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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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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叶的最后一封回信还静静躺在友幸的抽屉里。可四年前满怀憧憬的约定,却并没能够在那个樱花盛开的季节实现啊。
不过——真好啊——四年后的今天,上天还给了我一次机会能再次见到他。
丹羽友幸坐在医院走廊一旁的长椅上,背靠着淡蓝色的墙壁,红眼盯着抢救室紧闭的大门,这样想着。
若明若暗的灯光与墙上细碎的花斑一同跳动,友幸睁着眼睛,却觉得什么也看不清。
现在,他的脑子已经搅成了一团乱麻,自己也说不上来心里究竟是对菅原骏更担心一些,还是对枫原万叶更在意一些。
友幸等了很久很久,仿佛快过了一个世纪。
抢救室的门终于打开了。最先走出抢救室大门的,是骏的主治医生。
友幸急忙迎了上去,听阅历丰富的老主治医师对他说道:“请放心,你弟弟现在没有生命危险。可他才21岁就有这么严重的颈椎病,以后可是得注意。”
友幸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连忙向老医生鞠躬道谢。
病房里的医生、护士大部分都在手术结束后陆陆续续地离开了病房,可友幸却一直都没能等到白发少年从那扇钛白色的大门背后走出,他甚至都快要怀疑自己刚才看到的枫原医生只是个幻影。
在门口徘徊了许久之后,友幸终于还是走进了抢救室病房。
他一进门,映入眼帘的就是躺在床上四仰八叉的骏。菅原骏裸露的白净胸脯上贴满了大大小小的检测探头,脖子上裹着绷带,还套着一个像猫猫狗狗伊丽莎白圈般的颈托。
友幸看着平时清清爽爽的小伙子被医疗器械裹成这个样子,实在绷不住,无声地笑了起来。
笑够了以后,他缓缓抬起头,将目光移向病床边正在做手术记录的白发少年。
友幸没有出声,就这么静静伫立在病房中,注视着枫原万叶的侧影。
少年还是和以前一样气质翩翩,只是脸庞相比起四年前圆润可爱的婴儿肥瘦削了不少,多了几分高岭之花的凌冽美感。
他的确瘦了很多。友幸有些心疼地想。
枫原万叶工作的时候相当认真,甚至在手中的笔停下之前都没有看一眼病房里站着的另一个人。
枫原医生完成手上的工作后,动作轻缓地在骏的床头放下了工作簿。
他背对友幸站立着,良久,才转回头来,抬起漂亮的眼睛望向刚才一直在身后注视着他的那个人。
“您果然还是找到我了。”红眼睛的少年温柔而苦涩地看着友幸笑了起来。
枫原医生的实习时间到了。他在认认真真地将骏托付给小护士后,收拾好书包,与枫木色头发的青年一同走出了医院的大门。
友幸跟随着少年的步伐在大街小巷之间弯弯绕绕。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着枫原万叶,也不知道男孩打算将他带到哪里去。
两个人就这么不远不近、若即若离地走着,谁也没有说一句话。
他们一同来到了地铁站。枫原万叶在前面刷卡、安检,友幸就跟着他一起刷卡、安检。
他们一同登上了地铁3号线。枫原万叶把肩上的包背好,左手抓住地铁上方垂下的吊环,友幸就跟着他一起整理了一下自己肩上并不存在的双肩包,右手抓住了与他间隔一个的吊环。
友幸低头,偷偷观察着少年可能是因受伤而用白色绷带缠绕包裹起来的细瘦的右手,心如刀绞。
地铁朝着稻妻城郊驶去,离终点站越来越近,友幸心中的危险警报也越来越响。
他们一同在终点站下了车,迎着落山的夕阳从站口爬出来。
科技感的地铁站口与周围的街景完全不相符合,像是刻意嵌进去的。大路上只有几盏昏黄的灯光,照耀着空荡荡的街道。
友幸认识这个地方。这一片有很多危险的□□、夜店——上次中野就是在这附近被杀死的。
友幸开始感到有些不安和恐惧——他不知道少年为何能够如此轻车熟路地穿梭在这些交错纵横、黑暗未知的小巷中,为何在听到那些路边楼房中不时发出的尖叫哭泣声后仍能面不改色地挺直腰背走过,为何不止步于这表层的混乱,向着越来越深的红灯区走去……
友幸想让少年停下,可这里压抑的气氛让他喊不出口。他眼睁睁地看着少年小小的身影马上就要被前方那些黑暗所吞噬,终于鼓起勇气,抓住了少年左手的手腕,几近汗流浃背地喊道:“万叶,别去!”
枫原万叶停住了。他顿了两秒,而后略显无奈地笑着转过身来,对友幸道:“请您不用感到奇怪或者害怕。我家就住在这边,四年来走了这么多遍,已经习惯了。”
四年?住在这种地方?
友幸终于沉不住气了,开口问道:“你四年前还是考上了鸣神大,对吧?”
枫原万叶轻笑一声,“是。”
“那你为什么没有回信、没有遵守约定,一言不发就这样杳无音讯地消失在我的人生中!之前那三个月中发生的事,你明明可以联系我,让我帮助你!你明明可以生活在樱花灿烂的稻妻城中,不用住在这种地方!我们明明可以……”
枫原万叶打断了友幸的质问,面无表情地看向他:“因为您并没有您所想象的那样了解我。”
“您已经有近四年没有见过我,况且我在鸣神的这四年一直都生活在这样令您一位警察都心生畏惧的地方。难道您知道我在这四年里经历了些什么?难道您不害怕我已经和这里的那些犯罪分子变得一样冷血?难道您不怀疑我现在只是一个披着‘万叶’皮的罪犯?“
枫原万叶语气平淡,好像正讲述着一段与他本人毫不相关的经历,表情依旧如同平日里那般温和,只是不再带有笑意。
孟夏罕见的狂风乍起,枫原具有强烈压迫性的信息素扑面向友幸压去,带着危险警示的驱逐意味。
Alpha之间的对决往往会带有信息素压制的比拼,而面前的这位Alpha男孩显然是希望以这样的方式让友幸退却,离开。友幸身上的冷汗咻咻地往外冒,可他不愿意退后,也不愿意放出信息素伤害面前的男孩。他一咬牙,迎着风坚定地向前迈了一步,跨过了若即若离的距离之线,对上枫原万叶的眼睛,坚决地大声喊道——
“你身边的人,无论是谁都能看得出来——你还依然秉持着一直以来的理想,是一位事事为病人着想,认真负责、救死扶伤的好医生!”
苦涩的枫叶味随风渐渐消散。刹那间,枫原万叶的眸子里闪起了一点微弱的星光,可随即又垂下,避开友幸的注视,黯淡了下去。
风呼号着,将路边笔直的树木吹得树冠颠倒。枫原万叶矗立在风中,宽大外衣的衣摆被风刮起,在身后扑扇扑扇,如同一片凄美凋零的枫叶。
沉默了良久,枫原哂笑着摇摇头,“平时的晚上我都在这样的地方打工。”他指了指路边一所破败的小诊所,幽暗的灯光就像闹鬼的废弃空屋。
“我并没有您所想象的那样高尚。任何人做出的任何事都不只是为了所谓的理想,更为重要的是为了翻越那一座座拦在眼前的高山,何名为——现实。我不再是四年前那个一腔热血,仰望星空的孩子了。我有我该承担的——一切的一切。我不再拥有风那样的自由,那样的飘逸、洒脱。现实、人生——一切的一切都试图将我的理想,我的信念踩于脚下,使我只能以卑微的姿态匍匐着——‘脚踏实地’。“
“您在我离开之后去过离岛了,对吧?那里的人们是怎样称呼、看待那个‘风沢万叶’的?您若是未能与我有过那短短的一面之缘与之后三个月的通信,恐怕也一定会认为‘这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烂人’吧。”枫原万叶看着友幸,眼底有一种无法言说的极致的悲伤。
“可那不是你!所有的误会在现实面前都能得到化解,正义也许会迟到,可永不会缺席!”友幸骨子里就深埋着一种对正义的追求,他可能不是一位好的公务员,可他毋庸置疑是一位最称职的警察。
“他们的污蔑和那些流言蜚语不能够被作为判决,证据与法律才能给案子下达最终定论!你完全可以来找到我,借助我的力量!我是你的朋友,是一名警察,我有责任,也有义务去查清这样的事……“
“没有用。离岛政府最终不还是以‘风沢不堪重负,畏罪自杀’结案了。为什么证据不足他们却不选择继续追查真凶?为什么连尸体都没有打捞到就确认登记死亡?您还是不能明白吗——“
“这一切的一切都不是我们能够改变的。”
“可这不是你的命运吗?你同样拥有着扭转它的能力啊!”友幸激动地重复着初遇那天夜晚万叶的话,“万叶从来都是一个敢说敢做的人,不应该像这样逃避!”
枫原万叶向后退了两步,退出了那条距离之线,轻声道着:“所以我不再是四年前那个万叶了。”
“您所了解的只是他,不是我。您与我之间有一条巨大的鸿沟。它从来都不在于山川异域之隔,而在于人生的方方面面,角角落落。您所拥有的——幸福美满的家庭、并肩而行的挚友,不可撼动的理想信念、光芒万丈的明日前方……都是我所不可求也不敢欲的。”
枫原万叶低着头,缄默着,而后朝友幸深深鞠了一躬。
“抱歉。请允许我从您的世界离开吧。”
大礼过后,他直起身来站正,没有丝毫迟疑,转身进入无际的黑暗之中。
万叶感受到了身后友幸炽热的视线,可他没有回头,就这样毅然决然地扳直了身体,挺直了腰背,以不急不缓的速度独自向前走着。
他微微仰着头,努力睁大眼睛向上看着天空,可还是没能阻止一滴滴晶莹滚烫的泪珠无声地从眼角滚落。
今晚的夜空里没有星星,只有月亮明晃晃地在正中间板着一张大白脸,似乎是在介意这人间的事——多没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