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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真相(七) 我带你回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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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华”的力道有稍许的减弱,两人之间靠的很近,宋之恒将朝宁所有细微的表情都尽收眼底。那漆黑的瞳仁深处,隐藏的厚重阴霾终于慢慢散去,开始映出宋之恒的眉眼。朝宁虽说神智并不清明,但灵力的波动和走火入魔又大相径庭。
“阿宁。”宋之恒几不可见地蹙了蹙眉,气息有些虚浮,柔声唤着朝宁。
朝宁眼眸微动,真正看了宋之恒一眼。
总算是有了反应。
宋之恒暗中松了口气,可悬着的心还没来得及放下,朝宁瞳孔骤然收缩,宋之恒觉察到不好,只是刚才为了牵扯朝宁,他灵力流失太快,已经没有力气再做其他。朝宁持剑的手被宋之恒抓住,他干脆就着彼此的姿势用力旋转剑身想要将剑身抽出。
“唔……”宋之恒胸前的伤口霎时扩大,鲜血瞬间就浸透了他的衣衫。
朝宁拔剑的动作却又忽而顿住,刚才的一瞬,他的心口也莫名针扎般的刺痛起来。他低头看着自己手上和剑身沾染的鲜血,眼神之中多了几分挣扎。
宋之恒眼前阵阵发黑,他咬破了舌尖,极力让自己保持清醒,喉间腥甜抑制不住上涌,嘴角溢出血来,朝宁的剑气伤及他五脏六腑,撕心裂肺的痛楚反而让他觉得麻木。“岁华”的剑气也划破了他的衣襟,闻人黛和楚君平给的荷包双双掉落在地。
朝宁的面容开始变得模糊,宋之恒实在是站不住了,用尽剩余的力气,抬手抚上朝宁的脸,额头轻轻抵了上去。
“阿宁,你醒一醒……好不好……”
宋之恒靠上来时,朝宁本能地瑟缩了一下,可“岁华”还埋还在宋之恒胸口,他心中没由来的恐慌,竟然不敢再有所动作。
宋之恒沾染着血渍的手碰了碰他的脸颊,留下温热的触感,鼻息之间也充斥着令他心烦意乱的气息。熟悉的眼睫轻微地颤动,宋之恒又低声说了一句什么,朝宁并没有听清。可近在咫尺的双唇一噏一合,说不出的蛊惑。在那双眸阖上之前,朝宁鬼使神差地托住了宋之恒的后脑,低头吻了下去。
伴随而来的,是浑厚的灵力涌入。经过刚才的交战,宋之恒体内的灵力几近干涸,朝宁狂躁不安的灵力像是找到了宣泄口一般,和宋之恒剩余不多的灵力彼此拉扯,又相互融合。
过于强烈的灵力冲击着宋之恒的灵脉,他意识混沌之际难受地皱起眉。朝宁却尝到了血气的腥甜,更加疯狂地索取。宋之恒体内的丹火不得不四处游离,不断消融着这股灵力来保护宋之恒的灵丹。盈余的丹火也涤荡了朝宁的灵力,心脉之处的狂躁之气得以逐渐平息。随着神智一丝丝恢复,朝宁的神情震惊之余也变得无比复杂。
等朝宁放开宋之恒时,宋之恒依旧勉强保持了一丝清醒,他甚至还对朝宁笑了笑,断断续续地咳嗽,“你再不……恢复……我就……撑不下去了……”他每咳嗽一次,胸前的伤口就流出更多的鲜血。朝宁咬牙拔了剑,尽量保持镇定地替他处理伤口。
“你为什么要这样胡来?”朝宁将送宋之恒揽入怀中,嗓音艰涩沙哑,按在宋之恒胸口的手也不受控制地颤抖。
宋之恒眼皮重得很,虽然听清了朝宁的话,可还没来得及再说点说什么,意识就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在硬接朝宁一剑时,宋之恒已经避开了要害,并不算太严重。真正伤他的是朝宁的第二次攻势,虽说朝宁及时停了手,但剑气和阵中的煞气还是震伤了他的心脉。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有了后来融合的朝宁的灵力加持,他的灵丹还能徐徐运转,修复着受损的灵脉,暂时也没有性命之忧。
在阵中待得太久,常人早就无法忍受的灼热和阵法崩塌的威压包裹着二人。朝宁护着宋之恒,强行破开困住他们的火牢,血气翻腾时也吐出一口血来。对于侵入灵脉之中的那些煞气朝宁已经全然不在乎,没有花费多余的时间去调息,在抱起宋之恒准备离开之时,不小心踩上了一物。
正是之前从宋之恒衣襟里掉出的两个香囊。
朝宁冷淡地看着两个颜色各异的香囊,这两个香囊的来处宋之恒没有告诉过他,可他仿佛透过它们就清楚地知晓了站在背后之人。楚君平给的青色的香囊已经被他的长剑刺破,上头还染了宋之恒的血,视线再落到另一枚香囊上时,朝宁已经抑制不住眼底的杀意。
“阿宁……”怀里的宋之恒动了动,昏迷时他仍在呢喃着自己的名字,朝宁知道宋之恒心里还是不放心他,那猝然而起的杀意慢慢消融成褪之不去的心疼和酸涩。
“我在。”朝宁的下巴抵在宋之恒额上,低声道:“之恒,我带你回宋家。”
从宋之恒很小的时候,朝宁就开始抱他。即便后来已经年岁不小,每次朝宁去宋家,宋之恒都会站在宋家大门口耍赖似的对他张开双手,笑得见牙不见眼,喊着“阿宁抱”。
朝宁一开始是拒绝的。从他出生起,就活在厌恶或者是漠视当中。包括他的母亲闻人黛在内,没有人愿意靠近他,他也不常和旁人触碰。脸上带伤之后,他更是不愿见人,一张张伪善刻薄的面容让朝宁生出无尽的厌恶。
因此对于宋之恒过分的热情,他显得抵触却又渴望。但无论他冷漠还是抗拒,宋之恒都一如既往地死缠烂打,撒泼打滚也不在话下,宋渊对此都表示无法,朝宁只能默默接受。
宋家的门人弟子从初时惊讶,到后来见怪不怪,甚至最后都喜闻乐见。因为只要朝宁在,他们就不会受自家公子的荼毒。在他们眼中,宋之恒对朝宁总是没有办法的,朝宁说什么,二公子无论嘴上多不服气,到最后都是听的。
可朝宁知道,一直是他对宋之恒没有办法。
宋之恒似火,他虽然不是冰,但若能得相知与温暖,谁愿意于这喧嚣世间走一回,到头来不过孑然一身,独自苦寒?
莽原之行,宋之恒对他表露心迹。
朝宁心中一半狂喜,一半荒芜。
喜的是心系之人亦心中有他,他曾暗中苦恼的世俗的界限荡然无存。
而另一方面,他又觉得很苦。苦的是,岁月凉薄,无法赐他良久。以后无数个岁岁年年,他都不能长伴宋之恒左右。
所以他只能以冷漠应对,强硬地想要斩断彼此的念想。
然而情丝千万,剪不断,理还乱。
在他一次次明明不甘心却又无可奈何地退缩之时,宋之恒固执地将他从阴暗的角落里拉了出来。从此,他的心才真正有了归处。
宋之恒就是如此,坦诚而真挚地喜欢着他。
“就算你无数次安慰我无事,可我到底还是欠了你的。”朝宁闭眼,掩去了太多无法言说的情绪。
但这一回,昏睡之中的宋之恒没有办法回应他。
一声冗长的叹息,朝宁御剑带着宋之恒离开。
因为内阵核心被朝宁打破,秘境里交叠的阵法开始成片地瓦解崩塌。除了几个家主,各家门人弟子和一些小世家的散修都陆续离开了秘境。朝问天等人也揣着不同的心思,退到了外阵边缘。
看着一道道阵法毁灭,出口相继闭合,梅长青再也按捺不住,想要入阵寻人。楚君平险些拦他不住,任玄见状上前搭了一把手。
朝问天转过头去看了互相拉扯的几人一眼,语气不咸不淡,“世安你执掌梅家数年,怎还如此不知轻重。如今你进去能做什么?就算能找到人,朝宁在里面,宋之恒还能和你出来不成?”
梅长青闻言一声冷笑,推开了身前的楚君平,头一回对着朝问天怒目而视。他素来儒雅简淡,往日里朝问天说什么,即便是不甚赞同,也只会委婉表达自己的意思,这一次是实实在在动了怒。
“朝宗主,你和怀安博弈,我只当你们是意见不合,各自行事。可朝家也好,宋家也罢,总是为了中原世家考虑的。但最后你故意触动秘境阵法,将小宁王和之恒困在其中,何至于此?”
朝问天目光深沉,但在梅长青的怒视之中,却是笑了笑,“梅宗主,今夕何夕,你又何必跟我揣着明白装糊涂。我和宋渊意见不通,要走的路自然也不同,大家各凭本事,就看谁能走得更远而已。至于朝宁……”他稍作停顿,眸光冷湛,笑容反而更加惬意,“他当真被困在秘境之中无法出来,才是诸位最想要的,不过搭进去一个宋之恒而已。而且对他来说,如此结局,也是最好的。”
“梅宗主,眼下再称呼朝宁为‘小宁王’,多少也有点不合适了。”齐燕飞垂着眼,适时补充道。
“你们!”梅长青胸膛起伏不定,朝宁暂且不论,宋梅两家是世交,宋之恒是他从小看着长大,他人在阵中,宋之恒却没能出来,他以后还要怎么面对宋渊?可悲哀的是,对于朝宁,朝问天所言,他无法反驳。
就连梅长青自己,都觉得朝宁也许不该出来。
亦或是无话可说,亦或是再说什么也没有用,梅长青在楚君平地安抚下颓然地闭上双眼。
“别人怎样的结局最好,也不是凭你们一张嘴,就能作数的。”
宋渊的声音如洪钟般响起,他来得不早不晚,正好将方才的对话听得清楚明白。冷眼看着神色各异的人群,他大步走至朝问天面前停住,向来豪爽的笑容带上了锋芒。宋之升跟在他的身后,就连楚景珵和梅尘瞻也被宋渊带了进来。
朝问天看了宋渊一眼,嘴边的笑看似随意,却也针锋相对。
“我还以为,你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