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忧》柒零壹

69、真相（五） 你们有什么

　　秦江枫不是没有领会宋之恒的意思，只是一时间没有适应宋之恒态度的转变，怔愣在原处看着宋之恒持剑挡在了秦江月和钱子虚当中。

　　秦江月和钱子虚实力本就不如宋之恒，两人交战许久，都已是强弩之末，轻易就被宋之恒分开。

　　梅尘瞻注视着战局，对此早有所料，他熟悉宋之恒的秉性，早知对方不可能真的袖手旁观，在秦江枫恳求自己时才没有一口答应。

　　世家交往，利益所驱。朝家和宋家的较量，秦家和钱家之流夹在中间本就苦不堪言，宋之恒也会不喜，可他心胸坦荡，岂会真的和他们计较。

　　宋之恒应当是在观察秦江月和钱子虚所中蛊虫的情况，有了把握，才真正出手。

　　可世上最难预料的就是人心，好事做到最后，如果结局不完美，很容易就变成了坏事。宋之恒也许不在乎，可梅尘瞻还是对秦江枫说道：“之恒并不会御蛊之术，即便是他出手，恐怕最多也只能保下大公子和钱公子的性命。”

　　冷静下来的秦江枫立马知道了梅尘瞻的言外之意，忙道：“能保住兄长性命已是大幸，我不求其他。”

　　梅尘瞻颔首，淡淡一笑。秦江枫通透，但秦江月和钱子虚清醒之后，大概无法如他这般的洒脱。

　　秦家的剑法中规中矩，秦江月显然学艺不精，还差了不少火候，宋之恒应付起来丝毫不费力，他甚至都用不上秦江枫的佩剑，并指荡开了秦江月刺来的毫无变化的一剑，顺势近身，抬掌按在了秦江月胸口处，灵力汇聚掌心，一掌平推而出。

　　这一掌宋之恒控制了灵力，威力并不大，秦江月只退了五六步就稳住了身形。可他睁圆了眼睛，短暂的喘息后，一口黑色的浓血喷出，浑身力气也随着这口血被抽干，在瘫软在地之前被闪身过去的秦江枫扶住。

　　“兄长！”

　　秦江月勉强笑了笑，状态固然很差，眼神却从一片浑浊中逐渐清明了起来。

　　宋之恒如法炮制，也替钱子虚解了蛊。他没弟弟扶着，只能迎面栽倒在地上，那声音旁人听来都替他觉得脸疼。宋之恒等人一阵沉默，没想钱子虚自己翻了个身，脸皮毫不意外被蹭破，泥土混着血迹，要多狼狈就有多狼狈。只是才一会儿，他就打了个嗝儿，接着鼾声四起，在场之人都忍俊不禁，连心情极差的秦江月都没忍住笑了两声。

　　宋之恒以丹火辅他们驱蛊，秦江月和钱子虚都捡回了一条命，只是蛊虫虽死，他们的灵丹已被腐蚀殆尽，一身修为，全都毁了。

　　没了修为，在内阵极端的环境下，秦江月根本支撑不住，就连躺在地上的钱子虚，脸色也迅速灰败下来。

　　“多谢宋公子救命之恩。”秦江月目光空洞地看着地上的钱子虚，道谢的话也像是从嗓子里挤出来一般。

　　宋之恒听出了秦江月话里的怨气，不管是不是对自己，他都浑然不在意，在秦江枫再一次和他道谢时摆了摆手，将佩剑掷还了回去。他看了看梅尘瞻，梅尘瞻也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宋之恒莞尔一笑，什么也没说，就又向着内阵深处走去。

　　凭秦江枫的修为，没有办法尽快带秦江月和钱子虚两人出阵，这两人已经耽搁不起，梅尘瞻定会护送他们出去。宋之恒要寻朝宁，所以他也不能等。

　　何况，他们各有各的麻烦需要去解决。

　　火窟秘境的内阵核心，就是一个天然的大熔炉。阵法如闻人黛所说，并不繁杂，只是环环相扣，破解了一阵，下一个阵法的变化也与之相通，抽丝剥茧之后，才能一步步深入。

　　宋之恒随手扯下了下摆的布料缠绕在受伤的左手，他在破解上一个阵法时发现了阵中用来装蛊虫的奇怪的器皿。器皿的材质看着眼熟，可细究下来，连他也一时拿不准，花纹也是古老的南疆式样。虽说年代已经久远，但宋之恒直觉器皿中的蛊虫仍是活蛊。解除周遭禁制之后他，刚要将器皿取出，阵法灵力波动，冲出来七八个鬼人。

　　这些鬼人周身依旧黑雾缭绕，面容却不再是从前的扭曲模糊，眉眼五官都清晰可见，除了眼神呆滞，神情也不似活人自然，可一眼看去，已经和寻常人并无两样。宋之恒与之交手，发现鬼人近身作战之时也融入了莫名熟稔的世家套路，有两个人鬼人甚至都持了剑，实力实属不低。

　　当初和朝宁一起在叠石城，他们已经遇到过这样的鬼人，可无论是剑法还是近身搏斗的身法，都远没有火窟秘境里的这些鬼人纯熟。

　　宋之恒在要斩杀最后一个鬼人时，一直都堤防着鬼人自爆。然未料鬼人再普通不过的剑势陡然生变，就着诡谲莫测的剑势向宋之恒胸口刺去。宋之恒本能去挡，在快要触碰到剑刃时才变了脸色。

　　这一剑剑力千斤，宋之恒手中的刀刃不是“要命”，根本无法完完全全硬接这一剑。

　　兵刃方一交接，宋之恒手中银刃就从中断裂，他不得不弃刀，徒手抓住了这搏命的一剑。鬼气加剑气，穿透了他护体的灵力，掌心几乎是被撕裂，宋之恒皱起了眉。

　　僵持之间，刀势变缓。对宋之恒来说，须臾的喘息时间就已足够，他右手之中，是刚才的半截断刀，寒光瞬间而起，将鬼人的头颅整齐地割下。

　　手心的伤口很深，止血并不费劲。可即便是事后调息了一阵，宋之恒也没能将这黑黢黢的鬼气完全驱除。

　　掌心火辣辣的灼痛，宋之恒再次拧了拧眉，仔细观察了一下到手的器皿，说不上来的诡异的熟悉感不断涌现，但连绵的思绪就像断点了一般，关键之处蒙了阴影。宋家藏书甚多，宋之恒除了修炼，也极喜欢钻研这些，已经翻阅过大半的典籍，他记性好，天赋极佳，很多东西看了两眼，也就留下了印象。此物他几乎可以肯定，自己是见过的。

　　既然一时想不起，宋之恒也就只能将器皿收起。他得不到的结论，等回宋家之后宋渊也许会给出答案。

　　又破解了一阵，阵法开合之际，宋之恒体验到了久违的眩晕感。眼花缭乱过后，火窟秘境的核心地域近在眼前。

　　分不清天和地，目之所及都是触目的火红，熔浆的深处，传来令人胆寒的幽咽声，配合那翻滚不息的熔流，让人望而生畏。

　　宋之恒所处的地方是一处断壁，在断壁之上的有一个高台，即便是有灵光护体，他也能感觉到脚底蒸腾而起的恐怖压力，鼻息之中俱是令人极为不适的焦灼。

　　宋之恒沿着峭壁缓慢地行走，虚空之中变数太多，在这个处处生变的地方，即使是朝问天和朝宁这样的顶尖高手，也不会轻易破坏四周灵力的波动，贸然御剑而行。

　　而断壁之上的高台，明明看起来很近，可宋之恒还是花了半个时辰，才渐渐探得其全貌。越是靠近，越令人心惊。原本看起来只有五六丈长短的高台自成一片广阔的天地，朝问天等人都已经聚在此地，面色无一例外都很凝重。

　　最后一点距离，宋之恒再顾不得其他，向着高台一跃而上，高台上的人都转过头来看他，可宋之恒却没有功夫关心这些人。

　　“之恒，你可算来了！”楚君平面露欣喜。

　　宋之恒不语，死死盯着高台尽头。

　　朝宁站在那里。

　　玄衣像要被这漫目的火光吞噬，朝宁孤身一人，背对着众人，低头俯视断壁之下滚滚的熔浆。右手的“岁华”上，还淌着未流尽的血液，而他的左手穿过凌乱的长发，将一人拖拽在地。被拖曳之人，面朝下，浑身上下浸染着血渍，虽算不上惨不忍睹血肉模糊，可那死状，也足够凄惨。

　　宋之恒往前走了一步，被近处的任玄出手拦住。

　　“宋公子，小宁王他……”任玄斟酌着措辞，却也不知到底该怎么和宋之恒解释。

　　“有什么说不出口的。”齐燕飞倒没有在此时幸灾乐祸，只是扯了个冷笑，对宋之恒道：“他走火入魔了。”

　　在场之人都以沉默来附和。

　　宋之恒的目光从踏入高台开始就没离开过朝宁，又继续看了他一会儿，才转眸看向了任玄，“阿宁他没有。”

　　任玄一愣，宋之恒眼神之中的认真几近偏执，反驳的话他也就没法再说出口。

　　“宋之恒，你怕还不知道朝宁做了什么吧？”陶慕川面对宋之恒再也没有端出从前的小心，笑容之中也就藏不住冷漠。

　　可宋之恒根本没有看他的意思。

　　陶慕川一直以来被小心翼翼藏起的恨意在他眸中浮现，说出口的话反倒愈加平静，“朝宗主不过和他闲话了几句，他就和朝宗主兵刃相向。不过朝宁性格向来桀骜且目中无人，对朝宗主大不敬已久，倒还没那么令人吃惊。可朝宁在和朝宗主交手百招之后，突然失控，打伤了闻人煊大人不说，还出手杀了不少世家子弟，就连闻人少昂公子也惨遭他毒手，罔顾中原世家和南疆的交好之意。而钱宗主更是被他直接从那断崖之处扔了下去，破坏世家同门之谊。”他逼视着宋之恒，高声道：“朝宁所做之事，桩桩件件，都罄竹难书。宋之恒，宋公子，你难道还要包庇他？”

　　宋之恒这才注意到断崖上的确有不少世家子弟的尸体，各色服饰都有，甚至还有那名跟随宋之升前往内阵的宋家内室子弟。

　　闻人煊和闻人黛站在人群的另一端，闻人煊的表情宋之恒看不到，可闻人黛的眼神却是清晰可见的冰冷。

　　钱明已经被朝宁扔下了断崖，而被朝宁破布一样拖着的，便是闻人少昂。

　　宋之恒忽而笑了起来，“陶慕川，咬人的狗，一般都是不叫的，你倒反常。”他的目光从面前众人脸上一一掠过，一字一字，极缓却又极有力的道：“阿宁所杀之人皆是该杀之人，你们有什么资格，给他论罪？”

　　陶慕川当即冷了脸，可他还来得及说什么，高台尽头的朝宁也许是听到了宋之恒的声音，恰到好处地转过身来。

　　宋之恒的心在这一刻直直地下坠。

　　朝宁如星辰深邃的凤眸之中一片漆黑，古淡无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