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父亲父亲 熙城的冬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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熙城的冬天远没有零下二三十度，最冷也不过是零下十几度。郝晶晶家没有烧炉子，她妈觉得没必要，还在考虑春天来了种啥树。郝晶晶已经放寒假了。
郝晶晶的妈妈刘静，是个典型的农村妇女，郝晶晶是她40岁才要下的女子。郝晶晶上面还有一个哥哥和一个姐姐，但是都已经成家立业，自郝晶晶记事起，便已经和哥哥一家分家了。她虽然不是独生子女，但是胜似独生子女。哥哥姐姐只念书念到小学，哥哥的孩子都比郝晶晶要大两岁。分家了但还是前后巷子，挺近，只有三四分钟路程，年纪相差不大，郝晶晶还常去找自己侄女逛逛【1】。
一天下午，郝晶晶照常去找侄女玩，正好哥哥一家刚吃完饭。哥哥和嫂子，还有小侄子小侄女都坐在那看电视。
“佩佩，吃饭了吗？”嫂子先看看见了她。
“吃了。”
“吃得啥？”嫂子继续问。
“炒菜面。”其实郝晶晶一点都不爱吃炒菜面，但是她妈只会做炒菜面。每次都是炒点韭菜或者茴子白，再添上水，水滚开了就下切好的擀面条。郝晶晶觉得她妈每次做的都是一个味道，那就是没有味道。原因是这样：刘静有次炒菜面做得很有味道，那就是特别咸，郝晶晶爸妈胃口重，这是上一代甚至上两代的通病，那就是做饭咸。以前是没吃的，有吃的了却吃惯了窝窝头配咸菜，是以味道重。郝晶晶以前倒是没啥，但是从她住校开始，口味就变淡了。
一个月固定饭钱的小学，每天的土豆丝都是水一煮，撒点盐，撒点辣椒，用油一泼，有时候放点花椒粒，非常淡。是以郝晶晶的口味就变淡了。那次郝晶晶吃完饭晚上睡觉时就和刘静讲了，之后刘静做得炒菜面就没有味道了。但是郝晶晶也没敢多说，因为她一说，她妈就会一夜回到解放前，做成咸的，两权相害取其轻，郝晶晶最后还是没再说。比起咸的，她宁愿吃淡的，淡的可以加盐，咸的不好办，只能加面汤或者面，郝晶晶往往吃不下就只好不加多的。况且郝晶晶妈妈不喜欢郝晶晶忤逆她，反驳她，郝晶晶那天晚上决定和妈妈讲，其实做了很多心理建设。
说吧？万一妈妈嫌自己事情多，又把自己骂一顿怎么办？不说吧，那以后就只能吃咸咸的炒菜面吗？她心里想了一下午，这个事情在她脑海盘旋了许久，她不敢说。最后还是趁着晚上天黑了，灯关了，她才小心翼翼地问了妈妈一句，从那之后，她妈的炒菜面就很没味道了。
“你来找嘻嘻耍【2】来了？”
“嗷。”
他们看上去都挺温馨，但是郝晶晶看着这里的四个人，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嫂子接着说，“嘻嘻在房里洗碗呢。”
透过门帘隐约看见嘻嘻在洗碗。郝晶晶压下心里的不对劲，去上房找了嘻嘻。
“嘻嘻。”郝晶晶叫她。
“佩佩。”嘻嘻看见是她，面带欣喜，随即又有愁容。郝晶晶想起来嘻嘻跟她说过，她讨厌洗碗，因为总是油腻腻的，郝晶晶当即就抹起袖子和嘻嘻一块洗。
“你学校多会开学？”
......
本来两人聊得好好的，突然发生一点口角。
“其实本来你妈应该照看我，我妹和我弟的，但是有了你。”
“我知道。”
“我妈说，婆婆带孩子天经地义，奶奶该带我和我弟，但是有你，没法看我两，只能我妈不干活挣钱，看我两，要不然我们也不会这么穷。”
“隔壁常奶奶就是早些年给她老大看娃，这些年给她老二看娃，李雄常年都是他奶奶看着。”
郝晶晶突然就有点气，说了一句“你自己洗吧，我不帮你洗了。”
“不洗就不洗，我自己洗。”郝晶晶转头打算回家，嘻嘻气不过，又加了一句“公主的身子，丫鬟的命。”那一刻郝晶晶突然觉得好难过，不知道为什么，她很难过。
可郝晶晶不是灰姑娘，没有王子，她是一只丑小鸭，真真正正的丑小鸭。
郝晶晶跑回了家，但是没立刻进门。
郝晶晶她爸，郝自强，是个矿工工人，本来永嘉镇上有个煤矿公司，郝自强就是那里面的工人。郝晶晶8岁以前每天晚上还能见到爸爸，8岁以后一个月能见上她爸两三次，因为永嘉镇煤挖得差不多了，这个煤矿公司就转移到了临安县，此县城距离永嘉镇得有四五个小时的火车车程，所以只有半个月一休的时候或者替队上队员捎东西的时候她爸才回来。
郝晶晶十三岁在学校背《相见欢.无言独上西楼》的时候，语文老师，也是他们的班主任电话铃声响了。只见她出去接了个电话，进了教室说:“郝晶晶，出来一下，来，出来。”
郝晶晶从自己座位到教室外面走廊的路上想了一些事情：我应该没做什么出格的事情吧，不会是问昨天晚上的事情吧。昨晚上女生宿舍好几个人去后操场，说是陪李婕约会，她居然和许星睿好上了，可是没人叫我和他们一起去啊?当时我没睡着，但是没人关注我，我一直没说话，没参与讨论，他们都以为我睡着了。应该不是这事，难道是问我他们两个谈没谈恋爱?向我旁敲侧击？那我说啥？敢说吗？我怎么说呀？......
许星睿长得又高又帅，虽然学习成绩不是很好，背古诗背英语单词和短语永远都是最后那几个背的其中之一。李婕长得漂亮，关键学习也不错，还是英语课代表。郝晶晶觉得还挺配。
算了，还是别瞎想了，说不定是问其他人的事，或许是老师关心我学习？有老师关心我了吗？会不会是我妈打来的电话？是不是我爸爸回来了？不应该呀，我爸爸妈妈肯定不会为这事叫我回家不上课，难道我爸爸到学校看我来了？
上次D她妈妈来学校看她了，给她带的牛奶，还给了她零花钱，S他爸来过学校看过他，P他爷爷也来过，好多学生家长都来学校看过孩子，郝晶晶也希望有人来看她，但是爸爸休假少，妈妈忙着打工赚钱。她知道爸爸或者妈妈来学校看自己的可能性很小。
短短的一分钟多路程，郝晶晶终于还是站在了走廊，语文老师转过身面带愁肠：“晶晶啊，你听老师给你说，你爸爸去世了，一会你们村里郝国军叔叔，就是和你们家一条巷子的那个郝叔叔会来接你回家。”语文老师从来没叫过郝晶晶晶晶，上课提问偶有“郝晶晶，站起来回答一下”，一学期也只叫过那么两三次，要知道语文老师每节课都要提问的，像李婕每节课都会被点到，甚至是一节课都会被点到两三次。提问也是叫郝晶晶同学或者直接省略叫郝晶，老师们都没亲切地叫过她晶晶。
“我爸爸？”
“是，你爸爸，你听我给你说，你妈现在身体不舒服，拜托你叔叔来接你回家。你现在去教室里面收拾一下，我让数学老师把要讲的卷子提前发给你，你回家做做，古诗书你也带上，算了，不带都能行。英语我一会带你去办公室看你英语老师在吗，去，你回教室取书包，赶紧收拾一下，你叔在学校门口等你呢。”
“好。”郝晶晶压下吃惊，转身回教室收拾东西。
“来，大家都停一下。《相见欢》背会了给各组组长背诵一下，背诵完了的，听清楚了啊，给组长背诵完了的同学，默写一下，默写完让你组长批改一下，一会我来了检查。”
“都听清楚了吗？
“清楚了。”
“给组长背完《相见欢》干啥呢？”
“默写。”
“默写完改干啥呢？”
“找组长批改。”
“董浩，你重复一下我布置的任务。”
董浩不情不愿地站起来，歪着脑袋，摇摇晃晃，一副没有骨头的样子，仿佛随时都有可能倒。
“背《相见欢》”
“然后呢？”
“默写。”
“默写完了呢？”
董浩没说话，低下头，郝晶晶听见周围同学们的声音在提示“找组长批改，批改。”许多人都在提示董浩，当中董浩的朋友张瑞的声音最大，也离得最近，“批改。”
董浩终于辨识清大家的意思，抬起头“默写完批改。”却还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语文老师其实听到了张瑞的提示，终于满意，余光也看到了郝晶晶收拾好了，率先走出了教室，走前示意郝晶晶跟着自己出教室。
其实在这短短的几分钟，郝晶晶收到了右同桌的询问“语文老师叫干啥呢?她给你说啥了？还是她问你啥了？”右边同桌其实是班级里面的八卦百事通，即使如此，郝晶晶至今也没和她说过几句话。只有刚排下座位，她坐下的时候说过一句“你好，李江蕊。”郝晶晶懵懵地回过一句“郝晶晶”，非常小声，再无后文。还有一次下课铃打了，英语老师急着下课，很快地讲完了，说得很匆忙，大家好多人都没记全笔记，英语老师最后叮嘱“笔记没记全的，下课抄你同桌的，或者看你前后桌的。”郝晶晶记全了，李江蕊下大课间问她“郝晶晶，你记全了吗？”嘴里还叼着辣条，桌上放着刚从小卖部买的优酸乳。“完了。”“那借我抄抄？”“嗯嗯。”最后李江蕊抄完还给她时还说了一声谢谢。
左边同桌是个很腼腆的男生，名字叫肖玦之，还没跟郝晶晶讲过话，就连他的名字还是听老师上课提问郝晶晶才记住的。
虽然是李江蕊的提问，但是郝晶晶感到了肖玦之和前桌的目光。
“我家有事，需要回家一趟。”
问是什么事，郝晶晶不再答话，恰巧此时语文老师也看到她收拾好了，给了她一个眼神，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教室。
“你爸爸也是不容易，在矿上干了一辈辈子了，哎。”
“人家说你爸爸是为了救你大狗叔和苗苗叔。”
“你看叔给你说这干啥，平白惹得你个小女娃伤心，”一条巷子里的郝国军叔骑着摩托说着，看到了路口的卖糖葫芦的，“行了，叔不说了，记得你小时候爱吃糖葫芦，路口有一个卖的，叔给你买一根。”
“奥。”
于是郝晶晶拿着一根糖葫芦吃到了家，因着在想父亲去世的消息，在思考，吃得尤其慢。直到看见村口，郝晶晶才恍然大悟般，慌张咬了最后一颗山楂，把棍子随手扔到了路边。
回到家中，郝晶晶看到了被姐姐、嫂子、大姨还有村里和妈妈经常来往的姨姨们围住的妈妈，妈妈看上去脸色苍白，有些疲惫，但是还是从房间里出来，接回到家的郝晶晶。
“佩佩啊，你先把书包放下，到上房里看看你爸爸。”说罢回了西厢房，围着妈妈的人也都跟了进去。
郝晶晶回房间放了书包，就去了西厢房找妈妈，妈妈带着她去了正堂，那些亲戚阿姨很有眼力劲地没有跟来。
“别看了，里面没有你爸，他是在矿上被炸死的，里头一个盒子，里面是土和渣滓。”
郝晶晶看到了棺材里面的一个盒子
“那是我去临安县要的，哪怕你爸没了骨灰，我也要捧着他被炸死地方的土和残渣，我得让他入土为安。炸得很惨，你爸......，你两个叔虽然被推出去了，但是现在人也还在县里面的人民医院，一个成了植物人，一个一条腿没了，现在说是都还没醒。”
“行了，给你爸爸上上香磕头吧。”
说完没等郝晶晶答应就又转身回了厢房。
郝晶晶看着妈妈的背影答道“好。”也不知道妈妈听见了没有。
郝晶晶记得自己九岁那年，爸爸也发生过矿难，当时妈妈和爸爸就吵过一次，在郝晶晶的记忆中，一家三口坐在桌子上吃饭，因为爸爸胳膊受了伤，在家休息半个月。但是郝晶晶还得正常上学，是妈妈在家照顾爸爸养伤。
“下次再有这事情，你别挡，你别管别人。”
“我不能不管，我是他们的班长。”
“班长，班长，班长有什么用？一月只多给那100块钱，操多大的心。”
“我既然当了班长，就要对他们负责。”
“负责？你对他们负责，你有个三长两短，你让我和佩佩娘两怎么活？你对你的伙计负责，谁对我娘俩负责？”
“我这不是没事吗？一天天的......”
“没事？没事胳膊怎么回事，你那个小破矿工公司又不出医疗费，好歹是个小手术，你单位也没个人来看一下，就打个电话说给你放个一月假，又不给钱，你还推辞成半个月，一年到头歇不了几天，你还推辞成半个月。”
“我歇一个月？我歇一个月屋里面【3】咋弄？佩佩还要上学，咱们佩佩以后还要上大学，到时候学费怎么弄？咱两前半生，又是出窑，又是打工，又是开饭店，才给老大娶上媳妇，我不干，我能怎么办？老大老二都只上到小学，咱屋里好不容易才出佩佩这么一个能上大学的苗苗，你难道要她像我当初一样，或者和你一样，一辈子窝在咱这么个小村庄吗？”
“那也不能回回【4】挡在前面？让我娘俩担惊受怕地。”郝晶晶妈妈眼睛里面已经蓄满了泪水。看到郝晶晶还让郝晶晶回房间。
“我是班长，我不冲在前头谁冲在前头？我不在危险发生时救他们，谁救呀？谁救他们？”
“奥，你说得都对，就是你对，回回舍己为人，回回救你班上的人......”郝晶晶妈妈低头流泪不再说了。跑了出去。
郝晶晶爸爸不常在家，和郝晶晶妈妈鸡毛蒜皮不常吵，起码没有隔壁的西平叔叔和他媳妇吵得多。在饭桌上吵成这样还是第一回，可能以前也大吵过，不过郝晶晶不记得。
其实郝晶晶想告诉爸爸，自己就小学三年级考过一次第一，那次还是班里双胞胎第一第二请假了，她运气好，统共村里三年级才十几个学生。那次之后她再没拿过第一，依旧是她的第六第七名。在镇上小学也是中游，在初中更是中游偏下。读大学的概率她不知道。大学是什么概念她也不懂，只是隐约觉着，那好像是她的唯一出路。直到爸爸去世她也没能告诉他自己已经不再是第一。
郝晶晶能听到妈妈房间传来的声音。
“他二舅还在C城打工，说是回不来。”
“侄子还没来。”
“晓东不是来了？”
“还有一个，我妈家......”
葬礼当天。
中午12点就要埋郝自强了，郝晶晶九点半站在棺材面前。昨晚上往里面放东西的时候她在个跟前，其实里面只有五谷杂粮加一个盒子和爸爸的被褥衣服书，这世上真的有天堂吗？像爸爸这样的应该是上天堂而不是地狱吧？天堂应该有好多好吃的吧。
突然听到有人问“你怎么不哭？”
“我.啊我......”郝晶晶没说出个所以然。
“没事，我妈走的时候我也没哭，那些人说我没良心，我妈一个人把我抚养大，我妈一死我就会被接到镇上我爸爸家，那个新家。人都说我妈可怜，可我能怎么办？我当年还要继续读高中啊，谁给我钱啊，那些说我没良心的人会给我出学费吗？......”说话的是郝晶晶小姑的孩子。
郝晶晶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你不用安慰我，我现在不是都读上了大学。”
“哭不出来就哭不出来，你要是害怕别人说，我一会到做席面的厨子那给你拿个辣椒，你往眼睛上弄弄。”
“不用不用。”
12点整出殡，送埋。
大家陆陆续续往外面走，有个叔叔碰了碰郝晶晶胳膊。
她听见他说，“你爸爸可是为了救你大狗叔和苗苗叔，我可看了，一家只出了100礼钱，你两个嫂子看你妈妈来的时候，也只是拿了10块钱鸡蛋。”郝晶晶没反应，这个人郝晶晶只知道是他们村的，认识这张脸，但是不知道叫啥。
“你爸没了啊，你爸死得真惨啊，碎成那样，我当时叫他别回去救别人了，他还是回去了，我说你回回出事都去救，他还说他愿意，不对，他其实都没说那一句我愿意，直接就冲回去了，五十多岁的老班长了，你是没见，多惨，炸飞了，炸得和土，煤渣渣，石子，都混到一块，根本分不清，碎成那个样子。你妈还到公司找人，要赔偿金，要救济金，那么一个小公司，出了事人家老板早就连夜卷铺盖带着亲信走了，害怕担责任。早上4点爆炸5点人家人就跑没了，只留了一个只有职称没有职权的副厂长在那，那副厂长一听出事了，马上想跑路，还是我把他拽住，我差点炸得眼睛都没了。你爸惨啊，都说入土为安，入土为安，他的身子都没了啊，你说他鬼魂知道回你家的路吗？”
“你妈也是惜活【5】，没要到赔偿金，硬是在厂子门口坐了1天，我也没法，第二天副厂长叫你妈谈话，具体说了啥我不知道，后来有记者来了，你妈疯了似的到事故现场拿手挖土，嘴里喊着“自强，我带你回家。”本来我看媒体要大肆报道这次事故，毕竟死了3个人，重伤5个人。可不知道副厂长怎么和记者们说的，后来我硬是没在报纸上看到过这事情报道。”
“你看你爸爸惜活的，没给你和你妈留多少话。咚，一下子，人就没了。连个全全的骨尸都没留下，你看他当那班长有啥用咧”......
那人好像有说不完的话，郝晶晶并没有认真听。她的思绪早就飘走了，浑浑噩噩走到送葬队伍的最前面，跟在哥哥的后面。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父亲父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