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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九章 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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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夜幽寒,银轮清皎,四周仿若被一袭黑色丝绸紧紧地包裹着,没有一丝柔顺,只余彻骨微凉,此时,一个天青色的身影正静立在叶府的水池边,目光则胶着在对岸的绣阁上。
‘近了,挽儿,没想到这么快就要与你分离了,爹爹会把一切都给你,所以、、、即使没有爹爹的日子,你也一定要、、、幸福。’
青白的月光泄满庭院,却衬着他镶嵌在月色中的身影越发黯淡,夜风轻起,衣玦翻飞,不期然间带动片片梨花乱舞,池水不尽一阵波光鳞鳞。望着那盈盈雪白漫于天际,他身形未动,淡定如初,眼底却荡起了一层雾气,伴着透衫而来的冰冷,一切仿佛又回到了十年前、、、、、、
那是个满天飘雪的冬夜,他一手抱着女儿,一手执着白幡,蹒跚在返回徐水的山路上,绑在身后的是一口通体褐色的棺木,以及那个要与他终生相守的‘人’。寒冬腊月,他却坚持只在夜间行路,缓慢地烫过每一寸她只身离开的路途,他知道妻子生前总是迷糊,体质又偏弱,如果自己走的太快,也许她会迷失在陌生的地方,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一想到她会永远孤苦无依地游荡在世间,他就感到心口一阵抽搐,沉重得透不过气来。
那一年对叶家来说,可谓是一场浩劫,百年的基业瞬间就崩溃在眼前,叶家的二老也在那之后不久双双过世,家道中落的同时,他被迫签下了《放妻书》,亲手斩断了彼此的联系,却未料她为明志‘誓不再嫁’而踏上了自缢身亡的绝途。没有任何迟疑,他便带着女儿及变卖后所剩无几的全部家当,赶到了京城的张府,只为能将她带回叶家的祖坟。面对张家人数不清的拳脚加身,他没有后退。回途中,银两用光,无人可雇时,他不曾后悔,却唯独不想再丢下她一个人。
但十年过去了,她一次都没与他在梦中相会。十年,不长不短,他再造了叶家的辉煌,也带着女儿搬回到徐水叶家的旧址。躺在那个他们曾经细语情话的软塌上,他度过了无数个没有她陪伴的夜晚,可他却没再感到孤单,因为梦中总有一个瘦小的身影晃动在自己身旁。
十年前的诺言,怀抱里的温暖,他不曾忘记,铭记于心。
“从头开始,小初,以后咱们父女俩相依为命、、、、、、爹爹也不再续弦,爹只要有你就、、、足已了,只要、、、挽儿幸福就好了。”
一切都太过于自然,以至于当另一种感情替代‘彼此相依为命’进而升华时,他们都没感觉到,而只是盲目地享受着对方的温暖。如果没有几个月前身险绝境的那一次经历,他几乎忘了十年前关于‘三劫’的预言,最重要的是,他很可能因此失去、、、生存下去的理由————在还没触碰到自己心底最真实的‘存在’时,失去更多。
当他徘徊在生死边缘,饱受着最后一丝神智被抽离的痛苦时,他只想到了、、、挽儿,只想再见她一面、、、、、、
陷在朦朦胧胧的‘黑色深潭’中,他又看到了她,微笑的、倔强的、撒娇的、忧伤的、、、各种模样,各种神态的挽儿,不断穿插在他脑海,牵扯着他即将沉沦的意识。四肢的触感冰冷而坚硬,明明应该模糊一片的头脑中,她的身影却越发的清晰。不知从何时开始,梦中的她已不再是那个记忆中瘦小的总依偎在自己身边的小女孩,而是像现在这样亭亭玉立的少女了。恍惚间,他突然意识到,为何那抹逝去的身影从不曾入梦,原来,并不是她一直不肯‘原谅’自己,而是自己心中于她除了回忆,便已再无空余,那满满积于心口,沉沉累在腹中的只有、、、挽儿而已。
一直用来说服自己的话语,麻痹着自己全部神经的、属于父亲的话语,在他睁开双眼看清来人时,变得如此脆弱不堪,转眼间,就已支离破碎,深深刺入他周身每一个角落。眼前的人,清婉秀丽,动人的五官,处处都闪现着逝去那人的光彩,她们是如此的相似,就相貌而言,她与自己过世的妻子好比是孪生姐妹一般,甚至那眉眼中若隐若现的神采都是相同的。可看在他眼中,除了不及反应的一时惊讶外,就再无其他。
心里乱乱的,耳边也只有细微的震动声传来,眼睛深锁着来人,可心底映衬着的身影却模糊了视线。
曾以为那人足以让自己魂牵梦扰,相予终生,但当她再一次出现在面前时,他才惊觉,原来那十年的期盼、相思以及能够消融一切的柔情早已给了别人。陷入昏迷时的梦境还依然清晰,甚至那存于梦中难以启齿的思恋都已刻进心底,他、、、该如何呢。
被柳霜救起后,他一直呆在这里,并不是伤口久难愈合,而是他有太多的事情需要慢慢梳理。挽儿幼年时道士的‘三劫’预言,两个都已应验,其一是叶家十年前的浩劫,其二就是他这次的血光之灾,那第三个呢,如果真如那道士所言,剩下的一个最长也绝不会超过两年。
两年,委实太短,而他需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他要为挽儿准备好一切,为她找个如意郎君,让她有个属于自己的家庭,一个爱她、珍惜她、永远护着她,就像自己一样怜爱她的人,同时,他还需要一个能够在自己离开后,支撑起叶家,并能好好照顾挽儿的人。他很清楚眼前的这个自己的救命恩人比任何人都适合这个角色,他不是不懂她双眸里不经意间流露的万般柔情,但他只是个人,普通的,自私的人,一个只想要给‘她’幸福的人,一个只是扮演父亲的人,所以,他要娶柳霜,并帮助她在不久的将来,能够顺利的接管叶家。
他知道自己很自私,但面对柳霜那种近乎痴迷的眼神时,他选择了对她和盘托出,这些时日的相处,他并非草木,柳霜的坚强与无辜,都历历在目,他不忍伤害这样一个人,但、、、为了挽儿,他会恨下心,甚至放下一切,所以、、、他不曾后悔。
又是一阵梨花飘香,却没有预期的沁心寒冷,只有带着体温的一袭暖意涌入全身。他没有回头,眼睛一瞬不变地凝视着对面房间里摇曳的烛光,双手却同时上移,系紧了披风的盘带。许久过后,他低沉的声音才划破寂静,散进风中。
“柳霜,你后悔了吗?”
闻言,他身后之人不由一僵,嘴角扯出一丝苦笑。明翊,你可知、、、何为后悔?人啊,总是要到无法挽回时才想到从头再来,可又有谁真能推倒一切重新来过呢。
“你呢,后悔吗?”她紧盯着面前那个不曾动摇的身影,轻声问道。
沉静,甚至连秋风都在这一瞬停滞,只余下一苑的清凉。轻叹口气,柳霜轻柔的声音再一次响起,只是这轻柔却透着无比的坚定。
“明翊,你为什么要对那‘三劫’如此的执着呢?那个道士也不过就是个江湖术士,前两次的应验也许只是巧合而已,你遇人无数,该不是个轻信谣言的人啊,为什么、、、要轻贱自己的性命呢?”见那人没有回话,她有些着急了,垂到身侧的双手也不禁交握成拳。眼中映着的依旧是他高挑的天青色身影,耳边却仍是寂静如昔,她的悲伤、懊悔,在那人面前,就如同一块岩石被无情地丢进了深海里————无力挣扎,只能任凭他靛蓝色的轻拂一次次的将她推进无尽的绝望中。
为什么,为什么只为了一个不能被证实的预言,你就甘愿搭上性命,甚至牺牲别人的幸福,为什么你可以这么轻易就放弃别人追逐一生可能都无法得到的荣华富贵,为了什么,你这样是为了什么呢?
视野一阵迷茫,脸上被泪水擦拭过的地方更是被风打的生疼,可即使是把身体所受的痛苦全部唤醒,也还是无法减轻那溢满心中的苦楚。原因,她早就知晓了,从他打算娶她时就已烙印在心底了,可当她再一次面对这样的事实时,她发现,原来,除了忍受噬人的心伤,她其实什么也做不到。
一切都是为了挽儿吧,只要是为了她,他永远都可以义无反顾,在他的世界里,自始至终都只有一个人,一个他甚至愿意为之‘续命’的人。还有两个春秋,挽儿便要迈进十八的门栏,再有两年,那预言就会显现:“十八岁就是她的寿限”。无论那预言真实与否,他都会选择为她‘续命’的,是啊,哪怕只是一个谎言,只要它关系到挽儿,或是可能伤害到她,他一定都会挺身而出的,就像现在这样,他不会允许任何一种可能造成伤害的情况发生,所以,他要把自己的寿命在那天到来前,接续到挽儿身上。
那是一种不惜一切代价的执着,更是一种跨越一切的执念。明翊,难道说到如今,你还是放不下那不被世俗伦理所容的孽缘吗?
“、、、不是还有两年吗?我们可以再等些时候的。”说着,她跨前几步奔到他身边,双手忙乱地拉扯着他的手臂,顾不得抹去满脸的泪痕,只想要与他对视。幽暗的夜里,不期然间迎上了两道清亮的目光,她、、、又一次陷入了、、、绝望,为他的执着,也为他的不悔。千言万语汇于口中,却只换来“明翊、、、”的一声轻喃。
他解下披风,将它重新罩在柳霜身上,指尖慢慢摩挲着每一处沾染泪水的肌肤,反反复复,直到温暖透过手指蒸发了一切,才放开了手掌。突然而至的冰冷,击溃了柳霜最后一道防线,不可遏制地,她冲进了那个梦寐以求的怀抱,只想在此刻沉沦进那天青色的‘地狱忘川’之中。
‘柳霜,这一世,因为我的自私,亏欠了你太多,如果还有来世的相遇,我一定、、、会尽力补偿你的。’
双手稍稍用力,环住了她不住颤抖的身体,他低下了头,盯着她略显憔悴的瞳孔,用清朗的声音低语道:
“柳霜,‘借寿’就定在挽儿大婚前的那晚子时,我请人看过了,那天是满月吉时,我们、、、一定会成功的。”轻叹口气,他接着说道:“、、、以后,若没有我,就要麻烦你照顾好、、、挽儿,照顾好叶家了。无论何时,我都希望你能为她撑起叶家的一片天空,带给她、、、幸福、、、”
“明翊,求你了,难道我们就不能再相处些时日吗?你不是也说还有两年的时间吗?一年,我只要一年的相聚就够了啊!”
“、、、没有了,柳霜,我们没有时间了。挽儿这次离开,少则三五年,多说也许她永远都不会再回来了,如果现在不把我的命续给她,只怕就再也没有机会了。”语毕,他放开了双手,缓慢地向后退了一步。接着,侧转过身,视线重又回到对岸的橙色光芒上。
没有时间了,所以,才不肯放过任何一个能够将她印刻在心底的机会。本以为还有两年的空余来完成未完的心愿,可以再感受到有她相伴的点点滴滴,可上天却不成人之美,只留给他短暂的数十天。也许从一开始他们就都错了,毫无保留的投入了彼此的感情,却从未有过迟疑,如果没有柳霜的出现,他们可能会陷进□□的黑潭永远无法超脱。
一次次地面对她填满悔恨、嫉妒、以及迷恋的混乱双眸,他唯有逃避,那种眼神中所渗透的凄厉与痛苦,刺痛着他的内心深处。绝望在与日俱增,他知道她一定被束缚在抉择的边缘,经历着心灵深处永无休止的谴责,而他能作的只是尽量缩短她受煎熬的时间————为她选择一个能够代替自己带给她一生幸福的人。心中纵有千百个不忍与不愿,他也只能选择如此,因为,他是个父亲,终其一生也只能是个父亲,所以,他要给她幸福,无论用任何代价交换都值得的、、、属于挽儿的幸福。
庭院里重又恢复宁静,朦胧的月色拉伸了两个孤独的身影,交替着映在水中。他们一步之遥的立在池边,却再未言语。夜风突袭,疏影斑驳,只是没人注意到那隐于梨树后的单薄女孩,正颤抖着身体,慢慢咀嚼那一个个接踵而至的、、、致命撞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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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算是把叶爸爸的故事交代出来了,其实,一写才发现,有很多很多的故事想细写,可这章实在有点长了,所以,我想还是看看以后叶爸爸的人气,再决定要不要给他加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