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行》梦宴

32、缚茧

　　秋月汐知道回家会是什么情况，所以她不愿意回来。
　　她坐在沙发上，感觉身上很冷。明明她穿了外套，但是肩膀乃至后背，凉得发麻。
　　楼上正在激烈争吵，她姑妈，她奶奶，她爸爸。
　　因为她把郭洹砸进了医院，额头缝了好几针。
　　江姨过来摸她的背，本来是想安抚她，一上手，她惊道：“汐汐，你怎么这么冷！”
　　郭洹父亲也来了，郭部长百忙之中还要抽出时间来料理儿子做下的孽，想也知道心情好不到哪里去。
　　他也知道这件事不能怪到侄女头上，但现在在医院里缝针的那个是他亲儿子。

　　他后悔了。娶了个不懂事的女人，养出个不成器的儿子，时不时要善后就算了，要命的是摊上这一家人，妻弟心机深沉，时时刻刻盯着他，眼下又弄出这种事，还又是这个侄女。
　　他心里忍不住骂郭洹，她是好招惹的吗？
　　忍了忍，他还是忍不住“你怎么能这样，有什么事你回家说不就好了？你表哥也没想怎样你--”
　　“你觉得我是怎么回家的。”
　　秋月汐抬头，直直逼了回去。
　　郭部长一下子无言了。

　　有脚步声噔噔噔从楼梯上下来，是郭洹的亲妈，她的亲姑妈，秋歆直接冲过来抬手就要过来打她，秋月漓上来拦在前面把她推开了。
　　秋歆惊住了，她咬着嘴唇，眼神里闪烁着不敢置信和痛苦。
　　原来这才是血缘，异母姐妹都能做到如此，都能为了对方去跟别人动手，可她却活成了这个样子，跟亲弟弟几乎要反目成仇。
　　到底是谁害她变成这样，是秋月汐？是良墨？是谁？是她丈夫…是她父母…

　　“你们俩姐妹…可真是比同一个妈还要亲！”
　　秋歆看见符芳俞过来，言语之间的意思转了十八个弯，符芳俞听见了，站在那里没说话。
　　秋歆剧烈喘气，她只是愤怒，并不觉得自己哪里错了，然后她突然看到丈夫的眼神。
　　刹那间她心底悲凉。
　　谁都不站在她这边，只有郭洹，对，她还有儿子，唯一的儿子。

　　秋月汐不知道这些乱哄哄过了多久，耳边的咒骂就没停过，尖利的女声质问她你是不是想要郭洹的命，她爸爸跟奶奶循声也下来了，从楼上吵到楼下，如同屋外的狂雨。
　　她一直坐在那里，身体动也不动，灵魂偶尔抬头。
　　这雨什么时候能停呢。
　　她没有力气了。

　　“因为奶奶不喜欢妈妈，所以也不喜欢我吗。”
　　小时候她这样问的时候，她爸爸摸着她的脸，她眼角被郭洹拿石子打红了一块，可是郭洹没有受到什么教训，奶奶反而责骂她：你表哥跟你说话你不搭理，所以他才会打你。
　　“不是的，你很乖。”她爸爸最后说：“汐汐，要不我们还是回香港吧，好吗。”
　　她不想呆在北京，也不想一个人呆在香港。

　　最后似乎是谁来了，终于把她解救了出来。
　　他说：“睡吧。我给你守着门窗。”
　　秋月汐大概是想的太多，想的精疲力尽了，但是本能让身体一直绷紧，最后她终于疲惫地闭上眼睛，沉沉睡过去。
　　在梦境里，体温才渐渐回暖。

　　秋月汐从房间里出来，成徽上去，眼神透过她看着那个房间。
　　秋月汐只是说：“走吧。”
　　成徽什么也没问，也不知道里面的人是不是还活着。
　　他沉默地跟着这位漂亮的大小姐，有名的，娇贵的大明星。
　　看着她极其削薄的后背，即便是裹上了外衣，蝴蝶骨仍然明显的突出来。
　　然而她的背挺得很直，柔中带刚。
　　他忍不住想，到底是什么支撑她这样走过这么多年。

　　秋月汐当晚吃了颗安眠药才能睡。第二天，她开始发烧。
　　她没有住在海城别墅里，她在海城有自己的房子，是以前读大学的时候过来海城大学做交换生，秋原特意买给她的。
　　秋月汐低烧了一天，等到晚间的时候成徽过来跟她说，秋老太太去世了。
　　她没说话，脸色有点苍白，点了点头，又睡了过去。
　　成徽有点担心。

　　秋月汐在朦胧的梦境里，什么都看到了。
　　被家暴后哭着跑到奶奶房间的大姑妈，嫁到海城后再没怎么回过京城的二姑妈，酒驾后在马路上打人的郭洹，总是见不到人的林燮，抱着妍妍哭的符芳俞，在车里跟爸爸说了很久的话的月漓…
　　她出了一身的汗，想醒又醒不过来，昏昏沉沉时她听到一个女人声嘶力竭地哭，失败的婚姻让她变成了怨妇。
　　“郭曌…你别太过分…”
　　“不是因为我在这个位置你会嫁过来？”
　　姑父跟姑妈争吵，言有所指，但秋月汐混沌的梦境里居然还能拼凑出一点零碎的记忆，她知道，她见过，姑父和一个她认识的女明星…
　　她那个时候就想，姑妈，你这股狠劲怎么不用在别人身上，光对着自己人使了。
　　可惜，她妈去世后，姑妈跟她爸的关系几乎快断绝，没有娘家的倚仗，就等于已经没有后路了。面对丈夫出轨家暴只能不断的退让，然后把在婚姻里受到的所有的委屈和不甘都转移成对儿子错误的溺爱和放纵。
　　郭洹变成这样，跟他的父母有很大的责任。

　　画面一转又看见外公和外婆，她在沙发上睡觉，外婆给她扇风，外公在旁边看报纸。本来是很闲适的一个夏季午后，爸爸一来，两个老人的脸色瞬间就不太好看了，但是顾及她还在，所以他们吵架都会在她不在的时候吵。
　　“你既然又娶了，为什么不能让孩子跟着我们生活？”
　　“我真后悔把她送出国去，还让她跟你结婚···”
　　“你们家人以前给她妈罪受，现在又这样对她！”
　　“网上的流言那么难听，你都不为你女儿想想办法吗？”
　　其实她经常在门外听着，有时听不下去了就进去解救她爸出来。
　　可惜她们一家从来没有真正和谐过。
　　…
　　再一转眼又是富丽堂皇的金沙湾大厅，上流贵妇们凑在一起言笑晏晏，其实言语刻薄。
　　“有妈生没妈养…”
　　“秋家的女儿就是北京城的笑话…”
　　“真不知道符芳俞怎么教的，哦，符大小姐自己就是那种货色了。”
　　“别说了…”“怕什么…”
　　“啊——”
　　…
　　“你干了什么…”
　　“你问我干什么？”
　　“我知道是她们错了，可你不能动手打人啊！”
　　“我就打了。怎么样？你想怎么样！反正我在京城的名声够烂了，我不反击还等着她们把我踩到泥里吗？！”
　　…

　　秋月汐不想再继续梦下去了，她害怕再梦到别的东西，她害怕看到漆黑的房间，枯槁的残体，褪色的墓碑，她害怕看到她的手按下去······
　　为什么要折磨她，她已经够痛苦了！为什么还要这样折磨她！让她好好活着可以吗？！
　　我想好好活着，我不想再想这些事情…
　　放过我吧……

　　秋原在秋月汐床边守着，秋月汐醒来又睡过去，意识很难清醒。
　　直到半夜的时候她终于能坐过来，但浑身是汗，念念着说她好害怕，她想要妈妈。
　　她以前从来不会这么说，已经很久很久都没提过想要妈妈这些话。
　　她甚至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
　　秋原抱着女儿，轻轻抚摸她汗湿的头发。
　　秋月汐突然说：“爸爸，你知不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什么…什么？不知道……”
　　成徽见状不对，他想了一下，还是把秋月汐前夜去别墅的事情说了出来，但没说她进去干了什么。
　　秋原沉思了很久都没说话。

　　秋家只有两个女孙，秋月汐还病了。两个外姓男孙就得守夜，郭洹带着一身晦气进来，看到林燮，随意打了个招呼。
　　林燮看他一副倒了大霉的样子，点了根烟随口道：“怎么了。”
　　“别提了，几十万没了。”
　　“别说几十万了，几百万对你来说都是小事，谁让郭少不痛快了？汐汐可病了，招惹不了你。”
　　郭洹跟秋月汐，一对表兄妹天生八字不和，也真是绝了。
　　秋月汐嘴巴毒，有时候仗着脸好别人也就忍了，只有郭洹跟她从小就干，仇深似海。
　　“你还别说，就是秋月汐。姓司的你还记得吧？他妈的跟江家那个一起看老子热闹，要不是…”郭洹就把路上遇鬼拦车的事情跟林燮吐槽了，一边说还一边搓手臂。
　　林燮一听就笑了，“多大点事。你就当破财消灾了。”
　　“那能一样吗？我一看到他我就知道，他是故意看我在那里急！”
　　“昨天市局的人过来就提前说了，晚上别走那条路，你自己不信。要我说呢，幸好是遇上了姓司的，不然你怎么办，这会能不能回来还难说。”
　　林燮懒懒吐出烟圈，倒在沙发上，借着尼古丁清醒睡意，心说这混球，上赶着找死。
　　郭洹本来一肚子气，可是想想林燮说的也有理。
　　姓司的火了是直接上手的主，新仇旧恨的，而且是在人家的地头…
　　操。真是邪门了，真他妈事事不顺。
　　郭洹骂了几声，又问：“秋月汐怎么了？怎么病了？她不会是不想来在那里装吧。”
　　林燮听了这话也挺无语，他对天白了一眼：“她要是不想来就直接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