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边的桔梗花》咕咕咕鸽呀

9、罪人 （十九）

　　（十九）
　　候泠的母亲，那个女人她会在学校门口徘徊，她大多数时候是站在街道对面，冷冷地扫视人群中有没有她离家出走的女儿，但也有一次我走过她身旁，听见她小声地啜泣。
　　那一刻，我仿佛是跳着脚走在烙铁上的罪人。
　　渐渐地，她出现的频率少了，从每天都来减少到每周两三次，再到每周一次，再到这一周，直到周五，她都没有出现。
　　我惴惴不安地想如果那个女人放弃找候泠，那该怎么办？候泠会不会一直被饭馆的刻薄老板娘欺负，过上灰姑娘的生活，或者像三毛流浪记的三毛一样变成孤儿，过上流浪而窘迫的生活，甚至像报道里被坏人盯上而暴尸荒野。
　　当晚我就做起了噩梦，梦境比起想象更为清晰，我连着几晚都被吓醒，一整个周末都萎靡不振。
　　“你怎么看起来闷闷不乐的样子？”候泠撩起碎发，低头咬了口我的雪糕。
　　“你又吃我雪糕！”
　　“你的雪糕看起来比较好吃”她吐舌笑道。
　　若是平常我肯定会发起一场保卫雪糕的战役，但是我正琢磨着想找个合适的说辞劝候泠回家，没有接着话头说下去，反而一脸凝重地看着她。
　　“你想什么呢？这么严肃？”她一脸奇怪地看着我。
　　“候泠，你为什么还不回家？”我本没想这么直接，但是脑子一热就问出来了。
　　“我现在挺开心的，为什么要回家？”她满不在乎地说。
　　我又想起她在逼仄狭小的阁楼里连起床都得弓着腰的样子，鼻头微酸，差点又哭了，我想不通为什么候泠会觉得开心。
　　“你为什么要离家出走？”
　　“没什么理由”
　　“你妈妈又打你了？”
　　她摇头，我又接连追问别的可能，她忍无可忍地说：“你别问了，这件事情和你没关系”
　　“我们不是朋友吗？你为什么都不告诉我？”我生气地说道，气呼呼地甩开她的手，但我边走内心边暗暗祈祷候泠可千万要追上我，不然我还得厚着脸皮自己回头。
　　还好，候泠立刻追上了我，抓住我的胳膊，“你别生气，我就是不知道怎么跟你说”
　　“那你说”
　　我那时并没有长大后逐渐学会的分寸感，我只会莽撞地探究候泠的内心，即使看到她眼底流转的脆弱和难堪，我也没有心软，固执地不依不饶地探究她的隐秘。
　　从候泠的三言两语，我拼凑出大致的故事，候泠的妈妈在接客时候遇见的男人求婚了，想要带着她去别的镇子过正经日子，但是他不情愿养着候泠这个拖油瓶，候泠偶然听见嘴碎的邻居说起这件事，于是自己离家出走了。
　　“她好不容易有个机会离开那里，还犹豫什么呢？我走了省得她纠结，反正最后她还是会放弃我的”她还是满不在乎地笑着，阳光从她的身体穿过落在地面，她像是透明的一般。
　　我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尖锐地疼着，我想起那个徘徊在校园门口的女人已经一周没有出现了，她是不是像候泠说的那样放弃了。
　　我庆幸候泠并不知道这件事。
　　（二十）
　　周日下午的数学补习因为老师有事而临时取消，我鬼使神差地走到了东门桥，我犹豫地从桥的一端走到另一端，再往前就是我从来没去过的地方了，我紧张地深呼了一口气，继续往里走。
　　其实白天的东门与寻常的街道没什么不同，我混在人群里漫无目的地左右看看，候泠从来没带我去过她家，我虽然来了，却也不知道去哪找她的妈妈。也许她真的已经离开这里了？
　　我越发怀疑起来。我一直等到傍晚，街道旁的店面陆陆续续地开门，香水味、烟味渐渐在街道蔓延开来的时候，我终于在一家店看见坐在帷幔后抽着香烟的那个女人。我松了口气，原来候泠的妈妈还没有放弃候泠。
　　我站在街道对面，犹豫了良久，很多时候，做决定都不是一件容易地事情，尤其是当你站在十字路口，左边是沼泽，右边是深渊的时候，这就更难了。候泠想要成全她的妈妈，希望她就此离开这里的，但是候泠要怎么办？我仿佛看见她正在朝着深渊急速坠落。我想即使候泠会因此恨我，我也不想让她被丢弃、被遗忘。
　　我依赖着旁观者的自私和冷静做出了决定，我鼓起勇气走进那家店，“阿姨您好”
　　我弯腰问好的时候，对面的女人露出了活见鬼的表情。“你谁啊？”，她见我呛了口烟，不耐烦地将烟掐灭，“小孩子乱跑什么？你妈呢？”
　　我自动过滤了她每个字中间夹杂的脏话，小心翼翼地说道：“我是候泠的朋友”
　　“阿姨，我知道候泠在哪，你能不能把候泠带回来？”
　　她奇怪地看着我，“候泠怎么会有你这样的朋友？我从来没有听她提起过你“
　　我有些不高兴地想，我和候泠怎么就不能是朋友了，难道交朋友还要讲面相吗？但是碍于对方是长辈，我也没有多说什么。
　　“阿姨，我真的是候泠的朋友，这是候泠现在住的地方”
　　我自顾自地在桌上找了张便签纸写下候泠的地址，除了便签纸，我还瞥见桌子上散落的数张搬家公司宣传单。她打算离开这里了吗？我脑海里轰隆一声巨响，无数的话涌到嘴边，我想求她不要丢下候泠一个人，我想告诉她候泠一个人过得并不好，我甚至想责怪她明明是候泠的妈妈，怎么可以为了自己的幸福放弃候泠。
　　但到最后我只说了这一句，“”阿姨，请你一定要带候泠回来”
　　我从前以为大人都是无所不能的，但其实他们或许是孩童世界里的庞然大物，却也是成人世界的弱小。
　　人并不会因为年岁的增长而获得力量，反而是生活的重压随着长大越发逼近，那个女人为难的表情久久地留在我心里。
　　我没有告诉候泠这件事情，我以为那个女人已经做出了自己的选择，但我没想到最后她找回了候泠，候泠最终回到了学校。我满心欢喜地下楼去找她，她就坐在窗边，侧脸的线条美得像精心雕琢的雕塑，走廊上，教室里很多人都在看她，但她的目光却没有焦点，涣散地看着前方。
　　我敲敲窗户，小声喊了句：“候泠”
　　她缓慢地转向我，我看见了她脖颈处蒙着的纱布，我心里一紧，”你怎么又受伤了？”
　　“与你无关”她的语气冷得像寒冬的风。
　　我不好受地低下头，但我想我不该委屈的，候泠是因为生气才会这样的，她明明宁愿离开家也想让她妈妈幸福起来，可是却被我毁了。
　　“是你告诉了她我在哪吗？”她问我
　　我慌乱地点头，她的眼睛锐利地穿透我，“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以为你不会欺骗我”
　　“我没有骗你，我只是觉得你回家会更好一点”我觉得我所有解释的话语都失去了效力。她舍弃过去的时候唯独留下了我，而我却让她难过了。
　　我尝试减轻我的罪行，\"他，他，他不一定会放弃你妈妈的，你可以和他好好商量”
　　“商量什么？”
　　“只要你们好好说，他一定会愿意带你一起走的”
　　她扯着嘴角笑，笑意却不达眼底，“你希望我跟着他们一起走”
　　我不明所以地点点头，这不是个很好地结果吗？这样，她妈妈可以得到幸福，而候泠也不用流浪。
　　我们之间仍隔着那层玻璃，我听见她说：“我后悔那天去见你，不，我们从一开始就不该认识“
　　我想过候泠会生气，但是我听到这句话无可避免地难过了起来，我像被宠坏的孩子，误以为自己无论做什么，候泠再怎么生气，她也不会对我说重话的。我苦恼地眨着眼睛，明明不想哭，眼泪却流个不停。
　　那天是第一次，我在哭，而候泠无动于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