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那张纸条 郝晶晶很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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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晶晶很久以后才明白，妈妈不能表现得太悲恸，那样就没人能主事安排葬礼，她哥和她家再怎么说还是分了家，她太小，各种亲戚，她爸爸身后事的各种人情来往都是她妈和她哥她姐在安排，即使伤心也只能压抑着。
可刘静老是不自觉脱口说“佩佩，到村口看......”郝晶晶从房里出来，看到郝晶晶，就又止住未说完的话。那句完整的话，她过去常说“佩佩，你到村口看你爸爸这星期回来不？”
有一年清明放假，嫂子跟郝晶晶说，你妈和小崔姨不说话了。村里面好几个妇女烙清明要吃的饼子，烙饼子的鏊（一种清明习俗要吃的饼子用到的工具）是郝晶晶家的，小崔姨和刘静平常处得也还行，刘静早几年就不和罗秀说话了，当时就讲过“这辈子再不来往。”具体原因郝晶晶不是很清楚，也没多嘴问过。结果小崔姨却擅自把鏊借给罗秀烙饼子，刘静知道了，冲过去去了，人家正烙得热火朝天，案板上的篦子上已经摞起了一胳膊高度的饼子。
刘静当时就急了，要拿着鏊走，对小崔说，我都说过，不再和罗秀来往，你可把我的东西让他烙饼子咋咧？小崔知道理亏，没接话，其他两个年轻媳妇劝着，结果因为锅太热，刘静又急得手一拿，手被一烫，接着一松，鏊摔了，虽是铁的，但是没有多么厚就破了。
刘静为这个意外，非常窝火憋气，看向小崔：“你好好地把我的鏊借给她干啥？”
“她使一下就使一下，你急得拿啥拿，你看，鏊都破了。”
“要不是你把我的鏊借给她......”说着就更来气了，“往后我再不和你说一句话，我这辈子......”
“不说就不说......”话赶话，小崔急了，但是语气越来越低，刘静离开了。
最后还是郝晶晶嫂子到刘秀姨家把鏊拿回来，可是郝晶晶也没见她妈刘静再和小崔说过话。
郝晶晶觉着，大人们自有大人们的道理，可是接受越多的教育，她越是理解不了村里面谁和谁不说话，而且可以一辈子彻底不讲话。即使是自己妈妈也无法理解。后来想想，村里面大家就那么点地方，也算是一个小社会，郝晶晶爸爸经常不在家，郝晶晶妈妈不得不越来越急躁，脾气大，如果你脾气太好，别人越是会挑软柿子捏蹬鼻子上脸，只有让他们知道刘静厉害着呢，才不敢轻易欺负他们娘两。
在有限的空间里，为了利益，为了烙上饼子，大家当然会为了自己得到好处争得头破血流，反目成仇。说到底，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嘛。
可正是人人都只为自己，派系林立，党同伐异，铲除异己，大方愈得不易，才显得奉献的高贵。
县里面有两所高中，郝晶晶成绩中游，考上了比A中差的B中。
高中的郝晶晶非常不起眼，女生们虽然没被要求剪短头发，但是太长也是不允许的，郝晶晶妈还给郝晶晶剪了短发，以免郝晶晶在学校麻烦或者学校有不允许剪短发的规则。郝晶晶到学校发现学校并没有剪短发的要求，但是自己却被妈妈要求剪成了短发。
其实郝晶晶也想留长发的，可是她妈妈永远都是权威，她隐约觉得不对劲，可又说不出是什么。
高一开学。刘静拜托村里的一个叔送自己家孩子的时候，用摩托三轮把郝晶晶捎着。郝晶晶听着D面向前方，在和她爸爸说着自己在高中的生活，当天风刮得很大，路旁的杨絮依然还有残留，吹得郝晶晶有些难受，干脆彻底背对三轮车。那个叔回头看见郝晶晶背对着三轮，让孩子也背对三轮。即使如此，郝晶晶仍能听到父女两的交流，她想起了自己的爸爸。如果爸爸还在的话，他也会送自己上学的吧，郝晶晶想着。
高中繁重的学业并没有减少郝晶晶的孤独，她早就已经习惯了独来独往，但她的独来独往反而让她越发不受人待见。
村里那个叔送得有些迟了，学校规定的是8点报道，10点他们才到。
郝晶晶找到自己班级的时候，大家基本都坐在教室了。
班主任看到郝晶晶，给她安排宿舍，叫了班级里一个女生N带她去宿舍。
因为来得迟五楼的他们班的女生宿舍已经住满了，这个女生来得也有点迟，被分到了二楼的一个宿舍，这会正是她带着郝晶晶去宿舍，铺了床褥，晚上回到宿舍的时候，这个宿舍已经有6个人了，一问班级，郝晶晶意识到，这是个混合宿舍。
郝晶晶对M印象比较深，她刚刚只记住了M的脸和名字,因为M的眼神让她有些难受，就是那种明显看异类的眼神。不久，一件事就验证了郝晶晶的感觉。
那是个阴天。
午休，郝晶晶依旧没能融进宿舍的圈子里，她有些困，但是她们5个一直在聊天，声音没有压低，聊了许多。郝晶晶被迫听着，一直闭着眼睛，想习惯她们的声音然后入睡，但是未能成功睡着。
下午2点的午休起床广播音乐照常响起，郝晶晶想等第二首歌再起，来得及，没啥要收拾的，继续闭着眼睛。
“你把她叫醒。” “叫她起床。”M对N说着。
“郝晶晶，郝晶晶。”N比较温柔得叫着，郝晶晶正想转身起床，感到床被人狠狠踢了一下，还伴随着M得声音“睡得和死猪一样，睡得那么死......”郝晶晶想等M走开她床附近再起来，但M好像并不解气,又踢了郝晶晶得床一下，郝晶晶转过身睁开了眼睛，看到M站在自己床的侧前边用梳子在梳头发，用恶狠狠的声音盯着郝晶晶。也看到了在旁边收拾床铺无动于衷的N，还有其他四个人，一个在穿袜子，一个在照镜子，一个拿着洗脸盆正出宿舍，一个坐在床上，应该是收拾好了。
“有的人就是......”M的声音混杂在广播声音当中，伴随着外面宿舍楼道大家洗漱的声音。
郝晶晶沉默着从枕头下面拿出了梳子梳头发。习惯了。
早操随便站，没有固定位置，郝晶晶被推搡着挤到了倒数几排，理科班男生多，一排四个人两男两女，女生只有19个，郝晶晶被挤到没有女生跟她一排，左边是个男生，右边是两个男生，后面还是男生，本来郝晶晶是想站到最左边的，但是班主任站在队伍外面，看到了男生A一直在和他身边的男生讲话不站好，让A站在郝晶晶旁边，就这样，郝晶晶听着左右两边的男生在说着一些游戏还有好多，她早就习惯了在人群中偷听别人的讲话，习惯了在黑暗里看人，真正龌龊肮脏的心思，或是祸事的苗头，都是可以从日常话语中窥探得到的。突然，她捕捉到了自己的字眼，尽管右边男生的声音很小，她还是听到了，尽管天空是将明未明，尽管郝晶晶并没有把头抬起把目光朝向那个男生，但是她还是隐约看到他了。
她听到“郝晶晶，她怎么站到这里？”
“咱们这后头都是男生”
紧接着后面的一个男生C附和“平常也不见她和女生玩，也没朋友，长得脸上还有一道疤......”可能是发觉到声音有些大，郝晶晶感到他压低了声音。
“郝晶晶现在就在你斜前面”有个男生的声音传来，于是那个男生C没再接话。原来那个男生C他只是为了附和自己的兄弟，根本就没有注意到话题里面的人郝晶晶就在他们前面。
突然“郝晶晶”那个没再接话的男生C又大声叫了郝晶晶。
“嗯？”郝晶晶不得不回头，操场早上的风吹到脸上，回答的声音很快被风吹散了，再说郝晶晶的声音也小。
“郝晶晶。”男生的声音更大了。
郝晶晶就看着他，把男生吓了一跳，其实她刚刚答应了他，不得不再次大点声音回“嗯?”
男生好像是被下了面子，而郝晶晶因为回着头没注意，跑着跑着绊了一跤，班级的队伍的前半部分继续跑远，没人留下来扶郝晶晶，就连大声叫郝晶晶名字的男生C，也就是导致郝晶晶摔倒的罪魁祸首，也只是回头看了一眼“郝晶晶，赶紧起来。”然后就跟着班级队伍跑远了，其他几个男生只是看了一眼郝晶晶。没多久又传来那几个男生聊天的哈哈大笑声。
郝晶晶赶紧走出跑道给后面班级让道，到旁边路边，嘶，好疼。她看着已经跑远的自己班级。先缓一缓吧，郝晶晶心想，因祸得福，不用跑早操，可是还有一圈就跑完了，要早读了，但是没一个人扶她哎。最后半圈班主任终于看到了站在路边的郝晶晶。
“郝晶晶，你怎么不跑了？跟上队伍。”
“摔了一下。”
“没事吧。”
......
多可悲啊，就连班主任都是过了好几分钟才发现她，上次有个女生Y，Y成绩中游但是开朗人缘很好，她刚一绊倒，班里好几个男生女生扶着他，班主任马上看见了，让一个女生陪她去校医室。早读中途，那个女生回来了，好几个女生凑到她跟前问Y的情况，几个男生也在早读结束就跑去问那个女生Y怎么样，严不严重什么的。
初中那会儿，餐厅位置是一人一座，写着名字的。郝晶晶吃饭也没有废话。有天，邻桌的张三跟郝晶晶说：“郝晶晶，咱们两换下座位吧。”郝晶晶想了想，觉得坐在哪里都一样。又听张三说，我想和王帆帆坐在一块，王帆帆在郝晶晶的对面，郝晶晶觉得反正都没有人和自己讲话，坐在哪里都一样。可是从那之后，郝晶晶原来的那桌每次吃饭的时候都热闹非凡。经常能看见张三拿着根筷子在演讲些什么，那一桌聊得很开心，明明没有什么，明明郝晶晶坐在那里的时候大家互相之间也会小声聊天。郝晶晶坐在新的位置上，依然没人来跟她讲话，这桌原来大家吃饭时间也挺其乐融融的啊，可是好奇怪，明明都一样的，明明都是周围人在聊天，明明都是身处人群当中，可郝晶晶就是觉得很怪，有哪里不对。
其实郝晶晶是可以找张三说换回来位置的。可是想到张三现在所在的那桌每次吃饭的热闹的样子，何况自己也没有什么换回座位的理由，自己坐在哪里都挺安静的，就那样，奇怪地坐完了初二。可能只有郝晶晶自己觉得奇怪吧。
初二下学期的一节英语课上，老师突然叫郝晶晶起来回答一个问题“郝晶晶，你说这个题，选am，is，还是are，还是不填？”
“is.”
“对了，郝晶晶不错，认真踏实。”
基本没有老师夸过她，郝晶晶觉得好开心，一颗心要飞到天上去，脚上仿佛踩了棉花，软绵绵的，自信地上完了那一节英语课。
放星期天回家晚上睡觉时，偷听到妈妈和巷子里嫂嫂聊天，刘静给郝晶晶英语老师拿了一箱奶，塞了50块钱，希望老师能夸郝晶晶一下。原来是这样啊，郝晶晶其实在假寐没睡着，转过身子面对墙，无声地落泪。原来并不是老师看到了郝晶晶，看到了她的努力，是她妈妈塞了钱送了礼。
宿舍夜谈。
郝晶晶他们初中，女生是8人间。
大家都坐在床上，说了很多最近的烦恼。这天晚上，大家都在吐槽语文老师，原来是语文老师总是叫他们去办公室谈话，诸如最近有没有认真听讲啦，不要和哪个男生关系走得近，记得要好好学习。前面成绩好的同学被叫去谈话，没叫郝晶晶，郝晶晶理解。可是成绩差的同学也在吐槽，她们也被叫去谈话了，为什么老师从来不叫自己去谈话呢？和自己同处中游的Q也被教育说，要好好学习，好好努力，考上高中。语文老师没叫过郝晶晶，从没找过郝晶晶谈话。
那会儿是寄宿学校，郝晶晶每两星期放一次，所以他们的零花钱是开学带上，统一交给班主任保管，要用钱的时候去找班主任。郝晶晶正坐在位置上发呆。这是她对抗无聊的一种方式，神游到天外，想着事情，就可以不那么孤单了。
“郝晶晶，郝晶晶。”是班级里面非常活泼的劳动委员，看着很温柔，她应该很好相处的，郝晶晶想和她说话，想和她成为朋友，但是她周围总是围着三四个人，她是不缺朋友的。郝晶晶很有自知之明地没打扰过人家。
“嗯？”郝晶晶思绪被拉回,她居然主动跟我讲话了，有点开心，是不是以后自己也不用一个人了。
“晶晶，你那个，你班主任那还有钱吗？”从郝晶晶到晶晶的转变让郝晶晶猝不及防，太亲切了，但是她居然因为这突兀的亲近称呼觉得感动。
“有。”
“那你能不能借我一点钱，我想买一本《粉言情》” “我钱不够了，但是我好想看最新一期的。你借我吧，笑笑，夏夏，鱼鱼她们都花完了，我保证，下星期刚开学就还给你，刚开学一到学校我就还你。”
“能行。”
“嘿嘿好。”劳动委员笑着跑远了。
郝晶晶下了课去找班主任要了钱，给了劳动委员，她如愿以偿买到了《粉言情》
但是劳动委员后来也没还给她钱，郝晶晶从那周的周一等到下下周也没等到，她没问劳动委员张口要，她也没能等到劳动委员的再一次搭话，初二结束也没有。郝晶晶没等到搭话，也没等到还的钱。
小学那会一个班排队去食堂，站在门口等吃饭；排队做广播体操；早上排队去操场跑步；吃完饭打喝的水；下课去厕所；下活动时间在操场活动；晚上下自习洗漱；晚休前最后一次去厕所，值日生顺便提马桶......所有这些，郝晶晶都是自己一个人完成的。
在食堂门口排队等吃饭的时候，郝晶晶听着前面两个女生的聊天“数学老师太严了吧，她每次说“谁再不去括号，再不去余数，我就把扫帚把按到他屁股后面，让大家看看，你长着尾巴呢”“就是，就是，我也是......”无论女生还是男生，全都在三三两两地聊着作业写了吗？哪个老师怎么怎么，今天中午应该是什么饭，昨天是醪糟，前天是麻肉，大前天是菱形面，老师说过，学校保证，一个星期不重样。”
她也能看到，队伍最前面两个聊天的女生中的一个左手在口袋里掏了掏辣条袋，这两个女生带动了好多同学，把麻辣条的包装袋攒起来，用来擦馒头比较香，有味道，餐厅每天的土豆丝越做越没有味道。其实郝晶晶早就这样做过，只是她没有朋友，没人注意过她，她也不敢让别人看到自己抠抠搜搜的样子，她只是在晚上饿的时候才敢用五毛钱买个辣条解饿，毕竟她一星期就只有2块钱零花钱，买不了几次，所以她还没有有钱到买个辣条带进食堂给馒头加味。那天去小卖部买辣条的时候，看见了班里几个女生，她也站在旁边吃，好几个女生尝了尝A和B的辣条，却没人要尝她的辣条。她也不敢贸然和那几个女生说话，他们的注意力也并未放在她这边，她很快吃完去洗漱了。蹲坑的时候想，为什么没人尝自己的哇？都是五毛钱的辣条，大家都喜欢多吃几个口味，以便下次买的时候买到喜欢的，他买的和他们两个不一样啊，味道比唐僧肉好吃。所有的画面和声音，都离郝晶晶很遥远。她站在那里，又仿佛置身事外。
她们之间的地理距离如此之近，心却离得那么远。
排队做广播体操的时候，老师在前面教，会让做操做得好的站在队伍前面领操，让大家都看着她的动作，往往广播没有调试好的时候，就是同学们聊天的时间，周围都在窃窃私语，甚至能听到爱出风头的那个高大男生在吹牛皮的声音，还能看见班级里的尔亚在望着隔壁班的帅气的男孩。
可是，郝晶晶从未开过口说闲话，因为没人跟她讲话，每当她听着旁边的话题打算插个话的时候，犹豫好久，这个事情她也有想说的话，组织了好久语言，终于决定接一句的时候，在开口的瞬间，就能听到这个聊天圈子中一个人在大声说“我跟你们说上次......”，瞬间就淹没了郝晶晶的声音。
早上排队跑操，大家都想和自己朋友站在一起，于是两两相挨，摩肩接踵，郝晶晶就被挤到了男生和女生的交界处，班级里正好有24个女生，可是一个女生请假了，郝晶晶左边是个三个女生的小圈子，后面也是，右边是男生，在等待六年级起跑的漫长时间里，郝晶晶甚至都想好了今天中午等吃饭的时候自己要思考一些什么，许多无聊的话题她都能想好久。
下活动时间大家女生都去跳皮筋，没人叫郝晶晶玩。郝晶晶对于一个小时的活动时间并没有别的孩子那么开心，因为孤单反而觉得每次的活动时间都很漫长。跳绳的跳绳，踢毽子的踢毽子，跳皮筋的跳皮筋，经常有好多女生一起跳皮筋，没人邀请过郝晶晶，郝晶晶直到小学毕业都不会跳皮筋，其实她真的很想学跳皮筋，她真的很羡慕那些边唱边跳的女生，羡慕他们可以那么优雅地跳皮筋，她不会，而女生们最常玩的项目就是跳皮筋。
那会儿班里两个女生冷战过，每次两个人一吵架，阮菁就要拉好多女生不让她们和杨闫妍玩。
阮菁给班级里所有女生都发了一张选她或者杨闫妍的纸条，唯独没给郝晶晶发，郝晶晶等了许久，也没等到那个纸条。直到她看到班级里好多女生真的不再跟杨闫妍玩，她才意识到，阮菁确实没给她发纸条。
阮菁长得漂亮，惊艳的漂亮，活泼开朗，杨闫妍长得秀气，冰清玉洁，小家碧玉，两个人是不同类型的好看。郝晶晶看着时常觉得，她不想在阮菁和杨闫妍之间做选择。
她不喜欢那样的纸条，但她需要那张纸条。
可惜那个姑娘，一直没能等到她想要的纸条。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那张纸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