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行》梦宴

30、山雨

　　沈丛被陈杰派来的心腹带到陈家内宅，在他身后的沈绯罗和沈楝惴惴不安，在这种阴影下活了几十年，按理说早该习惯了。
　　但沈绯罗从来没有这种感觉，连空气里都充满了山雨欲来的压迫，让人没来由的恐慌。
　　比起以前不听话就要死，她更怕现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弄死。
　　今时不同往日，陈元江死了。
　　不知道他被重伤后撑了多久，过了一个月这个死讯终于不得已公开。在这一个月里，整个陈家局势大变，有人筹谋多年终于起势，一夜之间，杀人，夺权，谁都不想屈于人下，沈丛当时已经准备出发去云南，可是待命的线人再也没有消息递出来。
　　直到前几天，澜沧传来消息，新的当家人上位了。
　　陈杰上位沈丛并不意外，陈家曾经因一场内斗死伤惨重，元气大伤一直都没恢复，仅剩的精锐血蛊本就越来越少，而陈杰的血蛊是嫡系传人里蛊灵最凶猛的一只。
　　更棘手的是他这个人。此人向来皮笑肉不笑，下手时决绝狠辣并且不留一丝生机。以这样迅猛的动作来看，他应该也是等了很久了。
　　沈丛在来之前想了很久，陈杰不一定会相信他，但也不会杀他，他这个位置还有的是用处，特意安排这一趟让众人都来是什么心思，沈丛也大概能懂。
　　沈丛虽然心里早有准备，但当他跨进陈家内宅的院子里，一眼望进去的场景还是让他忍不住吐了出来。
　　陈柏，那其实已经不是陈柏了。除了头还是完整的，身体已经被血蛊吃的差不多了，血流了满地，内脏肠子搅在一起，一堆撕烂的肉块里埋着一只拳头大的血蛊，浑身发黑，沾着碎肉和血。
　　陈杰稳坐上堂，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沈丛离开大山多年，已经很久没有再看到喂食血蛊的场景，血淋淋的生啃人肉在他眼前，冲天的血腥让人四经八骸都冒起寒气，沈丛赶紧闭上眼转过去不敢再看，堂上的人却毫不在乎。
　　不愧是陈元江多年的心腹，养的比他自己还毒。
　　沈丛忍不住想，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要论狠辣，陈杰的手段确实远超陈家其他人，怪不得最后是他上位。
　　陈杰想要的目的达到了。他收回目光，闲适地把玩手上的铃铛，慢慢开口：“我有一件事要跟你商量。”
　　以他现在的手段身份，跟沈丛是没有什么需要商量的，他势在必得，沈丛突然想到了什么，一丝惊惧浮上心头。
　　他想要别的东西。

　　楚瑜来到赵家，远远都能感觉阴风阵阵，他们停车的时候就看到有几个人凑在一起不知道在说什么，还没靠近，一个身影带着两条宽泪啊啊啊扑了上来，楚瑜条件反射立刻用一只手稳他继续向前奔袭：“赵先生，你冷静。”
　　赵先生冷静不了：“大师！你可算来了！”
　　“有话好说别激动。”司粤一边跟江照打了个招呼，一边上前把姓赵的往后推了推。
　　姓赵的自从听江照说了楚瑜倚云山祛鬼的事迹，对楚瑜的印象就像天降神人，内心一直非常激动，此时他看着大师的眼神都充满了虔诚和崇拜，但司粤觉得那眼神有点像鬼子进村后饱受摧残的农民终于见到了红军。
　　江照是第一次见到楚瑜，他在心里哇了一声。
　　难怪司粤老呆在苏城不回来。没想到大师居然长得这么···好看。
　　江照没成年就在风云场里打滚，他看美人挑的很。哪个会所里新来了什么姑娘，他要不点头，那就还是差了那么一点。
　　他不由得啧了一声，心想，这要是个女的······
　　司粤得收了吧。他就喜欢这款，带着点文气，又没有看起来这么好驯服的。

　　楚瑜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大师您好，我姓赵，赵昆”的赵老板一边自我介绍一边搓着手跟在他后面打转，赵昆看着楚瑜脸色淡淡，实在看不出来大师这表情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这到底是好不好解决，遂试探发问：“大师，您看这个乾坤守徽阵好补么？”
　　楚瑜这下倒奇了：“阵？在哪里？”
　　江照噗的一声没忍住。
　　赵昆再次被打击，满脸不敢置信：“十万块！十万块啊啥也没干？”
　　感情拿着几张纸贴了个寂寞！！十万块还只是做阵法的钱！其他的还跟他另算！
　　丫的缺大德了！！
　　司粤实在没忍住：“你找的哪家骗子啊，说出来大家都避雷一下。”
　　赵老板呜呜呜：“叫什么青云山流风门的赵大师。。。”
　　楚瑜：“······”
　　司粤：“······”
　　司粤跟楚瑜对视一眼，忍不住默默：“原来是这傻逼····”
　　这下都搞懂了。阴房存放的灵体太多需要做阵法，刘扇根本就不会做，无效镇灵，难怪鬼魂到处跑。
　　楚瑜在心里同情了一下。安抚道没事，是小问题。阴灵太多镇不住乱跑，收回来贴上封符就好。
　　赵老板赶紧奉上早就准备好的黄纸朱砂桃木剑罗盘之类的东西给他，楚瑜说不用。
　　行外人不懂，他用不着那么多花里胡哨的东西。楚家是符咒术起家，以前的先祖修炼到天人合一的程度时，一张符就能布阵定乾坤。
　　除了司粤，赵昆跟江照是第一次见到有人使凌空篆符，彻底颠覆了他们对于电影里道士祛鬼的认知。
　　江照惊呆了：“不，不是，电影里用手画···”
　　楚瑜：“那多麻烦。”
　　符纸凌于空中，真气绘符，金光瞬现，咒文显现后六张金符朝六个方向飞出稳稳钉在墙上，镇住屋内六个八卦方位，散发出的金光慢慢集结，交汇，最后居然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六边形的法阵，圣洁耀眼的光芒笼罩了整间屋子，仿佛能听到虚空中漂浮的灵体被金光沐浴的叹息，法阵上流光隐现的咒文连凡人的肉眼都能看见，那是引灵镇魂咒。楚瑜站在法阵中间，他伸手一指，金光渐渐由法阵的边缘向屋外散开，这些引灵符会慢慢指引本该呆在屋子里的魂魄回归。
　　楚瑜说：“暂时先等一等，跑到外面的还没回来。”
　　司粤也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法阵，他倒还好。
　　赵老板直接目瞪口呆。
　　这居然真的不是电影里的五毛钱特效，这是真的会飞会发光！妈呀神仙！！
　　高人！我一定要加大师的微信！
　　江照脸上还是懵的，本能已经拿出手机，司粤看到他开始点开相机，瞬间无语，他推了一下江照：“你想干嘛？”
　　江照满脸他好牛逼：“我第一次看到这么壮观的场景，我想发个朋友圈留念一下。”
　　楚瑜：“······”
　　司粤：“···有病吧。”
　　楚瑜说要等，于是所有人乖乖都退了出来，此时在别墅外都能看到阳台散发的隐隐金光在夜空中逸散。江照刚想说大师卖我几张符吧我挂车上保平安，就听到不远处的山路上有人破口大骂的声音传来。
　　司粤走到门口一看，挑起一边眉，表情瞬间变得很幸灾乐祸。
　　江照一看，“诶？那不是郭洹那傻逼吗，哦，秋老太去世了，他也得来，诶你看他这是不是被拦住了？”
　　“懒得管他。”
　　司粤一脸我就想看热闹。楚瑜过去一看，一辆保时捷被迫停在山路上不动了。
　　有个男人在骂：“我他妈怎么知道半路就不动了，是，这条路不干净，你他妈现在跟我扯个屁！老子怎么知道就这么倒霉还真的撞我身上了？谁知道是不是市局那边人在传谣故意吓老子！你别给我叽叽歪歪，反正现在我车动不了了，你给我想办法！”
　　说完他似乎看到了这边有人，想了一下还是走过来。赵昆不知所措地问司粤：“这是？”
　　今晚也不知道怎么了，有几只山里的小鬼被别墅里的鬼魄逗出来，居然一起去拦车，这些鬼魂玩起来就上瘾，虽然不会伤人，但是吓人。
　　楚瑜等他走近了才看到，那是个非常高壮的年轻男人，听口音像北方人，五官虽然算得上端正，但是额头上有块疤，周身一股不好讲理的蛮横，刚刚楚瑜听他说话，突然觉得相由心生也不是没有道理。
　　那人看到了司粤跟江照，有点惊讶。
　　江照乐呵呵的，“怎么了，郭少，被鬼拦车啦？”
　　郭洹立刻说：“你也知道？”
　　江照往楼上扬了扬下巴，“这不是正在解决么。”
　　郭洹往上看了一眼，瞬间感觉身上寒了寒，他想：还真是真的。“那现在怎么办，鬼收了就行了是吧，我车什么时候能动？”
　　江照不说话了，司粤也不搭理他，郭洹刚刚看见那别墅里居然散发金光，不像正常光线，便探头去看江照身后，从大开的门里，他看到一个俊秀的年轻人走到发光的法阵中间，不知道使了什么动作，那个巨大的法阵居然随着他的手势收起，虚空中好像有什么东西回归了神台上的灵位，窗户自动关起，六张金符从墙上飞下来自动贴在窗上，最后一张飞到上空贴在别墅阳台的窗上。
　　金光隐匿，满室回归漆黑的寂静。虽然只是用一张符镇着，但给所有人一种这些门窗全都无法再打开的感觉。
　　楚瑜走出来，关上门，飞出一张符贴在门上，跟赵老板说：“上锁。”
　　干净利落。
　　郭洹整个人都震惊了，他上下打量楚瑜，司粤咳了一声，郭洹反应过来后着急地问，“那我的车是不是可以动了？”
　　楚瑜看了一下，摇头：“不行。那是山里的小鬼，被逗出来的。”
　　郭洹此时也顾不得了，他说：“大师，帮我做个法吧！您开个价！”

　　楚瑜眼神微动。一瞬间，然后他的表情就变得很犹豫，低了声音，听起来似乎非常疲惫：“今晚啊···”
　　司粤看了楚瑜一眼。江照立刻非常关心：“大师你肯定累了吧，那我们先回去休息吧，唉，都快11点了，居然这么晚了！”
　　郭洹一听就着急了，差点要上来拉楚瑜的手了：“诶等等，等等，大师，你帮个忙吧，不能把我一个人扔在这啊！”开什么玩笑，等人来接最起码都要半个多小时，让他一个人呆着这里跟一群鬼？？而且就这么走了，指不定沾染上什么脏东西在身上，最近家里做白事，本来就够阴了！
　　楚瑜的表情还是很为难。
　　郭洹心一狠，他摸不清这个年轻法师是什么来头，但确实有几分本事，往高了说是没错的：“八十万，支付宝微信都行现在就转账，麻烦了大师。”

　　郭洹说完，只见那位年轻的大师眼底似乎愣了一下，微不可见，然后又轻轻呼出一口气，郭洹还以为那瞬间是他看错了。然后他看着那大师看了一眼江照，又看看司粤，半晌后，终于勉为其难地说：“唉，好吧，看在你们都认识的份上。”
　　感情八十万还是友情价？
　　郭洹忍不住深呼吸，他看着这个年轻人走到他的车边，就在他以为这个能布阵的法师要做什么惊天的大动作时---
　　他看到楚瑜从衣袖里非常随意地飞出一张符纸，遇风凛凛，贴在车上时散发一层金光，然后···
　　然后他转过身：“好了。”
　　一派轻松。
　　郭洹：。。。
　　就这样？八十万？
　　楚瑜示意他去发动车，郭洹不信邪上车一踩油门，还真的可以动了！
　　卧槽！这，这，这？？？
　　郭洹这辈子除了在他那个表妹身上，还没吃过这么大的亏。但事情确实是解决了，八十万还是他自己求的，也实在是没什么好说的。郭洹一脸忍的很辛苦，江照跟司粤憋笑憋的很辛苦。楚瑜则一点都看不出来哪里累到的样子，郭洹刚想说什么，楚瑜直接截断他的话头说：“不用客气，你跟江少是朋友嘛。”
　　郭洹：······
　　楚瑜收完钱，矜持含笑送走明明是破财消灾却满脸黑气的郭洹后，赵老板双眼放光：“大师，辟邪的符卖吗？”
　　“可以啊。”
　　赵老板眼带羞涩：“那，求子？···”
　　司粤跟江照：噗。
　　楚瑜：“不可以！这个真的不会。”
　　赵老板明显有点小失望，但给钱的时候还是非常爽快，不仅如此还按照说好的价格又多加了一倍，并表示要加大师微信，以后出了求子符咒的业务可以通知他。
　　楚瑜：！！“真的不会！你不用等了！”
　　江照看了一晚上的热闹简直兴奋不已，解决完阴房后准备回家时，他拉着楚瑜就说了一句让司粤差点跳起来的话。
　　江照是一个非常热心的小伙。
　　楚瑜真心觉得。
　　江照刚刚坑郭洹时说十一点太晚了，其实对他来说，夜生活才刚刚开始，于是他非常友好地对楚瑜发出了地主邀请：“楚瑜，你喜欢什么类型的？今晚我请客，我带你去嗨！”
　　楚瑜刚想说话，司粤冷冷地说：“嗨什么嗨，楚瑜很累了。”
　　楚瑜：“我还好啊。”
　　司粤：……
　　江照一看直接越过司粤拉过楚瑜：“走走走，就冲你刚刚帮我们一起坑郭洹那傻逼，我也请定你了。”
　　司粤：“江照。”
　　江照一回头，看到面无表情的司粤。
　　江照上一次在司粤脸上看到这个表情，还是他开司粤那辆帕加尼出去带妹兜风，结果不小心嗨过头了蹭了一条线。
　　就只是一条线。
　　司粤差点把他的头拧下来。当时他即将把手伸到江照的脖子上时，脸上就是这个表情。
　　江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