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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惊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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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铃声响起的时候,司粤还是懵的。
这么晚了,应该是很紧急的事情,他指尖微颤接起来,居然是他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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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行梦境。
十七岁的秋月汐,不是大明星,也没有大起大落的人生,只是北京普高一个女高中生。
她成绩好,长相好,肤白气质好,穿着最简单的白色棒球服外套和牛仔裤,走在三里屯路上都会被星探拦住,问她会不会唱歌跳舞,要不要出道当明星?
秋月汐礼貌拒绝,她去三里屯不是去逛街,没那个闲钱,她去给人拍照当模特。
赶着时间呢。
早上拍完咖啡厅,下午还有家教。她跟约拍的人这样说。
所以化妆的时候,约拍的琳姐苦口婆心的劝她:拍网剧吧?他们说了那个女二的角色给你,我看剧本了,不是反派哦,观众会喜欢的,而且比你拍杂志赚的多多了,而且以后还能进演艺····
琳姐还没说完,秋月汐再次拒绝她:
“我不进演艺圈,我拍杂志是赚学费,我家里也不同意的。我妈要我考个好大学,去拍戏了我还怎么准备高考啊?”
琳姐叹气,可惜了,那个剧组的制片人看过秋月汐的素颜照后就一直对她念念不忘,念叨了好久。
秋月汐拍杂志也是很出名的,她高一开始接触当平面模特,断断续续的拍,还没有她做家教的次数多,就这样还能从内页拍到封面,在青年杂志圈小有名气,要不是找她“深入了解”的都被拒了,她的发展肯定能更往上。
现在至少能去拍三线杂志了。
那些人不知道这个女孩子想要什么,否则不会用那么浅薄的眼光来看她。琳姐想,如果是自己有那个能力,肯定会一直密切关注这颗好苗子,她想要考大学,就让她考,考到了再坚持不懈去挖她,秋月汐这个人非常心软,她当年能把她从汉服模特磨到杂志封面,也是废了好一番功夫的,这个姑娘聪明又谨慎,事事想的很全面,不是那种为了要钱一股脑冲的。她只要不吃亏,吃苦倒没事。
所以其实是秋月汐考察了琳姐一段时间,最后还是答应她了。
可是她一直不答应进演艺圈,琳姐想,她怎么会不想呢,据她所知秋月汐还蛮喜欢唱歌的,在音乐方面很有天赋,据她本人说是妈妈遗传的,她一个学生辛苦去当模特赚钱就是给自己赚买乐器的钱,她家在北京只能算普通的工薪家庭,虽然只有她一个闺女,但负担她好几万的古筝和报兴趣班的钱还是有点紧凑。
她说她爸爸要养房,妈妈要养车,她养自己的琴。
一家人分工合作。
琳姐有时还挺羡慕她这种家庭氛围。
秋月汐的人生即便如此普通,也是很多人望尘莫及的存在,因为她太优秀了,原生家庭没有让她成为含着金汤勺出生的千金小姐,但父母的教育让她上进又勇敢,在学校里是美貌出众的校花,在音乐上是天赋异禀的才女,脱下校服,她飞起衣摆赶校车,长发在夕阳下镀了一层金,跟坐一起的同学交换耳机线,前排的男生知道她要去做家教递给她一份新鲜出炉的蛋挞,她手掌感受到点心的温度,扬笑说:“谢啦。明天我请你吃早饭。”
她接受到很多偏爱,也值得被人这么偏爱。
看似平凡却在发光,有风无风都很自由。
秋月汐回到家八点半,家教的小姑娘考了个高分,她父母高兴坏了,今晚都没有准备让她们上课,直接把小老师带到外面去吃饭了,秋月汐推辞不过去,给妈妈发了个信息,说不要给她留晚饭了。然后她吃完饭就走了,留她们一家三口在那里继续庆祝。
秋月汐想,可真的是不容易,差生一朝飞上天,终于让爸妈体会到了养学霸是什么感觉了,不像她家,老爸是学霸,老妈是学霸,她的成绩比起爹妈年轻的时候还不够看,常常被怀疑哪个基因出错了。
太打击人了。
回家的时候,她妈正在看电视,一边给学生家长发信息,看到她说:“回来的这么早啊。”
秋月汐说:“怎么了?”
她爸换了衣服从房间里出来,“没,我跟你妈要去商场买东西,你再晚一会我们就可以不带你了。”
秋月汐说:“你都这么说了难道我还硬跟着?我又不是你戴着眼镜,我还是有眼色的。”
她爸佯装要过来打她,说她要上天了。
她妈出门前跟她说,早点洗澡别只顾着打游戏,他们回来会给她带夜宵吃。
她爸还记着仇,说:“吃什么吃,她不需要的,上封面要保持身材,要不然就被别人挤掉了,是不是闺女?”
秋月汐赶紧赶他们走。
秋月汐一边玩游戏一边探头看妈妈的车开进了小区,马上放下手机冲进浴室,然后在她老妈的:“你可真会踩点”里一边笑一边哼歌。
她上床睡觉前写了日记:再拍几个封面就能买新的琴了。
可今天她做了一个超乎寻常的梦。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她梦到的却是她从来不曾想过的东西。
她看到一个年轻女人的一生。
从她牙牙学语开始,到背影孤毅,透出无限的寂寥,然而她极其削薄的后背挺的很直。
仿佛雨浇不灭的火。
秋月汐忍不住一直跟着她走。
越看越心惊。
她的出生就是母亲的离世,婴儿浑身是血从母亲剖开的肚子抱出来,孩子一降生母亲就失去了呼吸。她的父亲娶了继母,创立新公司,因为种种原因把她一个人留在空荡荡的别墅里。
她一个人长大,上学的时候因为父亲总是缺席她的家长会,被其他学生家长暗暗猜测,是不是私生女。
离谱的流言居然愈演愈烈,小女孩在那所私立学校里受到了不明不白的孤立,仿佛在一夜之间,同学们都不跟她玩了。久而久之她不愿意去学校了,她父亲终于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带她转学了。
秋月汐还没来得及心疼,就眼看她的人生轨迹发展的越来越揪心。
她在北京的家人都不喜欢她,继母把她当成客人一样客气对待,蛮横又暴躁的表哥因为她一句话不搭理,就拿石子打红了她的眼角,从那以后她很少再回北京的家,能跟父亲见面的机会也越来越少,十四岁的时候她一个人出国,终于离开了窒息的生长环境。
一半是因为家庭,一半是因为少女一腔孤勇,她有个梦想,她去追梦了。
可是在国外的日子并不好过,排外严重,尤其是在娱乐公司里,外国籍的漂亮孩子总是得到比别的练习生更多的刁难和要求,她为了更快的融入这个陌生的国家,去打工,在便利店里,用这种方式快速练习外语。为了这个不一定能实现的梦想,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她人生前十四年,娇生惯养的生活里从来没有做过哪怕想过一分的。
她熬了两年。终于拿到了属于她自己的手麦,上面刻着她的名字,她站在那束灯光下,没有人知道她为了那一刻流过多少血汗。
人生要是能这么一帆风顺就好了,秋月汐想。
然后她马上就看到了,那个本来光辉熠熠的女孩子,风光无限的人生瞬间急转直降,被网络暴力,被同行下套,被公司雪藏,被爱人放弃,被各种舆论抹黑,铺天盖地的恶评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她跟支持她的声音,秋月汐左右看去,再不见那个女孩的身影,但她看到了岸上很多看不清的面孔,看戏一般拍手叫好。
“市场就这么大,出来一个新人就要马上按下去才对,还让她风光多久。”
原来是这样。
这个圈子,原来是这样的。
秋月汐看到她挣扎了很久,很难,一个人,没有人朝她伸出一只手,她被放弃了。
那双白皙的,弹琴的,纤细的手,在浪潮汹涌里,像孤军奋战的白帆。
秋月汐忍不住想去拉她一把,但她动不了,她总是觉得陷入囹圄里的人,那么熟悉。
后来的她四处碰壁,贱卖自己的原创歌曲,只为了谈条件。秋月汐看着她其实那么伤心,自己都替她觉得,要不算了吧。
那种看不到希望,一片迷茫的日子,真的太难熬了。
过了很久,应该得又有两年,两年对于普通人来说是转眼就长大了,对于梦境里的秋月汐来说只不过是光怪陆离的几瞬间,但对于那个女孩子来说,应该是人生中非常痛苦的一段,七百多天日日夜夜的精神折磨。
她人生中最美好的青春,都奉献给了她一直追求的舞台,十四岁到二十二岁,八年里,两年流血汗,两年被荒芜,还有两年,扎进了无数的玻璃和荆棘。
倒下的时候,周围漫开的都是血水。
秋月汐感觉,她在那片海里沉浮,好像没有呼吸了。
值得吗?她不自觉地为那个身影落下了眼泪。
她没有死在那场舆论谋杀里。
所有人都没想到她还能再爬上来,湿漉漉的上岸,开始反击。
秋月汐看着她重新走回那个名利场,从容,但不能挡,她拿奖,夺冠,横扫,四冠王,曾经在岸上看着她濒临的人只能仰视着她为她鼓掌,位置对调,但她们不会再成为她的对手了,败将。
她一路登顶,不屑去跨过败者的尸体,一步一步,她踩着的是自己死去的曾经。
别人惊呼她红裙拖地的艳丽,秋月汐看到的是她血迹逶迤的战衣。
画面一转她把红裙扯下一半,卷发散落看不清脸,贝斯跟鼓点齐震,仅仅靠着一条威亚整个人在舞台上空狂坠式飞舞,全场的呼吸都被这个美艳的杀戮者捏在手里,不知为何她共情到那飞舞的烈焰有激烈的征服欲,更惊奇的是她并没有见过这一幕,但是这股熟悉的燃烧自己的疯劲让她兴奋到头皮发麻,她甚至不需要细听,就能知道贝斯什么时候轰鸣,弦乐什么时候高亢,《Love you like crazy》这几个单词在她血液里熊熊燃烧。
啪的一声强白光打下来,世界都安静了,灯光里站着一位拄立麦的暗瑰歌姬,她的手那么白皙优雅,像艺术家最完美的缪斯,四周小提琴悠扬又透着妖冶,她的右腰,那纤细又雪白上,勾娆了一大片纹身。
背着她。歌姬面对臣服她的信众,低下头唱歌。
歌声那么低柔,秋月汐正想细听这位歌手的声音,却听的浑身发凉,不知为何身边所有的声音都变得急促起来。
似乎有人强行把她推近,去靠近那个聚光灯下朦胧神秘的大明星。
她终于看清了,那极其孤冷的后背弧度,长发散落,遮住一半侧脸轮廓,但还是能隐约给她几分熟悉的美丽。
怎么能不熟悉,那是她十几年来,日日夜夜看着,抚过,自己的侧脸!
怎么会!这不是她啊!
秋月汐不能再看下去了,她根本无法面对那女人的正脸,她疯狂摇头让自己清醒过来。
终于,她醒过来了。
她还躺在自己的床上,北京一个半新不旧的小区,八十平的房子。
窗台上还放着她妈妈种的,紫色的蔷薇。
她猛地坐起来,大口喘气,跑到镜子前看着自己,十七岁,高中生,没有被孤立,没有成为大明星,没有被全网黑到几乎要抑郁症,没有被爱的人放弃,什么都没有。
怎么会做这样的梦?
我明明是一个非常普通,家庭完整的平凡人啊,我才不要过那样的人生,光那样看着,心脏都是被挤压到窒息的痛苦。
她是怎么撑过来的?···那个人,那个····人。
秋月汐想去客厅给自己倒一杯水,她还在出神,却不由自主去看房间角落里的古筝,她最擅长的琴,梦境里那个女孩子也会弹古筝,而且弹的非常好,如果她当年没有放弃进修古典乐,应该会成为中央古典乐团的一把手。
中央古典音乐团,也是十八岁秋月汐的梦想。
她怔怔的走过去,去抚上琴弦,突然琴声清脆的响了一声。
她没有弹,怎么会响!
秋月汐惊愕地看着自己的手,然后她听到有人叫她,是她爸爸的声音:
“汐汐,汐汐?”
门外爸爸的声音听起来怎么好像老了几岁?
她去开门,结果心神恍惚,不知道怎么的摔倒在了地上,在发生危险的那一刻,人本能都会叫出声,可是她发不出声音,脑子里一片空白,像无数条白光闪电似的劈进了她的脑子—
秋月汐睁开眼睛,深深吐出一口气。
又想起以前那些事情了。
然后她猛地看着天花板,有点错愕。
怎么自己,又回到海城别墅来了。
难道还在做梦?
成徽进来,看到清醒的秋月汐,终于放下心。
成徽说,再不醒,就要送医院了,那个祛偃师还挺有本事,不过看着也挺吓人的,一条透明的蛇,在您的额头碰了一下。
秋月汐:····你在逗我吗。
秋月汐坐起来,问:“我怎么在这里。”
成徽说,秋董觉得您发烧的状态不对,把您送回别墅来了,方便照看。
秋月汐想,什么状态不对,什么乱七八糟的,我就是做了个很长的梦而已。
成徽说:“您发烧后,半清醒的状态持续两天。”
秋月汐惊住了,怎么会这么久?!
“…我爸爸呢?”
“跟那位,楚先生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