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行》梦宴

31、欲来

　　COSME的晚会刚刚结束，各家艺人妆还没卸，纷纷坐上不同的车，保持优雅前往下一场摄影机后的聚会。
　　秦绯曼全神贯注盯着电脑里的图片，每一张都要经过她的法眼，过了这一关才能被附进通稿发上微博。
　　助理走进来，问：“丁导叫汐姐去——诶，汐姐呢？”
　　秦绯曼的眼睛没离开电脑，说：“她有事。告诉丁导下次。”
　　助理点点头说好，她看着认真的秦绯曼，心想闺蜜当到这份上真是不容易，明明是合伙股东，还兼经纪人，又当爹又当妈，连活动图都要自己精挑细选，不允许一丝错漏，以一己之力拉高了整个团队的业务标准。
　　摄影师点击下一张图，在旁边看着的人都发出了惊叹。
　　“哇塞，这张！”
　　“拍的好有氛围感啊…”
　　秋月汐长发挽起，脖颈连到后背形成一个非常孤冷的弧度，高定吊带长裙复古，跟一身肌肤对比成强烈的浓黑冷白，直接曝出阴影，身形极纤，蝴蝶骨夺目，她微微低眸正跨台阶，晚会的灯光独独给她一束，整个人连着发间的碎钻都在熠熠闪光。
　　摄影师颇为激动。出圈神图往往就在五抓拍瞬间产生，灯光，神态，动作为辅，主要抓拍氛围感，真正的美人往往都是五分美貌藏五分气韵，就看谁有本事能把这个艺人的故事感拍出来，在照片里定格成绝世的美人。
　　摄影师是第一次拍秋月汐，等了好久才约到这个机会，他有预感这套活动图，尤其是这张图，百分百会在网上引起疯转。
　　众人都在夸，只有秦绯曼没什么表情。
　　她突然伸出一只手，指着背景里左下方一个看着秋月汐的人影，说：“这是谁？”
　　摄影师愣住。
　　其他人看清楚后，也不出声了。
　　摄影师：“…秦总，这没法避免的呀，这是内场。”
　　内场是顶流的天下，更何况只是一个模糊的侧脸。谁会去注意这个细节啊？
　　秦绯曼会。
　　她不会允许任何能引起负面讨论的东西由秋月汐的工作室发出来。
　　秦绯曼：“这张不行，P掉。”
　　摄影师小心翼翼：“P掉不太好吧？”
　　首先这张图构图比例绝佳，P掉下面一截就保留不了提裙摆的动作，整个人的优雅感大打折，直接模糊人脸的话…
　　把人顶流的脸给糊了…
　　秦绯曼毫不留情：“糊了。他不配出现在这张图里。”
　　摄影师心想，是真的…
　　不过这张图好歹是留下来了，这可是他今晚最满意的一张作品，管她们怎么用呢。
　　虽然这张图注定是要引起腥风血雨了。
　　摄影师把所有图片给秦绯曼看过一遍后，删删改改，一直弄到十点多。
　　走的时候他哈欠连天，准备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起来刷热搜。
　　秦绯曼到底还是没有把那张图直接发出去，她想了一下，让人把下面的背景横向糊了一下，本就模糊的人脸彻底看不见了，然后她让工作室的妹子用同色调P上下个月行程，妹子问：“秦总，演唱会？”
　　“先拖着，她最近没心情唱。”
　　“好的。”
　　这张图占据九宫格的C位，随着 #秋月汐COSME时尚晚会# 的话题发了出去，果然在深夜引起轰动，摄影师睡着了还能听到手机叮叮叮的响，他忍不住爬起来，直接忽略微信里一大波的“大神”“求约拍我家”，打开微博看见秋月汐工作室的红V立刻点了进去。
　　然后他拜倒在这个操作下。
　　#秋月汐COSME# 微博热搜第二，热。
　　各家营销号等待多时早已疯狂转载，点进去话题有一条两万转热博占据第一，配的文字是：
　　【雪白宣纸上铺陈勾勒的雅，皑皑雪山上积年不化的冰。】
　　这可是没水军的真热搜，毕竟谁也不会深夜发活动图，但是秋月汐工作室敢，就是要让人不睡觉，该话题在深夜都有3000万+人参与讨论，这个热搜明天一早必定冲一。
　　摄影师想，美是一回事，这么高的讨论度又是另外一回事，怎么说呢，还得是秋月汐。

　　欧式建筑的顶层是彩绘的天窗，月光投下映着巨大华美的水晶吊灯，在深夜反射出冰冷的光。
　　二楼最底的房间里，老人在病床上残喘，呼吸机跟心率器成同样的频率，枯槁的身体深深陷进雪白的被褥里。
　　她突然睁开眼睛，眼球半翳着黄，已经浑浊了。
　　人在将死时，感官总是格外清晰。
　　她听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踩在厚木地板的声音。
　　咚。咚。咚。
　　是女人的高跟鞋。
　　守夜的人出去后就没再回来，门被推开，门口站定一个很年轻的女人。长发卷起，雪白的脖颈散着碎发，侧脸比走廊窗台投下的月光还要冰洁。
　　她走进来，床上的老人看清是她后，突然开始动作，那其实是挣扎。但她已经没有力气了，只能徒劳地喘着气，心率机开始大起大落。
　　那女人似乎也很不想看见这张将死的脸，但她还是站到了床边，面无表情，轻轻地说：“不用怕。是我。”

　　年轻女人盯着床上的人，看着老人呼吸平复下来，似乎是终于认清了来人是谁。
　　她等了好一会，才把手放到呼吸机按钮上。
　　只要一按，床上濒临的生命立刻就会枯竭。
　　但她没有动，她动作犹豫映在老人眼底，死亡的威胁让她的脑内像走马灯一样闪过很多画面，她不由得抓紧了床单，那几瞬最清晰的居然是耳边的惨叫和纷乱的杂音。
　　好像是在医院，医生跟护士来走急匆匆的。
　　“心绪郁结导致难产…”
　　“产妇不行了…”
　　月光透不进来，漆黑的房间里，只能听到床上的人发出一声声剧烈的“嗬…嗬…”
　　女人深深闭上眼。

　　剧烈的喘息后，老人的眼睛突然不再那么大力张着，她挣扎着去看那个年轻的女人，嘴巴里嗫嚅不清，几个音节反反复复，突然，她浑浊的眼球里落下泪。

　　站着的人怔怔的。她看过很多眼泪，悲痛欲绝的，喜极而泣的，后悔莫及的。
　　而这算什么，期盼解脱么。
　　她一直维持着把手放在呼吸机上面的动作，一动不动，似乎沉进了思绪里。

　　汹涌的回忆像浪一样拍过来，哗啦一下浇得她浑身湿冷，刺骨的寒意把她拽进那个阴雨天，那天她在哪里？哦，她坐在家里客厅的沙发上，保姆过来安抚她，一摸她的背：
　　“汐汐，你怎么这么冷！”
　　有人把沙发上的毯子给她盖上，但是她感受不到温度，唯一的感觉就是：冷。
　　背都冷麻了。
　　那明明也是个五月天。

　　秋月汐从会所里走出来，拦了一辆车，司机问她去哪里。
　　没有听到回答，司机回头看乘客眼神呆滞，又问了一句。
　　年轻的女乘客低着头，头发散乱，说，你看着开吧。
　　说完她从身上摸出几百块钱，看都不看就扔在前座上，然后靠着车门不动了。
　　司机提醒她系安全带，一踩油门。
　　车窗挂着水珠，整个世界都是模糊不清的，不想淋雨的人都要回家。
　　可她能去哪里呢。
　　她想，她要去哪里呢。
　　回家？她还不如去她爸的办公室呆着…
　　去了她爸那里又怎么说呢，她该怎么说呢。

　　她都不知道怎么组织语言说出口。
　　···荒不荒谬啊。
　　她真的想不通他们的底线在哪里，自己到底是不是跟她们流着一样的血？

　　她用手捂着脸，感觉指尖都是冰的。
　　冰的她稍微清醒了一点。
　　窗外的风景飞快掠过，她跟司机说了一个地址。
　　司机一听眼角一跳。他回过头看了一下后座的年轻女孩，突然觉得渗人。
　　一个墓园。

　　没有伞，还好雨不大，她想直接走进去，司机在后面叫她。
　　“小美女，给你伞。”
　　司机大概觉得收了几百块但是没兜多久就给人放下了，不太好意思，他看这女孩子长的漂亮，一个人来这么偏僻的地方还淋雨，于心不忍。
　　看她这个样子，失魂落魄的。
　　他看这个女孩子气质不像普通人，面孔仿佛又有些熟悉的感觉，不知道在哪里见过。趁着递伞细看几眼后更觉得太好看了，五官如墨吻冰，眼尾那点弧度被心事压的像欲坠的蝶。
　　真可怜。他想，不知道遭遇了什么，这么漂亮的女孩子，要是没点自保之力，一个人行走真是太容易招来灾难了。
　　不过他也没多问，人世间不可言说的苦难那么多，问了又有什么用，他又不会开导人，而且在这么偏的地方他去跟个小姑娘聊天，可别吓坏人家，给把伞得了。
　　秋月汐没顾及到这眼神，她拿过伞，说了谢谢。
　　司机发动车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那小姑娘已经撑着伞进去了。
　　她走了好一会，直到雨越下越大，才终于停下来，看着墓碑上的名字。
　　她蹲下来，抚摸略微褪色的笔画。
　　她就这样蹲了很久，直到雨水溅起打湿了半身，直到她双腿都麻木了。
　　有液体滴落在她撑伞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