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忧》柒零壹

72、真相（八） 你们谁阻我

　　“朝宗主如此惦念我，我又怎会不来？”宋渊眸光深晦，并没有众人预料中的震怒，然而他周身都散发出压抑的威势，反而让被那眼神扫过的人都不自在地挪开了目光，不敢与之对视。

　　宋之升站在一旁，他在秘境之中遇到了一些意外，没有进入秘境核心。在觉察到不同寻常的蛛丝马迹之时，他就亲自传信给宋渊，一方面不动声色地继续探寻，一方面他也知道宋渊绝对会来，于是稳住心绪，耐心等候。

　　只是没想到宋渊还是晚了一步。

　　眼下阵法已经坍塌大半，尤其是最为核心的内阵，早就支离破碎，即使是宋渊，想要入阵寻人，也是不现实的。尤其是刚刚他们都听到了朝问天和梅长青等人的谈话，宋之恒和朝宁的情况不容乐观，他的担忧也就显露在了脸上。

　　和宋之升站在一处的楚景珵也皱着眉，朝问天以他姐姐楚鸢为由牵制楚君平，他不能随心所欲，但也不代表他对朝问天的安排就会全盘接受。当时已经有不少世家弟子陆续离开秘境，听着那些人的闲言碎语，楚景珵之前的犹豫踟蹰全都消失不见。正待进入秘境，也就在入口处碰上了赶来的宋渊。

　　宋渊见到楚景珵没有进入秘境也显得有些意外，可看着他紧绷的脸色，却又什么都没问，朝他点了点头。楚景珵亦没有着急将听到的消息告诉宋渊，宋渊出现在了这里，知道的事情应当不比自己少。

　　至于梅尘瞻，也是在半道遇上。

　　钱子虚终究没能活着走出秘境，他中途醒了一次，对着秦江月哭哭闹闹，如果不是体力不支，两人险些又大打出手。钱子虚最终被心脉中潜伏的蛊虫吞噬，爆体而亡。秦江月脸色刹时如死灰。

　　梅尘瞻这才多少了解了两人之间的恩怨，而在钱子虚的只言片语中，他一向平和的心境终于掀起了波澜，立马想要掉头去寻宋之恒。可齐英出现，两人交手之时，梅尘瞻受了伤。

　　宋渊见到的就是受伤的梅尘瞻，劝了两句，他却说什么也要跟来。

　　朝问天也将宋渊等人的神情尽收眼底，他平静地笑了笑，他知道宋渊在等，同样，他也在等。

　　除了阵法坍塌的轰鸣声，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保持了安静。甚至一向和宋渊不对付的齐燕飞也未置一词，没在此刻触宋渊的眉头。宋之恒生死不明，宋渊隐忍不发，不代表事情就能够善终。

　　如果朝宁和宋之恒都没有出来，宋家一直保守的姿态将完全改变。可朝问天既然敢对宋之恒下手，想必早就做好准备一战了。

　　又过了半个多时辰，内阵已经完全崩塌。熔浆包裹着炎流对着阵法边缘的诸人缓慢地却又不可阻挡地倾流了过来。

　　齐燕飞看向朝问天，“朝宗主，我们也该出去了。”

　　朝问天“嗯”了一声，挥了挥手，秦鹤来如获大赦，也顾不得身为家主的稳重和矜持，急急退出了秘境。齐燕飞又去招呼楚君平和梅长青，虽然知道宋渊不动，他们大约也不会动，可他还是慢慢劝说了两句，见两人果真不为所动，他也只是一笑，目光带着询问瞥向任玄。

　　熔浆已经奔近，任玄还没有说什么，宋渊开了口。

　　“任宗主，你先离开此地吧。世安和泓峥也一起离开。”

　　梅长青短暂的沉默，随后一言不发闷头朝出口走去。他的反应让楚君平愣了些许，和任玄对视一眼，也都跟着退出秘境。闻人黛和闻人煊说了句什么，两人也没什么好犹豫的，等他们两人一走，齐燕飞自然也跟了出去。

　　秘境之中只剩下了宋渊和朝问天二人。

　　宋渊灵力环绕，将岩浆挡在了身前。

　　“润之兄，我有个问题，一直都很想问你。”宋渊淡淡的开口。

　　朝问天目视着前方，亦是平淡地接口，“如果你要问的是朝静南之事，我可以告诉你，和我无关。”穿过湍急的熔流，他似乎也看到了兄长傲人的身姿，那般的光芒万丈，他素来只能仰视。

　　可他不恨，也不怨，从头到尾，都没有生出过半点不满。

　　“可是你恨子期。”宋渊仿佛是叹了口气，语气也变得悠悠，其中说不出的惆怅又或者是别的情绪，让朝问天不自觉地蹙了蹙眉。

　　“子期他没有做错过什么，是你们待他不公。”宋渊继续说道。

　　“他是没有做错什么，但他的出生就是错。”朝问天语气轻缓，像是说给宋渊听，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他的性格，和兄长像了十成，可既然兄长都会消失，他也不会例外。”他转过头去看着宋渊，炎流滚滚之中，他的眼神反倒显得异常柔和，“他到底是我的儿子，我的确不想他活着，可他真的死了，我也是……会难过的。”

　　宋渊默然，这话朝问天说来，或许矛盾，但并不奇怪，可过了片刻，宋渊还是笑着摇了摇头，“这里不是终点。你不信他，我信。”

　　朝问天顿住，宋渊的这个眼神朝问天很熟悉。

　　那时候朝静南失踪，朝家家主接位之人悬空，朝问天身为嫡系之人，几率很大。他和宋渊不同，宋渊是不想接管宋家，而他，是不敢。朝家旁支里能者众多，这个位置有太多的人虎视眈眈，并不是非他不可。

　　他本想寻宋远喝酒，未料碰上了宋渊。他们之间的关系不远不近，可两三杯酒之后，他莫名和宋渊吐露了缘由。宋渊笑容里带着痞气，可言语笃定，目光灼灼，告诉他，只要他想，他就可以做到。

　　朝问天不知为何也就信了。

　　一晃数载，记忆里的人，甚至是自己，都已经面目全非。只是，没有人能走回头路。

　　“我要走了，你还要等吗？”朝问天整理了情绪，问道。

　　宋渊点头，说道：“我再等等。”

　　朝问天翩然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住，“若朝家胜了，宋家的小辈，我不会赶尽杀绝。”

　　宋渊笑声响起，他和朝问天之间也许将来无法避免会有一战，但他的目标从来却不是朝家，便道：“我只杀该杀之人。”

　　可谁该杀，谁不该杀，又是怎样定义呢？

　　朝问天摇了摇头，又走了两步，突然停住。他蓦然回头，灼人的火幕之中，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虽然惹得炎流激荡，一个身影还是慢慢显现出来，从模糊到清晰。

　　朝宁步履沉稳，眉宇之间原本萦绕的煞气已经退散，虽然疲惫，冷湛的眼神格外清明。他抱着宋之恒，一步一步，坚定地走了出来。

　　宋渊立刻就上前去接应他，护体灵力将二人包裹其中。

　　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宋渊感觉到朝宁明显松了劲儿，他欲言又止，皱着眉看向被朝宁抱着的宋之恒。

　　“宋叔叔，我很抱歉。”朝宁的语气听来平静，可还是掩藏不住的低落。

　　因着失血过多，灵力消耗过大，宋之恒的脸色很是苍白，伤势也骇人，可应当是暂时没有性命之虞。

　　宋渊暗自舒了口气，对朝宁说道：“平安就好，跟我回宋家。”

　　朝宁抿了抿唇，他不信宋渊看不出来宋之恒胸口的伤是“岁华”所致，但仍旧没有半句质问或是责备。

　　宋渊也看出了朝宁的勉强，从他手中抱过宋之恒，“有什么话，回去再说。”

　　朝宁颔首。他本不愿松手的，可他出去之后，要面对的是各家的质疑和攻讦，他必须松手。

　　有些出神地跟着宋渊身后，就连经过朝问天身边时，朝问天说了句什么，朝宁在晃神之时也没有听清。直到所有热流消去，他打了个冷战，才意识到，宋之恒垂下来的左手手腕上，他给的那条铃铛不见了。

　　可他也来不及多想，秘境之外的所有人，在见到他的时候，全都变了脸色。

　　秘境之门缓缓合上，朝问天也在最后一刻跨了出来。

　　“朝宁！你这个魔星！祸害！居然还敢出来！”钱子澄回过神，第一个吼了出来，他拔剑而出，虽被身后的钱家弟子拦着，还是挣扎着嚷道：“我要亲手杀了你，为家父，为天下人讨个公道。”

　　钱子澄的话看似不自量力，多少也有点惺惺作态，但在这个时候，也不会有人反驳他。他的话顺了众人的意，陆续引起了不少人表态附和。

　　陶慕川更是笑得阴不阴阳不阳，本以为宋之恒和朝宁都会死在秘境之中，如今宋之恒看样子是受了重伤，可朝宁活生生的站在了这里，如果不能将他除去，下一个倒霉的就是他，便道：“朝宁，你身为祸首，欠我们所有人一个交代。宋公子想必也是被你所伤，他那么信你，你连他都不放过，实在可怖！”

　　“可不是！宋公子也真是瞎了眼，这么个魔头也要去救。谁知道他什么时候又会走火入魔，实在是留不得。”有齐家的弟子出声应和。

　　宋渊抬眸看了陶慕川和说话的齐家弟子一眼，楚景珵早在他们出来之时就走到了他身边替宋之恒把脉，见对方点了点头，宋渊的心也就定了下来。这个时候，他没有办法替朝宁表态，但有人用宋之恒来做文章，依着宋渊的脾气向来是不能忍的。

　　未料朝宁先动了。他淡然地走出两步，“岁华”在手，面前的众人都情不自禁地退了两步。

　　“十天。”朝宁冷声道：“十天之后，我会回到朝家，和各位好好清算清算。但是现在……”他的眼神骤然冷漠如坚冰，“你们谁阻我的路，我就杀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