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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真相(十一) 阴阳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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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山已经一连下了好几日的大雪,偏是这日放了晴。看门的小弟子尽职地站在齐英旁边,他没有出过梅山,并不懂外头世家的弯弯绕绕,只觉得齐家这个公子哥虽然不如自家公子,可瞧着也是顶好看的。
齐英有些出神地望着已经被积雪完全覆盖的蜿蜒的小径,也不甚在意小弟子打量的眼神。他心中略微的忐忑,不确定梅尘瞻到底会不会出来见他,但回到齐家这几日,并没有传出什么消息来,他就迫不及待地想要来梅山见对方一面。
明明泯灭了内心幻想,偏偏还要固执地抱有期待。
可等了许久,这白茫茫的一片中,依旧只有红梅傲然迎着冷风,鲜艳如斯。
“我要走了。”齐英低语。
门童见他说着要走的话,目光依旧越过紧闭的大门看向远处,脚步也未曾挪开半分,他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干巴巴地应道:“公子慢走。”
齐英退了一小步,将落寞掩在了笑意之中,掸了掸衣袖上沾染的雪,这才慢慢转身。
通往传送阵的梅林里花团锦簇,香气扑鼻,因着梅家和宋家的关系,与齐家来往不多,可面前这路,齐英仿佛走过了许多便。只是来时路短,归去路长,齐英觉得自己走了许久。
可在路的尽头,纵红梅再是耀眼,那光华也被一袭白衣遮盖了去。
齐英的目光亮了起来。
“看来,我赌赢了。”齐英对着梅尘瞻眨眼。
梅尘瞻长身而立,收了平日的温润,眼眸之中没有过多的情绪,他蹙起眉头,语气与其说是冷淡疏离,或者无可奈何还要更多一些,“齐英,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不做什么。”齐英接口,素日妖娆多情的眼神映着雪色显得无比清澈,“就是有个问题,想亲口来问你。”
脑海之中闪过秘境里听到遇到的种种,梅尘瞻闭上眼努力让心绪平复,过了一会儿,才道:“我不说,是因为还不到时候。”
“我不信。”齐英说得斩钉截铁,嗓音阴沉而低柔,“你只要告诉你父亲,将这事捅到朝家面前,捅到世人面前,就能分担朝宁和宋之恒的压力,也许还能解世家和南疆的困局……”
“齐英,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好糊弄?”梅尘瞻陡然睁眼打断了齐英的话,“齐家做所之事,难道不是朝家默许?你的事我不信朝问天和南疆不知道,何必还拿这等借口来试探我?”
“那你又为何没有告诉宋渊?”齐英也略提高了声音,情绪微微起伏,尽管如此,他还是尽量平和温柔地和梅尘瞻说话,“宋之恒舍命救朝宁,宋家正是被动之时,要是得了讯息,依着宋渊的脾性,绝不会轻放此事,事情会出现怎样的转机我不信你看不出来。”
梅尘瞻哑然,又觉得好笑,索性露出于他而言几乎从未出现的讥笑,“所以你来,是想告诉我,我做的不对,不该擅自对宋伯父隐瞒你体内也含有蛊母的事实?还是说……”他上前一步,眸光锋利而冷冽,“是想从我这里证明什么?那我告诉你,齐英,一切都是你自作多情而已。”
齐英沉默不语,梅尘瞻何曾这般言辞激切?只他真真切切说出了齐英心中所想,又更是明明白白告知了问题的答案。
可多少都令人不甘呐……
齐英低笑了两声,妩媚之色重新回到了眼角,“梅成蹊,你从来都拒我千里,我又能从你这里试探出什么?你视我为毒蛇猛兽也好,穷凶极恶之徒也罢,我都无所谓,只是对我来说来说,你总是……不同的。”他的目光留恋在梅尘瞻的面容之上,看到的却是数年前张开双臂挡在他身前的少年,但无论是彼时还是现在,他们之间的咫尺毫厘永远都如鸿沟天堑,拉不近,填不平。
不再期待梅尘瞻给与回应,齐英自顾自地说道:“能使人变成鬼的蛊虫,在闻人赫那里被称为阴阳蛊。阴为蛊母,阳则为子蛊。此蛊已存活了数百年,子蛊自蛊母胚胎分裂。蛊母的宿主大多都是南疆圣女,亦或是根骨极佳的南疆女子,她们产子之后,蛊母就会顺势进入胎儿体内,若生得女子,蛊母视其资质,决定苏醒或继续沉睡。若生得男子,就会将其作为容器。”
见梅尘瞻皱着眉头,齐英反是笑了笑,接着道:“作为容器之人,终其一生都无法摆脱蛊母的束缚,灵力修为供蛊母驱使吸收。修为平平之辈,一般在其壮年,就会被蛊母榨干最后一丝利用价值,彻底异化为鬼人。修为高深者,蛊母便多留他些时日,待其修为达到巅峰,再摄其神识将其异化。最终,他们都会带着蛊母回到莽原,从此沦为莽原万千行尸走肉中的一员,而蛊母则会陷入沉寂,等待下一任圣女上任,它会辗转反复重新回到南疆。”
至于蛊母是怎么回到南疆的,齐英没有过多阐述,梅尘瞻也不想去问。莽原的鬼人,实力强劲,数百年不变。可后来遇上的这些,已经能够渐渐看出修士的影子。
齐英知他所想,笑意更加明艳,“莽原地域,灵力极为特殊,虽然易于子蛊的分裂成长,对修士却有种独特的抑制作用。而且,身处莽原,子蛊自身也可自动裂变,繁衍极快。无论世家投进去多少修士,他们最终都只会沦为最普通的鬼人,即使是罗刹鬼人,也都是没有神识的。朝宁当年在莽原失踪三年,闻人赫可是相当着急的。”
“因此,闻人赫就找上了你?”梅尘瞻抬眸凝视着齐英,淡声问道。
齐英的神色不可避免地冷了一瞬,可旋即他就反应过来,笑得花枝乱颤,“与其说是闻人赫找我,倒不如说是我自找的。闻人玥体内的那只蛊母,是闻人赫一手培育出来的仿制品,虽然传给了我,但是最初闻人赫根本没有放在心上。他只是不舍得自己多年的心血付之一炬,干脆拿我做一次尝试,才留了闻人玥和我性命。”
说到此处,齐英顿了顿,抬手按在自己心口处,语气越发柔情似水,“朝宁自始至终,都在和蛊母抗争。但我没有那样的运气和底气,也就干脆顺了蛊母的意,任它生长和索取。讽刺的是恰是这些子蛊,反倒合了闻人赫他们的意愿。即便如此,那个老不死,仍旧惦记着朝宁体内的蛊母,毕竟在他心中闻人玥无法和闻人黛想比,我怎么抵得上朝宁分毫。”他嗤地一笑,“不过又如何呢,我和朝宁的结局,总归都是一样的。”
梅尘瞻看着齐英言笑晏晏地将这些不为人知之事诉之于他,心底泛起了些许不明的滋味,“你为何……”
“我做不到。”齐英将梅尘瞻神色之中细微的变化收于眼底,虽然一直都是他在说,梅尘瞻在听,可面前的梅尘瞻反倒让齐英觉得更真实了一些,纵他求不得,亦觉释然,“闻人赫已经不想再等,蛊母也在逐渐苏醒。朝宁修为那样高,在秘境里,不也照样短暂失去了神智。”
是宋之恒凭着一腔诚挚,硬生生将他拉回。
那是朝宁命好。
和他齐英无关。
“我这人识趣儿,也认命。”齐英笑着说道,“这会让我比朝宁好过一点,不用遭那些罪。另一方面,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合了我的心意,仗着蛊虫加持,我修为大增,倒是能帮我办成不少事。”他咬唇一笑,眼里的光亮魔魅而狡黠,“譬如杀了闻人舒。”
梅尘瞻不喜不怒,目光移到了近处一株红梅之上,“她是闻人赫的人,进入秘境就是为了监视小宁王和你,未料小宁王觉察到体内蛊虫的异样,故意和之恒走散。又不确定你身在何处,她才没有贸然进入内阵。”
齐英很是诧异,“你知道?”
“先前之恒拿出灵石,她就已经开始误导之恒,灵石里藏着什么秘密,我暂且还猜不出,但是后来钱子虚和秦江枫蛊虫发作,和她脱不开关系。”梅尘瞻平静地说道:“至于最后遇上了你,她为了自保,对我下蛊,本该神不知鬼不觉……”
“宋之恒给你的那个物件,倒是有趣。”齐英撇撇嘴,“可是闻人舒给你的那个玉佩,表面看来的确有静心养气之功效,绑着玉佩的绳结却是在南疆的药草中浸泡,佩戴久了,对灵脉的损伤是不可逆的。”
“我理应谢你。”梅尘瞻似是叹了一声,转眸看着齐英,“你阻我进入内阵,是担心小宁王误伤。阿舒揭你身世,你看似为了灭口才杀她,实际也是在替我清除身边的隐患。”
“这些你既然清楚,为何还是选择和我动手?”齐英奇道。
梅尘瞻不答。
过了少顷,齐英忽地焕然大悟,“你是想除掉我?”他并不生气,看上去还有些高兴,“我身怀蛊母,杀了我,世上就少了一大隐患。”他越说越觉得有理,也越来越有兴致,“那你最后为何收手?受到秘境的影响,当时我的情形不算很好,你全力和我动手,我未必躲得过。我可不会自作多情地觉得,你对我会舍不得下手。”
梅尘瞻对齐英的反应多少有些无语,他转过身去,淡然开口:“因为我觉得,被蛊母寄生,非你所愿,你只是……没得选。”
齐英满脸的笑猝然僵住。
“你虽惹人厌,到底还是有些傲气在的,我不认为你会心甘情愿沦为蛊母的饵料。”梅尘瞻慢慢道,他该说的想说的都已经说完,虽然莫名觉得遗憾,还是迈开了步伐向山庄走去,声音飘忽不定,“可后来的路,是你自己所选。是非对错,我未经你苦,也就无从置喙。但是齐英,下一次兵戎相见之时,你不杀我,我定取你性命。”
空气之中仍留有余香,但寒风列列,还是让习惯了岩地闷热的齐英结实地打了个冷战。
他知道梅尘瞻不是刻意要替他隐瞒,只是朝宁身在宋家,很多事情宋渊很快就能摸透。
从长孙淼之事起,齐英就选择了放手。
只是,放是放了,不死心,也不彻底。
齐英笑了起来,说不出悲喜,他发现自己错了,梅尘瞻从来都不讨厌他,只是不喜欢他罢了。所以对他,从来都是冷淡和拒绝,丝毫都不拖泥带水。
“走了。”齐英折了只红梅收入衣袖,离开时哼起了未名的小曲。此曲他幼年时在一个遥远的村庄听一个老妇哼过,一记也就记了这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