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行》梦宴

3、落子

　　“记于丁亥年12月1日，绍阳平陵山地僻水恶，白骨堆养饲一只吸食血肉的妖鬼，于战乱处啃食尸首，抛残骸于荒山，亡灵死无全尸，怨气冲天。妖鬼作祟，民生苦不堪言。祛偃师首当其冲，以我派符咒诛杀尸鬼，后有苗族后人同力镇压该妖残骸于灵峰山地底，苗族引一怨灵镇在灵山，以此两方形成灵结...。”

　　老严第一时间想起的就是祛偃志里记载的这只噬尸鬼。
　　以前老严来他家，因为职业特殊性，很喜欢翻弄他家先祖留下来的祛偃志和异闻录，一边翻一边惊叹：牛逼。虽然没有经过国家的认证，但是这属实是非物质文化遗产，吾辈居然不能将其发扬光大，真是痛心啊。
　　楚瑜没说啥。老严越说越上瘾，觉得这种妖鬼说是被镇压起来了，万一有一天又爬出来，老祖宗肯定想不到咱们现代社会已经进化出了超级无敌火箭炮！看到妖鬼我就来一炮，轰！整座山我都给你轰平了，压你个五百年，还兴风作浪呢？
　　当时楚瑜正收了他的钱给他画平安符，闻言冷笑：闭上你的乌鸦嘴。
　　又不是压孙悟空。齐天大圣是楚瑜的偶像，信仰程度相当于年轻人热爱蜘蛛侠，小朋友喜欢奥特曼。
　　要不是想到老严现在正在蹲号子，楚瑜真的恨不得飞去海城，先下手为强把老严弄死。
　　降妖伏魔，斗鬼驱魂，从古斗到今。这一项特殊职业在更早更早以前，有无数的派系出世崛起，各有千秋，把术士一派发扬光大。湘西赶尸，苗疆巫蛊，藏地喇嘛，东江祛偃…不仅人与鬼斗，各派斗争之下的人与人斗也是阴毒无比，以至于斗到最后各自元气大伤。尽管太平盛世下术士一门逐渐无人问津是顺应时代发展，但是人丁凋零，传承断绝，根本原因就是因为各家争夺利益同门相残，导致术士一门空有真本领却传无可传。所幸近百年来，九州大地一直太平无事。而到了近代，人人都去奔小康，出生术士家族里的孩子，能不视祖辈的基业为封建迷信就已经很不错了。
　　楚瑜既没有脱离术士一行的想法，也不喜欢出头，他只接熟客的单，低调地藏在这条古巷里十数年。即便名声渐下也不在乎。老严问他是不是在躲仇家，他当时说，他就喜欢自己这半桶水的状态，等到楚琰读完了大学，他就出门到处转转去。
　　他已经给自己的人生做好了一眼望到头的规划，这个规划里，他是一个人。
　　老严不信，哪有正常人会早早地想着自己一个人过一辈子？尤其是楚瑜这种年轻小帅哥，一定是眼光太高了，挑不到喜欢的姑娘才会生出这种让人牙酸的感悟。这不由得让他想起了他当年失意深飘的时候，也是想着自己一个人看破红尘飘哪算哪得了，一根烟走天下，何处不为家？谁知道飘了几年遇到了他老婆…。诶哥的往事就不提了，但是楚瑜你可别这么想啊，你要是一直苟着，你家不就绝后了？
　　楚瑜笑了。
　　跟老严混久了他也有点被同化：“留下来的是我，又不是我，既然不是我，又何必要留一个我？”
　　老严当场拍桌，激动非常，知己啊！真没想到你是伯牙我是子期啊，恨不得来一场把酒言欢，对月结义，在那一刻就对天起誓单方面认定楚瑜是自己的亲兄弟。直到楚琰从楼上下来大骂盐罐深夜扰民才停下不提。
　　楚瑜当时只是笑。
　　毕竟已经习惯了，说不上开不开心，只是有一点点不甘罢了。
　　但他已经很久没有像现在这样，被迫低头的愤怒汹涌袭来。
　　祛偃志摆在桌上，楚瑜修长的手指扣着上面几个字：苗族镇压。他的情绪感染到了别的东西，桌子上有个打开的小盒子，里面有一条用精铁做成的三角头蛇，栩栩如生，没有人的巴掌大。楚瑜的手指抚上去，随着他的动作，蛇身泛起红光又快速消散。
　　“你也很愤怒，是吧。”

　　司家曾经找过高人解梦，楚瑜知道解梦相当于借梦灵窥探天机，那个人只说了一半，多半是不敢也不想搅进这趟浑水。
　　被镇压多年又被解除封印的恶鬼，因牵连而悲惨死去的无辜凡人，从海城千里迢迢赶到苏城的司粤。
　　有一只手，推着他们来到楚家人的面前。

　　从苏城到海城不远，但是楚瑜基本没出过远门。他本来想侧面打听一下老严的，想想又算了。他总觉得司粤本人并没有他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好说话，如果非要形容的话他觉得这个公子哥的礼貌谦和像一层薄薄的墙皮，禁不住人碰一下。心想还是到了海城后找别的关系再说。不过老严也不一定想出来，现在这种生活刚好就是他以前梦寐以求的不用讨生活还天天有人管饭的日子嘛，每天作息时间还特别养生，听说还有学习时间，很适合他陶冶情操。这么一想，还真有点犹豫要不要去捞他。
　　老严打了个大喷嚏，他裹紧衣服，抹抹脸，第不知道几次往门外看，又失望地把头伸回来，继续长吁短叹。如果这间号子有个天窗，他肯定对月流泪了，而心伤的对象就是：“楚瑜，司家的人应该早就找到你了吧，那你怎么还不来救我呢？咱们俩这十来年的交情，难道你都不放在心上了？这怎么行呢…要是没有我，你在这个世界上多少是没了一个可心的知音人了…”
　　陈四跟三百：“………”
　　到了海城，车上楚瑜问了一句：“先去哪里？”
　　“去别墅。”
　　司京失踪的第一现场。
　　严格来说，这片郊区并不是规划好的别墅区，但是在山腰林梢间能看到一些法式建筑的影子，楚瑜却想到以前听过的一句话：荒山野岭造别墅，不是华侨就是盗墓。
　　他心里觉得好笑，这山风水也就一般吧，现在看来更不怎么样了。
　　车子往前再开，有警戒线，交警跟武警把守现场，把一辆黄色法拉利围了起来，包括那段山路，也不轻易让人过去，这条路平时还挺少人走的，再加上警察在这里围着，一般人也不会多想多看，估计以为是车祸现场。要去别墅也得先从这里过，楚瑜就说先下车看看，没有线索再去司家别墅瞧。
　　他俩一下车，第一时间上来一个人，司粤跟他打了个招呼：“孙叔叔，您怎么在这里呢？”
　　姓孙的男人40多岁，身材高大，颇有气场。他笑着拍拍司粤的肩：“我过来看看，也是等你。辛苦你了，一个人跑过去。唉，你爷爷今天情况好像不太好。”
　　“怎么了！？”
　　“老人担心受怕，一时身体跟不上，你别担心啊。诶，”他的目光转向楚瑜二人，“这两位？”
　　“我跟您介绍一下，这就是我在苏城请过来的两位法师，楚瑜，这是沈叔叔，他是本地警察局长。”
　　幸会幸会。
　　楚瑜跟他没什么好多聊的，寒暄几句。沈局长看到司粤来了，就开始组织清场，趁着他走开。楚琰跟楚瑜擦身而过时，轻声留一句话：“这人，有点怪怪的。”
　　楚琰的直觉一向很准。
　　楚瑜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