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但热闹是他们的，我什么也没有。 熙城是A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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熙城是A省的一个小县城。地处暖温带半湿润大陆性季风气候，二十四节气分明。
郝家村就在熙城永嘉镇。郝晶晶是在郝家村出生的。却说郝晶晶是个差不多女孩。学习差不多，长相差不多，身材差不多，性格差不多，经常有人问郝晶晶“差不多，是差多少呢？”郝晶晶自己也回答不上来，因为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活成了别人眼中可有可无的差不多女生。
而郝晶晶之所以叫郝晶晶，是一位他们郝家村的传统，即是孩子由接生婆接生出来后，家人出门第一个见到的人给起名。那人随口说了句北京，本来没啥，但是上户口本的时候，郝妈觉得京太男生了，于是就叫晶晶，但是在家平常爸妈还是叫她笨笨，笨笨是贱称，好养活，后来郝晶晶发现，村里小名叫“狗蛋、半斤、虎娃”的人不在少数，甚至上一辈很多人的大名都是“九斤，扎根，富贵，大狗”。在郝家村的方言体系当中，笨笨听起来就像“佩佩”。郝晶晶还一直挺能接受，而叫李雄的人就惨了，小名是熊熊，亲切一点，不成想被同村的人叫成“狗熊”。李雄比郝晶晶大一岁，算是郝晶晶的发小，本来两家可以做邻居的，但是郝明明家之前和李雄家大吵了一架，闹得很不愉快，郝明明他爸想入党，为了向村委会的郝建军表现得自己和群众处得好，主动要和曾经处得不愉快的李雄家做邻居。本来这条新巷子李雄家是第一家，郝晶晶家是第二家，这样一来就成了第三家。
你肯定好奇，既然是郝家村，为什么李雄一家姓李，这就要追溯到李雄他爷爷李广胜了。李广胜当年入赘到郝家村，本来郝云朵，也就是李雄他奶奶，就是家里的老大，不应该是留在家里的【1】，而应该是郝云朵她最小的妹妹四妹留在家里头，但是她四妹14岁出去打工之后就再没有回来，郝云朵她爸妈怕了，就直接和郝云朵商量，让她留在家里头。郝云朵想着自己是长女，理应尽孝，就同意了，不同意也没法，她二妹三妹都给了人了【2】。
郝云朵长得太寒碜，22岁都没媒婆上门说亲，都成老姑娘了，要知道在村里，大部分姑娘十六七就给了人了。郝云朵她妈这人要面子，也没催过她，结果就拖到了郝云朵22岁，实在没法，她妈抹开面子找媒婆说道。结果附近几个村里适龄青年都成家了，就算有合适的嫌弃郝云朵年纪又大还丑。她妈着急得，还到山上鸳鸯寺里头拜了拜，花了5分钱求了住持，当年物质极其贫乏的5分钱，那可是郝云朵她爸给队里记公分记了两年才得到的，就这么给了一个和尚，还是个六十高龄的和尚，看起来不久就要归天的。为这事，她还和她妈在寺里面差点吵起来。“这点钱等将来三妹肚子里面的出来，还能给娃娃买个银锁子戴戴，你给我求这有什么用？”“妈这都是为了你，你三妹她娃娃有他婆家，再怎么都没啥。”
“可我长这样，再求也没什么用。”
“你闭嘴，晦气，行了，你别说了”顾及还在寺里头，而且郝云朵一向对她妈言听计从很是尊重，就这样，当天二人下了寺庙还闹了一阵。最后还是回到家郝云朵她爸说“我辛苦给队里记公分得的钱，你妈替你求姻缘，是经过了我同意的，你也别怨你妈。”郝云朵这才不再别扭，但从此对她妈更是尊敬了。
却说也不知道是她妈求的住持年老有用，还是郝云朵的姻缘到了。郝云朵22岁这年，郝家村这日来了个流浪汉，刚进村闻见郝云朵她妈刚蒸的玉米窝窝头，就走进了郝云朵家的家门。郝云朵从麦垛子场回来时，就见一个满脸黑灰，有些血迹的人，褴褛不堪，上衣勉强看得出来是棕色，下身蓝色裤可能因为长时间跋山涉水已近黑色，脚上的草鞋也破破烂烂，脚后跟没了，脚前头也开了，一只鞋脚前头快掉了，一只脚前头早就掉了，能很清楚看到这个流浪汉的五个脚指头。看见郝云朵，他拿着窝窝头的手只停下几秒钟，便继续狼吞虎咽起来，吃窝窝头倒像是在吃什么山珍海味一样，郝云朵看着他大快朵颐，站在门框看了好久。
不一会儿，郝云朵她妈，端着一碗从瓮里头舀下的凉水出来了。后头的故事郝云朵不想讲给小辈们听，只知道后来，这青年洗把脸，还挺清俊的，郝云朵她家缺男人，她爸每天还得到大队记公分，每年队里头收麦子都要花好久时间，这青年来的时候正好赶上夏满，收麦子的季节。就帮他们队用镰刀割麦子，摞一堆堆。用拉拉车【3】往打麦场拉，等天气好了，用叉摊开麦晒晒，再用拖拉机碾碾，然后拾麦秸秆，用木锨把粮食堆到一起，等有风的时候扬播，直到把麦子扬出来装袋，一袋袋麦最后都要归到大队粮仓。青年话不多，郝云朵和他相处觉得不错，后来两人就结了婚，这青年就是李广胜，也就是李雄的爷爷。
李广胜当年说招到【4】郝家能行，但是家里第二个男娃要姓李，他不能彻底断了他老李家的血脉。原来他们省发了水灾，李广胜他爸当时在山上，直接被泥水冲走了。他妈得了消息，直接晕了，后来山上泥石流下来，李广胜背着他妈逃难，路上发了饥荒，他妈病死了，他妈唯一心愿就是李家不能绝后。
“我妈希望我能给我李家留个后。”李广胜看着收留他的郝云朵爸妈。
“怎么个说法？”
“我是逃难出来的，我没家，我不求娃娃们都姓李，但是第二个儿子必须姓李。”
“没问题，只要你娶我女子【5】。”
“好，那咱就说定了。”
郝云朵她爸妈一个劲地答应，反正他只要求第二个儿子姓李，他老郝家香火不断就行。
郝云朵要了两儿三女，老大就是小子【6】，老二是女子，老三是小子，老四老五都是女子，谁都没想到，老大20岁那年突然晕在地里，晚上老二老三出去找，发现老大在一个山崖的前面，叫大哥大哥，没有回应，走近了还是不答应，老三跑上去摸了摸大哥的鼻息，没气了，就这样，老三成了家里唯一的后生男丁，他姓李。后来人都说，以前医学不发达，村里人文化低，大哥其实是突发性窒息，抢救及时还有救，但是找过去太迟了，就休克了。至此，李建军成为了郝云朵家留在家里的儿子，姓李。因此，李雄随了他爸爸的姓，也是随了他逃难的爷爷。
郝晶晶去找李雄玩的时候，有时候碰上村里孩子叫李雄上学，那会儿孩子们都在村子里面读小学，也不用每天需要家长们接上学和等在学校门口接放学，一群孩子们相跟着就去上学了。放学则不一定，因为每个班每个老师基本上给的放学时间不一样，再说放学了都高兴得，就和自己的同班伙伴吵吵闹闹就回家了。李雄和郝晶晶恰好都没有同班的伙伴，放学相跟回家，聊许多不着边际的话题。老师通常会布置任务，郝晶晶是中间完成的，不算迟也不算早，李雄有时候背会得快，有时默写得慢，两人互相等彼此。李雄二年级的时候，李雄她妈干脆让李雄留了一级，好和郝晶晶同级方便。对了，此时，李雄已经不叫李雄了，因为他不喜欢听见别人喊他“狗熊”，听说因为他在家里闹死活，就是不叫李雄了，他奶奶给他说不叫狗熊了，叫李光，光明的光。这样就成了郝晶晶每天和李光相跟。
郝晶晶读书读到五年级的时候，村里的小学倒闭了。其实早就有预示的，学校的下课铃是坏的，每天吃饭放学时间都是高年级的学生去摇铃，没有固定的下课时间，也没有固定的上课时间。往往是老师布置任务，完成了的孩子就下课耍【7】，等所有学生都完成才叫其他孩子再上课，再学习新内容。郝晶晶通常完成得不早不晚，常常能耍上好久。那时候男女之别还没有那么避着，往往都是一伙伙子【8】，男生女生一起耍，玩老鹰捉小鸡，完成任务的加入到小鸡里面就随时开始玩。郝晶晶非常害怕被抓住当老鹰，因为她老是抓不住小鸡，她除了李光没有好朋友，好几次她在那一直当老鹰，抓不住小鸡，大家觉得没意思，就让其他人当老鹰。郝晶晶觉得很丢人，老是落寞地回到小鸡队伍的最后。有一回，她在小鸡最后面，被老鹰抓住，她不想让同学们觉得和她耍没意思，于是抓了一只“小鸡”，后来那只“小鸡”每次见了她，她都能感受到她对她的厌恶。
有天郝晶晶上厕所，她听见厕所外面有好些人大喊“郝晶晶，郝晶晶，你出来。”
郝晶晶就从厕所出来了，没有李光，她班上的好几个男生在那里喊“郝晶晶，郝晶晶，你还敢出来。”
“郝晶晶，郝晶晶，没有爸，真惜活【9】。”
“呸，她爸不在家，我呸。”
......
大量的话语冲向了郝晶晶，郝晶晶不得已一退再退，退到厕所外面的墙上靠着。
然而并没有结束，他们继续叫喊着，郝晶晶看见了上次自己抓住的“小鸡”。她周围站着好几个女生，她们推搡着她，把她推进了厕所，这还不够，她们继续推着，“你不是尿尿吗？你尿啊。”
“对啊，你不是尿呢？”
“蹲下尿呢嘛。”旁边的女孩子附和着。
郝晶晶被他们推着。
突然，郝晶晶脚掉到了坑里，踩了茅坑。
那几个女生吓到了，如鸟兽般离开了厕所。
好像什么也没发生。
如果郝晶晶的脚上没有屎和尿的话。
周围安静得过分。
这样的安静无法掩盖郝晶晶被推进茅坑的事实。她把脚伸出来，愣愣地，还是哭了，但是没有声音，她哭的时候从来不敢哇哇地大声哭，从不敢发出声音，只敢无声地流泪。
又是一年开学时候，可惜村里的小学倒闭了，郝晶晶五年级就转学了，去了所谓的郝家村与董家庄合办的乡镇小学河东小学。其实校长是董家庄的校长，有那么两三个老师是郝家村小学的老师，郝晶晶已经换了新的老师，新的学校，新的同学。原来村子里的同班学生只有两个和她继续转来了河东小学，即便是李雄也没和她转来一个学校，而是去了河东镇另外一个有名村的小学——柳树桥村小学。
郝晶晶望着一年级和二年级的几个小朋友，哇哇的声音她很羡慕，“还在哭啊”，心里虽这样想着却也难免伤春悲秋，自己不曾哇哇大哭，还会一方面觉得他们太幼稚；一方面小大人地想，还好自己已经五年级了，若是自己转学来的时候，也才一二年级，可能就和他们一样嚎嚎大哭，但是她不敢有哇哇的声音。也可能她没那么悲伤，毕竟几天就回家了；也有可能本来没事不哭听到别的小孩哭，自己也会受到他们的情绪感染,或许吧。
她转学后几乎每天晚上都能看见他们哭。
她看了好久，为他们能嚎嚎地哭出来。
她养成了习惯，每天都看他们哭。
若说郝晶晶怎么感觉到自己的差不多呢？那应该是五年级的一个夏天上午，数学老师布置作业，一开始是完成的同学早早下课休息，后来觉得效率太慢，就让前面的完成了的学生教后面平常不那么显得聪明的学生，过程是这样的，批改一个人的数学卷子，老师把错误的讲给他听，让他去改，改对了再给老师过目检查，思路过程对了，算作是任务完成，然后老师会给他指派一个需要帮助的同学。
当时是排队等批改，郝晶晶是队伍的倒数第二个，排在郝晶晶前面的同学是改错，她很快检查过程正确。被安排了一个需要帮助的同学，老师批改完了郝晶晶的卷子，并讲了错误之处。郝晶晶心想，我也要去教一个同学了，非常认真地听了自己的错处，回到座位上赶紧改，再次排队，老师检查完了郝晶晶的改正过程。“都对着呢，你去帮......”老师一边说着，一边抬头看向下面的同学们，发现都差不多了，暂停住，抬头看向郝晶晶，“那你就去预习一下思想品德的第29页吧，去吧。”刚开始实行要学《科学》和《思想品德》，老师不太够，所以学校让语文老师和数学老师一人再带一门，数学老师看了两本书给语文老师说自己带《品德》，语文老师年龄大，教龄也长，大约是什么都能教，就同意了。
“好。”郝晶晶虽然很是失落，但还是为老师给自己布置的新任务感到责任。她坐回了自己座位，拿起了思想品德课本，她看着29页。目光却总能感受到左右同桌被其他学生辅导，周围吵吵嚷嚷很是温馨，看向讲台，老师还在继续批改着同学们的卷子，只有郝晶晶还在格格不入地看着思想品德的课本。
后来，郝晶晶才懂得，在人群中，大家都有朋友，大家都有人讲话或者倾听，只有自己是沉默，她默默地看着大家，原来，这就是孤独。
直到，郝晶晶初中读到了语文课本《荷塘月色》的结尾。“这时候最热闹的，要数树上的蝉声与水里的蛙声;但热闹是它们的，我什么也没有。”
这句话几乎可以概括所有那些所谓的独属于“郝晶晶”的时刻,郝晶晶常在草稿纸上写“但热闹是他们的，我什么也没有。”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但热闹是他们的，我什么也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