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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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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群星璀璨的夜晚,友幸与万叶真诚注视着彼此的眼,夜谈天象,抒怀胸臆。聊着聊着,已是午夜,两人就这么躺在一起睡着了。
友幸睁开眼时,已经是翌日清晨了。
友幸呆呆地望着屋顶玻璃透进屋内的晨光与旅社周围生长的红枫伸出的一两支红叶,大脑宕机了几秒后,渐渐回忆起了昨晚发生的事。
他急忙爬起身,在房间四周寻找白发少年小小的身影,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人已经离开很长时间了。
友幸摸摸自己依旧还在微微发烫的脸,一个人坐在房间里,发了很长时间的愣。
今天是友幸计划留在离岛的最后一天。
他穿戴好衣物,与同学们一同集合在旅社大堂用早餐。舍友问他今天看起来怎么有些心不在焉,友幸也没听进去,嘴里含着面条嗯嗯啊啊地敷衍着。
吃完饭后的三个小时,是友幸本次旅途最后的自由活动时间。三个小时后,他就要乘船离开离岛,返回鸣神岛,继续大四狗苦命的实习生活。
友幸慢吞吞地收拾着自己的行李与购买的伴手礼,总感觉心里缺了点什么。
是因为万叶吗?我该不该回去枫原宅附近找找他?友幸不知什么时候又停下了手中的事,开始盯着窗外的枫树发呆。
可我们才认识一天,能不能算得上朋友都还不一定。马上都要离开还去打扰别人的生活,恐怕有些自作多情。友幸暗暗在心中自嘲道。
可友幸还是在出发前一小时又回到了枫原宅长长的台阶下。
他想清楚了,他无论如何必须再来找一趟万叶,不管能不能见到他,不管能不能和他说上话。
友幸还从来没有像这样害怕过自己会因为一个人后悔。
他从今天起床开始,脑海中就一直是万叶那双比红宝石,红珊瑚还要珍贵美丽的眼睛,那一抹比红枫还要绚烂的挑染,那灿烂盛放的如花笑靥。
他不知道自己对万叶究竟是怎样的情感。他能看清他必须接受的现实,他也能看清这个社会丑恶的真面目,比任何人都清晰。
可他现在看不清自己的心——装进了万叶的那颗心。
他没能在枫原宅附近等到人,就发了疯似的在城里找。五十分钟、四十分钟、三十分钟、二十分钟、十分钟——
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
该启程了。
友幸不知道自己最后是怎么拖着快跑断的腿坐上游轮的,也不知道他的同学们在身旁叽叽喳喳地说了些什么,他的心很乱,很空,却好像再也装不下什么别的东西了。
他现在只能记得,几乎是在游轮马上要拉响发动机启程的那一刻,他的男孩高声喊着:“Tomo君,Tomo君!”像一只送来捷报的小鸽子,踏着码头上的木桥朝游轮飞奔过来。
友幸突然就清醒了。他在反应过来的瞬间拔起腿就向着船尾跑去,还回头朝着驾驶舱的方向破音般地高喊着:“请先别走,请再等等!”
船上的旅客们被他这一嗓子吓得不轻,都好奇地跟在他身后,聚集到了甲板上,看着船上船下一大一小两个朝着彼此奔跑的身影慢慢接近。
“Tomo君!这个、这个给你!万叶来到船尾,气喘吁吁地举起手中的信封,递给从船上俯下身迎接的友幸。
信封上没有写字,正中大片的空白间贴了一片友幸有史以来见过的——形状最规整,色彩最鲜艳的枫叶。
“抱歉,我不知道您今天就要离开。”万叶用带着诚挚歉意的语气向友幸解释道。“我跑到昨晚的旅馆问了老板才知道您今天这个时候就要启程……”
“我打听到您乘坐的船还有几分钟就要出发,所以拼尽了全力跑过来,想再见您一面。”
“因为如果不再见这一面,我害怕我会后悔。”万叶与友幸异口同声地说道。
万叶有些惊诧,终于罕见地脸红了,略有些羞涩地别开脸。
友幸厚着红红的老脸皮,拉起了万叶递信的小手:“等我放假,一定来离岛找你。”
万叶认真地盯着友幸的眼睛,笑着摇摇头:“不,请您务必在鸣神等我。我明年就高考了,届时考到鸣神大,我来找您。”
友幸又一次惊诧,这位小小少年简直就是个天才,十五岁就能够办到他努力了十八年都干不到的事情!
游轮在这么一个小小的波折后重新扬帆起航。
岸上的万叶朝随游轮逐渐远去的友幸挥挥手:“记得给我写信!”
船上的友幸朝随大陆轮廓逐渐变小的万叶奋力呐喊:“一定记得!”
回到客舱的友幸被数百束灼热的目光照射着。他极为尴尬地摸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友,你小男朋友?”舍友哂笑着撞了一下他的肩。
友幸这一趟来离岛脸红的次数大概比他活了二十一年红的还多。
后来,友幸一回到家就急急忙忙给万叶写了封信。他认认真真地在信封上写下万叶的名字和地址,又在信中把自己的地址写得清清楚楚——他害怕万叶收不到自己的信,也害怕万叶不知该往哪里给自己写信。
那天,离家最近的邮局关门了,友幸还专门跑到十多公里外的邮局把信给寄了出去。
信寄出去之后,友幸总算觉得了结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可想想自己在信中写下的那些大白话:“我刚回到鸣神,一切安好。虽然还没想好该在信中写些什么,不过实在是急切地想要把自己的地址告诉万叶君,因此而诞生了这封信。祝安好!“
不管怎么想都觉得有些蠢啊……友幸懊悔地趴在桌子上敲了敲自己的头。
后来,友幸过了三天就收到了万叶的回信。万叶似乎并没有在意友幸简陋粗糙的用语,在信里写了很多很多上次没能聊完的话。
万叶解释说,上次之所以一早起来就急急忙忙地走,是因为害怕妈妈担心,回去报个信。结果在回来的半路遇到一个小女孩走丢了,就助人为乐把她送回了家。结果没想到她家几乎在小城的另一个方向,走了好远好远才到。她爸爸说孩子的妈妈带她到城里买新衣服,结果一转头就发现孩子跑丢了,急急忙忙在城里找了好久。
友幸几乎能想象出万叶在写下这些文字时幸福的笑:“那位爸爸在孩子回家后,抱着她开心地旋转,亲吻她的额角,还称她为小公主。虽说我的父亲也算是一个很严厉的人,可在我小时候,他也经常会像这样把我抱在怀里,抱着我转,看着我笑啊,笑啊……”
就这样,友幸和万叶通了三个多月的信。两个人谈人生,聊理想,从社会生活讲到世间万物……友幸活了二十二年,还从未像这样完完整整地将自己的心剖析给别人看。
可能这就是Soulmate吧。友幸看着书桌小抽屉里满满当当的信,满足地想着。
很快,友幸大学生活最后的封闭式训练就要到来了。他将不能接触任何通讯设备,自然,万叶写来的信他无法收到,他写给万叶的信也寄不出去。
友幸给万叶写了一封很长的信,解释自己在接下来的三个月中不能收信也不能寄信,同时建议万叶正好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好好备考,并与他相约在四月开满樱花的鸣神岛相见。
万叶在友幸即将出发的前一天寄来了回信。友幸看到他的男孩在信里笑着冲他招手,说:“好啊,我一直期待着那一天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