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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真相(十) 你可还敢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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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转凉,入夜早了许多。朝宁和宋渊谈完事情回到宋之恒院子的时候,宋之恒屋里已经点了灯。白日里谭思雨在,朝宁特意在宋渊处多留了一会儿。有些事情不可能永远避而不谈,只是如宋渊那样的人,在面对抉择进退两难时也会踟蹰犹豫,他怎会没有自己的顾虑?走到近处,听着屋子里传来的声音,朝宁的心蓦地沉静下来,不自觉加快了脚步。
宋之升在和宋之恒说话,虽然说的是数落的话,言里言外处处皆是关心。
宋之恒笑眯眯地应着,却惹得宋之升瞪了他一眼。正无辜时,外间的门被推开,朝宁掀开帘子走了进来。
简单的寒暄过后,宋之升告辞离开。朝宁坐到了床边,低头时,宋之恒眉眼俱是笑意,撞在这份温柔之中,彼此都安静了片刻。
“伤口可还疼?”朝宁柔声问。
宋之恒摇了摇头,“不疼。”
朝宁无声地叹了叹,怎么会不疼呢?宋之恒当时的脸色他都还记得,无论何时,只要想起,朝宁的心都会纠到一处。但宋之恒既然如此说了,朝宁也不会驳他。替他掖了掖被角,笑着问道:“饿不饿?”
宋之恒亦是笑着答:“不饿,娘给我做了吃的。你在爹那里可用过晚饭了?”他声音轻柔,仍有些虚浮,却比之前的那份虚弱好上了许多。
宋渊自然留了朝宁用饭,只是和宋渊所谈之事,朝宁并不准备告诉宋之恒,简单说了两句就岔开了话题。
可这一次,宋之恒没有让朝宁轻易将问题绕开,他的手从被子里钻了出来,上头还裹着厚厚一层纱布。他搭上了朝宁撑在床榻边的手,问道:“阿宁,秘境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朝宁不说话,即便捂在了被子里,宋之恒的手上的温度依旧偏凉,朝宁知他固执,遂将他的手握在手里,舒了口气,才道:“我本准备等你伤势好些,再同你谈此事。”
“你不惜自身灵力,不分昼夜,一直替我疗伤,我早就不妨事。”宋之恒道,看着朝宁的眼神格外认真,“有些事你以往不愿意说,我可以不问,但这次不一样。”
朝宁安抚地捏了捏宋之恒的手,指腹划过粗糙的纱布:“我知道。你想要知道的事,我全都会告诉你。”
宋之恒本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十足的准备,可当他听完朝宁所说之事,还是震惊得无以复加,种种情绪杂糅交织在一处,胸口的伤也一阵阵抽搐似的疼。
朝宁说,能将人变成鬼的蛊虫,蛊母就在他的体内。
“我现在对蛊母了解还甚少,不知他到底是从母体带出来的,还是后来被种下。如今想来,闻人黛自我出生就厌恶我至极,大概也是有这个原因在的。”朝宁语气平静,“后来,她断断续续给我喂了许多蛊,也许是这个特殊蛊虫的存在,又或许只是我单纯的命大,我还是活了下来。”
宋之恒刚要蹙眉,朝宁就已经抬手替他揉了揉眉心,话里透着揶揄,“谁告诉过我,勿攒眉的。”
宋之恒将朝宁的手拉了下来,轻轻摩挲着他掌心的茧,轻声问道:“这件事是你这次在秘境中发现的?”
朝宁笑着点头,神态很是放松,“准确说是他们想让我发现,也想让所有人发现。”他眨眨眼,“宋公子,我现在可是举世为敌了,怎么办?”
宋之恒却不怎么笑得出来,只是神色也并不凝重,不知不觉中语气带了玩笑,“那我只能放弃宋家的盛大家业,放弃锦衣玉食的公子哥生活,屈尊陪你去浪迹天涯了。”
朝宁笑了一阵,仍觉不过瘾,又俯下身去将头埋在了宋之恒的颈窝,还要注意不压到宋之恒胸前的伤口,过了少顷,才支起身来,居高临下凝视着宋之恒,说道:“我虽高兴,可不舍得。”
不舍得宋之恒站在自己身边承受世人的攻讦。
不舍得明明自己没错,还要宋之恒陪着他一起颠沛流离。
不舍得宋之恒为了自己,对宋家心存歉疚。
“我知道,你不想躲。”宋之恒说道,抬手环住了朝宁的脖子,他们眼里都映出彼此,宋之恒的眼神愈发澄亮没有杂质,“那么阿宁,你至少要答应我,等我好了,我们一起去面对他们。”
朝宁低低地笑了起来,见宋之恒大有自己不答应,就不松手的架势,忙道:“好好好,我的宋公子,你说了算。”
宋之恒也就心满意足地松开了他。
朝宁正了正衣襟,虽然这个动作惹得宋之恒白了他一眼,还是姿态优雅地做完,接着说道:“火窟的环境,对蛊虫影响颇大,我一开始心神就受到了影响。和你分开以后,我在内阵碰上了钱明,那时他正想给钱子澄也服用此蛊。”他唇角溢出冷笑,“看他滔滔不绝的样子,应当是有信心操控此蛊。”
宋之恒对此也是嗤之以鼻,“鬼人存在数百年,无论是主动作为,还是被迫承受,那样多的能人异士无一成功操控此蛊。无论朝问天他们做了何种努力,许了何种诺言,钱明怎就能如此信心满满?再者,他还尚未完全成功,就敢让他的儿子也尝试这种旁门左道,实在是不配为人父。”
“在他眼里,他所做之事才是正道。”朝宁道:“我阻他,他当然不愿。平日里忍我惯了,可我那时状态不佳,他实力增长不少,便生了心思。在他异变之前,我杀了他。”
钱子澄对此事心知肚明,也全程在场,但他并不会感激朝宁,只会让他觉得,朝宁挡了他修为的捷径,加上朝宁又杀了钱明,更添了他心中的怨恨。
“钱明被杀之后,我体内的灵力突然不受控制到处流窜,本想寻个安静的地方细细查看,但闻人少昂不合时宜地出现。他念了一段诡异的咒术,催发了我体内蛊虫的异化。那时,我才真正觉得不对。”朝宁回忆着当时的事情,神情再度冷漠,“蛊母苏醒,吞噬了我体内潜伏的其他蛊虫。再后来世家的人接二连三地出现,闻人少昂大声控诉着什么,那时候我已经分辨不清了。”
“他本就该死。”宋之恒的声音也变得冰冷,想起他遇到世家之人时的场景,又觉得疑惑,“他们最初对你表现出敌意,难道仅仅就因为钱明和闻人少昂?可鬼人体内的蛊虫为何,你体内所含蛊虫是蛊母之事,他们是如何断定的?”
朝宁顿了顿,见宋之恒正凝神细想,他极快地掩去了眼底的杀意和异色,平淡道:“想来是朝问天所为。”
“他还真是……”宋之恒闭目摇头,后半句话也没有再说。这个世上,不是所有的父亲都如宋渊那般。
朝宁早就已经无所谓,闻人黛的冰冷无情他尝了个透彻,多一个朝问天又算的上什么。他也曾天真过,以为朝问天是性情偏冷,可在见识过朝问天对幼时朝睿给予的关怀,朝宁也就彻底看开了。在他父母那里,他从来都不被需要,事到如今看来,他可能只是个容器,是个工具罢了。
但即便如此,这世上,也还是有人视他如珍宝,真真切切在乎着他的。
笑意浸染眼角,朝宁想了想,有一个问题,他明知答案,还是问道:“之恒,若宋家丹火没有这样特殊,我身上带着蛊母,靠近我就会被沾染,未知之时也许就会异化成鬼人,甚至有一天我的神智也会被彻底吞没,变成那不人不鬼的东西,你可还敢与我并肩?”
宋之恒睨了朝宁一眼,本不欲搭理这个故意为之的问题,只是朝宁那双盛世冶丽的桃花眼里,笑意和爱意都很满,浮浮沉沉之时,不知不觉就让人沉沦。
“阿宁,你是否知晓,何为我此生最觉得遗憾之事?”宋之恒温声问道。
朝宁笑意不减,缓缓摇头。
宋之恒的眼睛弯成了极好看的弧度,亦是柔情款款,情意绵绵,他缓缓而言,“我比你晚出生六年。足足六年,阿宁,我很遗憾没有能够陪你一起。”
朝宁的笑容不禁僵了片刻,他以为宋之恒要说的以后,未想竟是谈起了从前。大约是以后说的太多,早就没有谈论的必要。而从前太早,那是故事的起点。
月色绰约,烛影婆娑,他们彼此相拥,各自眼里的对方都带着笑。
朝宁感叹,大约这就是一生。
这一夜,也格外地好眠。
待到天明,梅家也出现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梅尘瞻站在梅长青身后,看着小五递上来的拜帖,素来平淡的面容出现了一丝茫然,拜帖上烫金的“齐”字,深深扎入了他的眼底,这一次怎么都回避不开。
梅长青皱着眉,“现在局势正微妙,齐英无事来我落梅山庄做什么?”他考虑的几许,对着小五道:“你去转告他,我不便见客。”
小五应了,转身欲走,梅尘瞻突然叫住了他。
面对梅长青的疑惑,梅尘瞻也不知要从何说起,他不想见齐英,可他却必须见他一面,便平淡地对梅长青道:“父亲,我单独见见他。”
梅长青的目光落在梅尘瞻身上好一会儿。他这个儿子从来都没有让他操过心,可是从秘境回来之后,他也觉察到了梅尘瞻的异样。朝宁之事足够惹人心惊,宋之恒又受伤不轻,梅长青只当是这些事绊住了梅尘瞻的心绪,现在看来还另有缘由。可是梅尘瞻看似性子温和,但他的固执一点也不比宋之恒少。
齐英还等在落梅山庄外,他到底是齐燕飞的儿子,梅长青学不了宋渊,没法将对方一直晾着。眼下还不到刨根问底的时候,他索性由了梅尘瞻,“你去吧。”
梅尘瞻点了点头,出去的时候风姿依旧纤尘高雅,可看在梅长青眼里,他远远少了平日的从容和淡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