《挽泪于初》卡缪

18、第十七章 这

　　这一日，我刚梳洗完毕，正待要到院中散步，却被一个手捧水兰纱衣的仆役拦在了门口。见到我，他略一低头，双手向上托起了黑檀木底盘，盘中之物映着暖阳，竟似一汪碧水，波光粼粼。接着，他例行公事地说道：

　　“夫人，有贵客登门，老爷让您更衣后速速前往后苑水榭。”没有任何迟疑，捧着托盘的手又向前送了几许。

　　闻言，我身形未动，只无声地挑起了水兰一角，入手的质感滑而不腻，温润中却又透着一丝清爽，心中不禁暗怤，李佑希真不愧为情场高手，不论这外衫的独特质地，还是配色纹饰，都足以凸现选物之人的卓绝非凡，他以至宝绝品博得美人一笑的种种，我已早有耳闻，今日见他果真出手阔绰，倒也真应了风流之名，只是、、、稀世珍品于我，也不外是些普通器物，他以为像对其他女人一般，只要送上一些惊世骇俗之物，我便会对他言听计从，唯唯喏喏吗、、、他如此这般待我，未免将人看得过轻了、、、

　　想到这里，我嘴角上扬，扯起一个弧度，鄙夷之色不禁涌上眼底。

　　仆役微垂着头，见我久未答话，方才抬眼探视，看到我眼露讥讽，也并未有何惊异，想是早已料定必会如此，只面无表情地接道:

　　“老爷还说，这位客人来自徐水，有、、、、、、”

　　徐水？徐水！本已平静无波的心湖，在那一句话语的轻微撞击下，顿时涟漪不绝。再也听不见什么了，耳边只有‘徐水’二字在不断震颤，再也看不见什么了，眼前只余朝思暮想的暖人笑颜。突如其来的惊讶与喜悦霎时拥塞胸口，随着每次呼吸而不断的累积加剧，仿佛下一刻，便要涨破身体，呼啸着冲出禁锢。

　　爹爹，是你吗，你真的来见我了吗，你知道这些时日我有多么思念你吗，你知道我是怎样熬过每个孤寂的夜晚吗，你知道我无时无刻不在心里告祝能与你早日相会吗、、、原来，直到如今，我才明白，那一日抵三秋的痛苦与煎熬，能够如此轻易就超越任何来自身体的伤痛，甚至、、、死亡在它面前都已不复恐惧。你真的就在我身边了，是吗，我可以相信这一切吗、、、这该不会又是我一个无法撑及破晓的美梦吧、、、

　　回神间，那名仆役已放下托盘，转身离去。我怔怔地待了半晌，才挪到书案前。铺平宣纸，想将心中依恋落于纸上，再借机呈给爹爹，无奈雀跃、兴奋、慌乱、无助种种感情融合着，一时间千言万语汇于胸中，笔端的墨汁早已透湿几层白纸，我却仍是无从下笔，末了，也只写下了‘瑾玄’二字。

　　瑾玄，是爹爹成人礼时，作为叶家族长的祖父给他取的字，只是这字，自从十年前叶家的那场浩劫开始，便再没被用过。如今，‘瑾玄’二字已被人遗望，随着劫难的远去，散落在那已逝去的岁月里。

　　此刻胸中堆满期盼，但心底一个莫名的角落却仍是依稀勃动着，只要稍一用力便足以粉碎我盈盈累积的全部希翼。我知道那拜访之人未必就是爹爹，徐水虽是远离京城，可也是个商业重镇，繁华自是不输汴梁，必是块人口聚集的宝地，如果说今日到访的只是李佑希在徐水的同僚志友，也确是无可厚非，只是，内心深处却不敢过于探究，只能尽力将这想法抛进角落，再掩上沉沉的数层期待才肯罢休。

　　即使千百般的不想不愿，落笔之时，心中却愈发的透澈如明镜。之所以不缀‘父亲’，而落笔‘瑾玄’，一来，若这拜访之人并非爹爹，也可托其将这封书信转交到叶府，即便书信无法送到，或是被人在途中拆读，光看字面，也只会被当做是我‘红杏出墙’之笔，而其上的‘瑾玄’二字，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有人将它与爹爹联系在一起的。

　　比起那掺杂了苦涩的障眼之法，望着跃然纸上的墨笔暗字，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幸福与满足涌上心头。‘明翊’不属于我，那声轻唤给了太多的人，它属于柳霜，属于叶家，属于每个与父亲有着交集的人，而‘瑾玄’却是属于我的，只属于我一个人的，不用担心与任何人分享，一声低喃便足以向所有人证明我们彼此拥有的、、、情意。

　　久久地盯着‘瑾玄’，直到一袭暖风夹杂着淡淡花香卷进屋中，拂在脸上，我才蓦地回神，想到客人已在水榭等候多时，再来不及做什么准备，索性置笔于案，起身向后苑奔去。

　　庭院中，枯叶及地，足迹所过，只余斑驳脆响，可我却充耳不闻，脚步越发急促，耳边擂鼓般的响动，一声高过一声，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开始渐渐沸腾，想见他，想再一次的碰触他，胸口也因为即将来临的相遇而猛烈地起伏着，眼看那巍丽又不失华美的水榭近到身前，脚下不禁踌躇，慢慢地竟停了下来。

　　忠叔的逝去，及青岭峰所发生的一切重又涌回心底，若真是父亲，我又该如何面对他呢、、、

　　抬眼望去，不远处的亭台内，两个身影正交错的重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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