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行》梦宴

45、血祭

　　明末。

　　东江出现祛偃师一派，由楚氏创立，术法高超，除鬼救世。

　　此时最出名的玄道门派是湘西贺家，丽山赵家，轩辕派黄道家，楚家作为后起之秀，不过几十年间，威名居然也赶上了其他几大家。
　　异军突起，很受瞩目。

　　传闻，这个门派以前是个书香大家，家主游历到昆仑山拜仙学艺悟领道法；还有更悬的，说他家先祖本是东方照云洲泉眼流出的一滴灵露，被昆仑山的仙人接了洒在玉兰上，结出的花骨朵赠予一个受伤的女子，那女子服用后肚内结出仙胎，生出来的当然不是凡人了，是仙骨灵肉，是下凡历劫的仙子...
　　“真是可笑，越说越离谱了···”
　　“他家要是真有灵肉仙根，还当什么凡人，个个飞升做仙好了。”
　　“也就是那一方受楚家庇护才传出来这些话，出了东江谁信呐，哈哈哈...”
　　等到别人都笑完了，有个穿着贺氏家袍的小哥嘴角一勾：“诶，都是同门，别这么说。”“贺为，你也太...”
　　“请问···你们说的是哪个楚家啊？”
　　说话的人被打断，这几个在酒坊口大声谈笑的人望过去，只见问话的是几个青年男人，十分瑟缩，带着初入人世的卑怯。
　　“哪个楚家，还能是哪个楚家。”
　　“你们是从哪座山里爬出来的，连这都不知道？”
　　几个问话的人，穿着不知如何形容，简直就是直接用黑袍子裹起来，问什么都是讷讷的，还有几个老弱女人，远远缩在在街口等着他们。
　　贺为是贺家一位长老的大弟子，他端起大门派的架子问道：“你们是哪里来的？知道这里是哪里吗？知道现在是几年吗？”
　　站在最前面的那个中年男人不知道下了山的人都是这么大声说话的，也不带善意，头更低了。
　　他后面一个男人走上来说：“我们是刚下山的，这里是湘西一带，这我们还是知道的，现在是，现在是崇祯皇帝...”
　　“说什么呢、想害我们也进牢狱啊？”
　　有人厉声打断了他。
　　贺为看这几个人，懂得他们是哪里来的了。
　　那些要让人剃头发梳大辫子的人打进来，到处抓明兵，有些跑到山里，宁愿烧光了也不放过，这些人可能是住在山里的异族人，被赶下来了。
　　怪不得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天天对着的不是山林就是野鸟，大声吼一句都能被吓着。
　　贺为说：“你们打听楚家干什么啊？\"
　　“我们···举目无亲，听说楚家是个大家族···”
　　哦，这是要去求人收留。
　　贺为拍了拍腿：“你们知道，楚家不收外姓门生吗？”
　　“啊？”
　　几个山里人面面相觑，一脸茫然。
　　有人附和一句：“乱世之中，像这样的大门派收留几个人也不是什么大事，给口饭吃而已嘛，可是你们知道，东江离这里有多远吗？现在都快打仗了，你们这老弱病残的，哎呦，说不定还没到东江，就···”
　　那这怎么办呢。
　　酒老板听得有趣，过来边续酒边说：“我说你们既然是要求大门派收留，跑那么远干嘛，咱们湘西也有大门派啊，你们在这个地界，还不找贺家？”
　　贺家？贺家是听说了，但是远没有楚家和黄家的名声那么好，要不是不认识路。但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有个机灵的说：“贺家愿意收留我们当然很好了，我们什么都能干的。”
　　贺为把眼神从街口那几个女人那里转了回来，脸上淡淡：“愿意留下就跟我走吧，带你们回去见师父，这造孽世道，人活下来也不容易。”
　　酒老板说：”你们还不跟着走？他就是贺家的人！”

　　贺为把他们带回来家里，路上遇见的人个个都尊称他一声师兄，那几个人面对他不由得更尊敬了。
　　“你们叫什么？”
　　“夸陇。”
　　这是什么名字？贺为一脸难以理解，夸陇忙说：“我们没有汉姓，都叫夸陇。”
　　“所有人？”
　　“他是夸叶。”
　　贺为认得，夸叶是那个说话比较机灵的，算了，管他们是夸什么，夸父都行。
　　贺为带着这一队山里人，四个男人，两个女人，还有个老太婆，进了师父的院子，他师父一看，头都大了，把他叫到一边，差点踹他一脚。
　　“你这是干什么？家里现在哪里养得起闲人？这么会做好事，把你的私家拿出来贴补！”
　　贺为哪里舍得出自己的钱，他忙说：“师父，人家在外面找楚家人，就是要求人收留，我总不能见死不救吧，那么多人看着呢。”
　　师父一听也没话说了，要钱不如要脸，真的让他们走了，以后别人该怎么谈论贺家。他又转过来怒骂贺为：“不出去喝酒就没有这事！”贺为忙劝他，就当养几个苦力，也不需要给钱。这才把他师父安抚下来。
　　这么点小事，是闹不到贺家的掌门老太爷那里的，贺为把这些人安置下来，果然如夸陇自己所说，他们什么都能干，也什么都丢给他们干。
　　贺为经常过来，他来的勤，夸陇却渐渐不乐意了。
　　寄人篱下，看人脸色，平时被呼来喝去全无尊严都能忍，只是贺为天天盯着他们家的女儿，实在很难不去想他有什么居心，更过分的是，有次他们不在，贺为直接掀开了门帘去看，把那姑娘吓了一跳。当时贺为正想进去，却被人按住了。
　　回头是一个师弟，说：“师兄，师父喊你呢。”
　　贺为翻了个白眼，跟着师弟去见倒霉师父，师父正襟危坐，沉声问道：“你干了什么事？”
　　贺为不明所以：“弟子不知道做错什么了。”
　　他师父睁开眼怒骂：“不成器的兔崽子！你把他们带回来就是看中了那女子是吗？你还敢乱来，这种事情传出去了我们家的脸就被你丢光了！”
　　贺为心里大骂。
　　他表面应承下来不再犯错，心里想，居然敢去师父面前告我的状！我能让你们生，也能让你们死，走着瞧。
　　那天过后，贺为确实老实了很多。入夜后，夸叶在房里，给老婆婆按肩膀，边说：“大哥，我们这样，不会招来报复吧？”
　　夸陇笑道：“怎么会呢，我看贺师父是个好人，有他管住贺为，我们的日子也好过点。”
　　老婆婆睁开眼睛，声音并没有样貌那么衰老，她说：“听说人界的活人如活鬼，还是小心点好，寄人篱下，去哪里都是艰难，能忍就忍吧。”
　　“是。”
　　“是。”
　　夸陇一家的生活安稳了一阵子，有一天，贺为又来了。
　　他并没像以前一样视线乱瞟，只是很正经道：“师父有请。”
　　夸陇夸叶二人去见了贺师父，经过这段时间在贺家的生活，他们早就跟刚开始初出大山什么也不懂的异族人有很大区别了。果然师父一看，笑道：“跟以前大不一样了。”
　　“你们在家里过的怎么样？”
　　他二人心里对师父是很尊敬的，应道：“很好，多谢师父照看我们。”
　　贺为心里冷哼一声。
　　贺师父说：“家里对你们好，你们也要知道感恩，过几天要去坤县除凶墓，你们也跟着去吧，长长见识，知道咱们家是干什么的，以后学成了本事光耀这一门。”
　　这种事情他们没有不答应的，相反还很开心，这就相当于是变相承认了他们在贺家的身份。
　　贺为看着他们走了，脸上还是不太高兴，他师父乐呵呵道：“兔崽子别拉着个脸了，还气呢？这天下也只有师父疼你，你说什么就答应你什么。”
　　贺为立刻露出满脸笑：“我就知道师父对我好，这几个山鬼算什么东西，我看上了她是她的福气，要没有我，他们早就饿死街头了。”
　　贺师父拍拍徒弟的肩，语重心长：“你就是太急了，他们现在处境相当于在你手下，你还愁什么。”
　　贺为点点头：“是，弟子知道了。”
　　几天后深夜。
　　坤县。
　　贺家弟子人手一个尸铃，铃音阵阵，把凶尸震的头昏欲裂，顷刻便被音波割体，断成几截流出黑水的残体，再引朱砂火，把僵尸烧尽。
　　没想到就在僵尸烧完时，突然又有枯黑的手指戳穿地面爬了上来，有人没设防备，被抓住腿根，狠狠咬住！
　　夸陇大惊：“小心！这是个乱葬岗！”
　　地面陡然塌陷，不少人跌落下去，仓惶间手上的尸铃都丢了，贺为被淹没在腐烂尸身里，他本想去扯一个山鬼过来当替死鬼，突然有股巨力撞飞了他身上的凶尸！他猛的看去，居然是那两个异族人！那两人还没来得及收回手，但贺为想把他们推下去喂凶尸的想法瞬间就没了。
　　没想到，这一族人居然不是普通人。
　　幸好有这两个人帮忙，出门的弟子没有受多少伤，等回到贺家后，贺师父亲自引领两个人去见家主。
　　家主贺元，已经年过六十，玄道尊称贺老太爷。他亲自来把夸陇夸叶扶起来，面目慈悲：“以前让你们受委屈了。”
　　一个长老问：“你们修习的是什么秘术啊？”
　　夸陇不敢高调：“不敢说是秘术，是以前在山里，养了一些虫子，治病而已。”
　　“不仅能治病吧，听贺为说，你们体内有灵力，普通的凶尸不堪一击，都进了家门了，以后都是一家人，就别藏着了。”贺师父拍了拍夸陇的手。
　　夸陇觉得有道理，以后都是要当贺家人的，而且今晚也露了这一手了，再瞒也不地道。
　　“我们养的叫灵蛊，以自身血肉喂养，但确实只是用来治病，养久了确实也有异力，偶尔在山里遇到尸变，也能搏斗。”
　　“用自身的血肉养？”
　　“对，人一老去，虫子也跟着萎死。”
　　贺元问：“那如果，有无穷无尽的血食用来喂养蛊虫，那会让它的力量更壮大吗？”
　　夸陇一惊：“太爷，蛊虫只养在自己体内，其他血食不行的。”
　　贺元笑笑，十分温良：“我就是问问，你怕什么，难道还能杀人去喂吗？咱们这种人家怎么可能干的出这种事！”
　　夸陇放下心来。
　　贺师父说：“太爷，既然他们都入家门这么久了，要不就让他们正式入宗籍吧？”
　　贺为站在门边，他现在的身份，只能站在这里，今晚过后，这两个人居然要跟他平起平坐了。
　　贺元点头：“好，贺廷，你也算他们的师父，是你手下带进门的，你来安排吧，给他们取个汉姓。可好？”
　　他最后这句话，居然是面向夸陇二人亲自问的。
　　夸陇内心一震，瞬间欢喜溢于言表，又是感谢贺元，又是感谢师父，甚至连带着，对一向不和的贺为都尊敬了很多，有了汉姓，他们以后就不再是跟别人格格不入的异族人了。
　　第二天，贺为带了一个教书先生进门，先生讲了一堆文绉绉的话，最后说了一个陈，一个沈，夸陇落姓为陈，夸叶落姓为沈。
　　因为是外姓门生，不能用贺姓，但他们仍然很开心，因为什么都不懂，所以进籍的仪式草草办了他们也没有意见。那天贺廷过去贺老太爷那里时，贺元还问：“这么快就忙完了？”
　　贺廷无谓笑笑：“瞧太爷说的，收两个外姓门生，难道还要昭告玄道不成。”
　　“嗯，让他们少出去，不要抛头露脸。”
　　贺廷知道，他恭敬低头：“是。这两个异族人，最大的好处就是听话了，给点甜头就不分南北，果然是没见过世面的山鬼。”
　　贺元却看向手里的书信，直接把它扬了出去。
　　贺廷不明所以，捡起一看，脸色微僵。
　　他小心翼翼道：“太爷，这说起来也是奇怪，一个小门派，几十年间，居然就有如此声望了，现在还被推举成玄道大会的策办方，以前可都是咱们家。”
　　“人家还推辞呢，这么一来，我贺家居然算是捡他家的漏子了。”
　　“真不懂规矩，能够策办玄道大会代表的是该门派的荣幸，他们家可真清高啊。”
　　回信上写的倒是谦虚，说自家没有根基没有威望，还是请另选云云。
　　虽然最后又补了一句，如果需要协助，随时联系楚家。
　　什么意思，告诉别人你们家有钱有名，但就是不想费这个力气是吧。
　　贺廷只能睁眼说瞎话，“太爷，论声明论威望，贺家肯定是玄道第一，这种小门派，异起一时，很快就会被后浪打下去的。”
　　他是这么说，心里却不这么想，几十年前楚家刚露头的时候就被人当成是随意可扑灭的前浪，没想到人家越翻越勇，虽然没有人明说，但是玄道隐隐，已经把楚家奉为符咒术第一了。
　　而且，楚家说可以出钱，这还真不是一句客气话，这个家族说是书香大家，其实底蕴深厚，曾经是整个江西一带都有名的富商。
　　有时贺廷也忍不住想，楚家的先祖带商队出海，在昆仑山遇神仙赐花的事，到底是不是真的…
　　他不再触老太爷的霉头，刚想退出去，就听贺元说：
　　“通知黄家，今年的玄道大会让他们办吧。”
　　“…是。”幸好老黄家还比较好说话，要是换成丽山赵家，肯定是又要指着那家人骂了。
　　消息送到了轩辕派黄家，黄道长只是唉了一声，倒也不是很意外，跟弟子说：“我就知道他肯定不愿意，老贺也肯定拉不下这个脸，老赵就更不可能了，那就只能我们家接下来了。嗨，今年就算了，明年再来我就躲到东江去。”
　　办什么办，每年都是叫一群人在那里你吹我我捧你的，他们这几大家总得要有人开头不来，才能把这“年度盛宴”给搞得不那么神性，还是那个谁说的对，花钱办盛宴不如广行布施。
　　弟子听了直笑，东江那边听了这话估计很想关门。
　　夸陇夸叶改名陈文河和沈山，他们在贺家默默了很久，基本不出门，也根本不可能上玄道大会，两个孩子偷偷跑出去看了一眼，回来绘声绘色，说大会多么多么气派，还说了楚家人果然很好看，个个都很出众，很多人追捧他们。
　　时间不知不觉已经过了半年，对于陈沈二人来说，这半年却尤其久。初入世的茫然和现在成为贺家人的安定，明明历历在目却像一场梦一样。
　　沈山也问过陈文河，我们真的要一直呆在贺家吗？要不要找个机会出去，我们没关系，两个孩子总得上学吧。
　　陈文河却觉得他们在家里白吃白住，已经很不好意思了，现在还要为了孩子的事情去让师父操心，真不知道怎么开口。
　　眼看着孩子越来越大，他们硬着头皮找了贺为。有一天贺为在深夜过来，让他们跟着去找师父。
　　贺为一边打哈欠一边说：“你们可真是好运气，又是进了家门又是得师父青眼。”
　　沈山说：“还是得感谢你，贺为，以前多有得罪，以后大家都是一家人。”
　　“对，真得感谢当年贺为把我们带进家里来。”
　　贺为嘴角扯出个笑。
　　他把这两人带进内宅，沈山心想不对，这不是师父的卧房啊。
　　这是内宅，内宅是老太爷住的地方啊。
　　陈文河示意他不要多问，反正去哪里都一样，师父难道还会害他们吗。
　　一进门又进了里间，师父候在那里，见到他们，和颜悦色道：“来了，进来吧，跟我去见太爷。”
　　四人进了里间的密室，又穿过环形楼梯，到了地下。
　　陈文河一看就惊了。
　　地牢。
　　贺元的内宅地下，居然有座地牢。
　　“这？”
　　贺元回过头来，依旧是一副慈眉善目的样子：“贺为出去吧，你们两人留下。”
　　沈山眼睛亮，他看到地牢里面是有人的。
　　而且还是活人，只不过不会动了。
　　今晚师父他们言行有异，沈山有种不好的预感。
　　贺廷说：“上次听了你们的养蛊术，太爷觉得你们家的异术其实很有大放的潜质，你们现在也算是贺家的人了，难道不想光耀门楣吗？”
　　陈文河赶紧解释：“太爷，我们说过，喂蛊必须是人，别的东西是没用的！”
　　“那不就是人吗？”
　　陈文河向那阴影里望去，双眼狠狠闭上。
　　沈山问：“那是什么人？”
　　“你无需管那是什么人，你只需要知道，这是家里给你们的机会。”贺廷说：“你也不至于这么抗拒，这个人迟早都是要死的。”
　　地牢只有一盏灯，灯花爆了一声。
　　陈文河终于开口：“我不杀人。”
　　“他不应该死在这里。”
　　贺老太爷一直都没有说话，贺廷突然笑了出来。
　　“你们也为贺家做了不少事，出外降尸救人，门派里一提到你们俩的名字，都是赞扬的，可惜你们却不知道要感恩。”
　　气氛极其凝滞，陈文河艰难开口：
　　“我们可以报答，但不是这样报答…”
　　沈山想，原来师父也是这样的人罢了。
　　“好了，既然你们不愿意，也不强求，回去吧，就当做今晚从未来过这里。”
　　陈文河忍不住说：“那他…”
　　那个在地牢里尚存一丝生机的活口。
　　“家门不幸养出的孽障，迟早是要处死的。”
　　他犯了什么错需要被处死？
　　沈山却拦着陈文河再问。
　　贺家留不得了，他想。但是贺家毕竟救了他们全家的命，只是今夜过后，不知道该用什么目光看待师父和掌门。
　　陈文河回到他们的小院里，发现老婆婆和小女儿不见了。
　　沈山顿觉不好。
　　“回去找他们！”

　　贺廷一点也不意外他们还会再来。
　　陈元河忍着怒气：“师父，我婆婆和女儿呢？”
　　贺廷甚至还很闲适吹了吹茶水：“早让你们考虑清楚，刚刚乖乖听话多好，省的再跑一趟。”
　　沈山：“让我们当门生是为了摸清灵蛊的底细，扣押我们的家人是为了威胁我们，接下来呢，是用我们的秘术来当成贺家在玄道扬名的利刃吗？”
　　贺元终于说话了。
　　他仍旧是那张慈善的脸：“贺家扬名也是你们扬名，天生我材何必辜负，难道你们内心从未想过在玄道开宗立派？”
　　陈元河冷声：“好名声堆垒在无辜人的血肉上？”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我不想开宗立派，也不想呆在贺家了，请把我的婆婆和女儿还给我们，我们离开湘西，今天发生了什么就当什么也不知道，权当报答贺家对我们的救命之恩。”
　　贺元冷笑不说话。
　　贺廷：“你想走？”
　　陈元河：“是的，我要走。”离开这个肮脏的家族，回到没有纷争的大山里。
　　“你当我们贺家是什么地方，你们想走就走，想留就留？”
　　沈山：“师父可以杀了我们，这样就不会留下活口泄露秘密了，但是婆婆和女子是弱质女流，请放过她们吧。”
　　贺元回头淡声道：
　　“不杀你们也翻不出什么大浪来，几个异族人说的话，谁会相信？”
　　陈文河说不出话。
　　原来过了这么久，在贺家心里，他们一直都是异族人，永远都登不上台面。
　　他还留着最后一丝希望：“掌门一直都是想利用我们是吗？”
　　没一个人回答，显得他这个问题多么愚蠢。
　　知道他们有异术后立刻收为门生，出门除鬼永远都被推到最前面，却被以贺家弟子统称，自己的名字从来没有昭告在阳光下，时常被安排到队伍末端，玄道大会也不能出席。
　　师父总说是他们的资历浅，其实贺家根本就没想收他们。
　　多么可笑，从来没有经历过人世冷暖，别人给了一点虚无缥缈的假象，就感恩戴德地奉为上尊，难道是他们太过容易相信别人的错吗？
　　贺元一挥手，几个弟子带着两个女人进来。
　　她们被捂着嘴，明显是受过刑了。
　　陈文河怒目：“你们还有人性吗？这是女人和老人啊！”
　　贺廷居然轻笑：“就是知道女人和老人才熬不住刑，换成你们那真是死也不肯说了。”
　　“什么意思？”
　　陈文河看向呜呜咽咽说不出话的小女儿，眼眶深红。
　　贺元沉声：
　　“摆阵吧。”
　　数十个贺家弟子冲进来，明显是有备而来，如果不是用这么多的人力，是挡不住陈文河跟沈山的。
　　陈文河愣愣看着贺元，茫然无措。
　　有人掀开阴影里的一张布，那是一个漆黑的圆形大鼎，表面刻上繁复的咒文，中间插一根尸铃杖，放置堂中，四个长老稳坐东南西北四方位，镇住了地穴位。
　　贺廷：“把那个年轻的带过来。”
　　他走到那鼎边，拍了拍满脸泪水的陈文河女儿说：“别怪师父，是你父亲不愿意牺牲别人，而要牺牲你。”
　　沈山知道他们要干什么了。
　　他大喊：“不——”
　　可惜没人理会他。
　　跪在地上的人痛苦崩溃，而有些人满目期盼甚至疯狂。
　　贺廷把他女儿抓起来，直接扔进了炼尸鼎。
　　炼尸鼎第一次接触活人血肉，轰的一声冒出巨大蓝焰，年轻的女孩一只手还抓着尸铃的杖身，痛苦的嚎叫只持续了两秒，她的身体很快就被蓝焰溶化了。
　　尸铃仗陡然发出红光！
　　紧接着，一个透明的鬼魂从鼎中升起，她死的惨，连鬼面都是模糊不清的，整个灵体像一个血肉淋漓的条状物，她痛苦嘶叫，就要冲着贺廷扑去。
　　贺廷也不躲，四个长老念动法诀，东西南北四个方位暴起红光，形成结界把鬼魂压了回去。
　　她在一方结界里奋力拍打，发出嘶哑到极致的嚎叫。
　　好痛—烈火烧身死不瞑目—父亲—我死的好痛——
　　陈文河呲目欲裂，他发出一声怒吼，就要冲上来杀了贺廷，但有二十多个人死死压着他们，动弹不得。
　　贺廷把目光转向老婆婆，他慢慢走过去，看起来非常享受并闲适：“既然活人血肉可以养饲血蛊，那么也可以用来炼化血铃，真是妙。这尊炼尸鼎可是为了你们一家人耗费了无数心血打造的，今日才迟迟奉上，老婆子，请笑纳了。”
　　老婆婆抬起皱褶斑驳的眼皮，不知为何贺廷总感觉她眼神沉静的吓人。
　　仿若一谭静水下不知有多少暗流涌动，贺廷不再拖延时间，他毫不留情拖着老婆婆，直接抬起来就往鼎里摔！
　　轰的一声—化尸铃的红光更盛了！
　　贺元惊喜道：“好！好！有用！活人血祭果然有用！”
　　他目光往左右转：“快！你们快去把他们院子里剩下的几个山鬼全部抓过来！”
　　陈文河心如死灰。
　　沈元：“你们这群…这群”
　　他说不出来，脑子里不由自主想起当时婆婆说的：“这人间的活人如活鬼…”
　　威名赫赫的玄道大派，居然是人间炼狱，道貌岸然！枉披人皮！
　　他怒吼：“为什么不先杀我们？！”
　　贺元笑了。
　　“让你们眼睁睁看着亲人被炼化，那心里的怨念和愤怒才能达到巅峰，这样的极凶血体投进鼎里，我的铃也会炼的更凶啊。”
　　“贺元！你一定会遭报应！！只要我们还能有族人活下去，迟早有一天会杀光你们！”
　　陈文河紧紧捏着拳头，似乎要把自己的手骨捏碎般。
　　他听着沈山的哭骂，亲人的哀求，结界里鬼魂猛烈的拍打，一下下一声声，终于压垮他脑子里最后一根弦。
　　欺人太甚…
　　他血红着眼睛，眼见又一个族人要被投进鼎里，突然结界被撞开了，四个长老吐血倒地，结界里两个鬼魂撞了出来，一个壮大许多，周身漂浮红焰，直接把那根尸铃杖撞飞了出去。
　　他喃喃：“婆婆…”
　　场面乱成一团，耳边几乎分不清是谁在惨叫，谁在逃窜的时候被鬼焰撩伤，痛到死去活来，陈文河知道他们几个人一旦再落入贺家手里个个不能活着走出湘西，趁着贺元和婆婆的鬼魂对峙，他们拉着几个族人，逃离了贺家。
　　湘西也不能呆了，他们能去哪里？
　　一夜逃窜，直到终于摆脱了追兵，他们在即将天亮时偷偷回到贺家附近，沈山说：“大哥，我们现在去哪里？”
　　陈文河看着远处的贺家，大宅上空似乎有冲天怨气，悲怆道：“谁都靠不住，这些大门派都是一样虚伪，走，我们往西南走。”
　　“好！”
　　“沈山，还有你们，都记住，这是我们族人的世代血仇，但凡后代子孙，见到贺狗，见一个杀一个。不杀光这家人，我死也不会瞑目的。”
　　“好！”
　　陈文河站在夜色里，今夜过后，他似乎脱胎换骨，已然重生。

　　贺家深夜乱灵，血祭失败，门下弟子赔进数十个，还搭上两个长老。
　　贺廷跪在地上，他也差点被那个老太婆的戾气抓伤，此时痛到不敢言。
　　“他家里有个这么厉害的人物，你居然从来都没发现！”
　　“太爷，我是真的不知道啊！那老太婆从来不出门，谁知道变成了鬼居然凶到这种程度…”如果说他家的女儿死不瞑目变成厉鬼，这老太婆可说是恶修罗了。
　　贺元深出一口气：“别的不说了，我再交代给你一件事你务必要做好，”
　　“太爷请吩咐。”
　　“必须找到他们，找到了直接杀死，还有今晚参与血祭，知道这个事情的弟子，一个不留。”
　　贺廷惊愕抬头：“…一个不留？”他眼神不由自主瞄向门外的贺为。
　　“一个不留。”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