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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和好 (二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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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
五月初,窗外的梨花开了又落了,我已经很久没有和候泠说过话了。
我仍像个牛皮糖一样跟在她身后,她不理我,我就自顾自说话,说的还是我那些无聊的琐事,但候泠一次也没有笑过了。
为了中考体育考核,自开学起,教导主任就强令要求初三年级每天大课间都必须在操场上跑三圈。所以一到时间,我就得打着呵欠跟着乌泱泱的一片人挤在狭小的操场跑步,一边跑还得留神别让后面的人踩掉了你的鞋子,也别踩掉前面的人的鞋子。跑步的队形是按照班级排的,我因为体力差,通常会在第二圈就掉到队尾,被老师吼了才勉强划拉两下腿。
从前候泠也会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队尾,我以为她也是因为体力不支,但这段时间我才发现原来候泠是为了陪我聊天才故意放慢速度的,当她不想再陪我聊天的时候,她就可以远远地跑在队伍的前面。
或许是因为我太过认真地向上帝抱怨课间跑步是件多么泯灭人性的行为,我很快便因为一件我至今也没想明白的悬案提前终止了我的跑步之旅,甚至没能参加之后的中考体育考核。
除了脚踝处尖锐的疼痛,我几乎想不起来那天的细节。印象中,我就是很平常地跟着队伍跑步,忽然在一股大力的冲击下,再加上本身跑步自带的加速度,我重重地摔在地上,脚踝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到。队伍乱作一团,我还没来得及哭,我又感觉到有人混在人群中直直地踩住我的脚踝,反复用力。那几秒钟,我疼得话都哭都哭不出来,脸扭成一团,连神智都模糊了。
“怎么回事?”教导主任快步走过来,严肃地问。
”她不小心摔倒了“有人回答道。
他们对话的声音像从远处飘过来,疯狂尖叫的疼痛神经占据了我的全部心神,额头的虚汗和鼻涕眼泪混在一起,我颤颤巍巍地挤出一个字”疼“后就失去了意识了。
我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医院里了,脚踝处打了石膏,旁边的医生看见我醒了乐呵呵地说,”小姑娘,你也真够倒霉的,我第一次见到摔倒能造成踝关节骨折的人\"
我的意识还没回拢,不明所以地点点头,过了没几秒,当我重新感受到痛觉神经时,我发出了足以掀翻屋顶的哭声。我妈一边尴尬地捂着我的嘴巴,一边不住地跟同病房的其他人道歉。
疼还是真疼,哭也不好意思继续哭了,我难受地左扭扭右扭扭,我妈一把按住了我,“还好意思哭,你是怎么跑步都能摔倒的,是不是又没系鞋带”
我惊疑地想,在我摔倒前似乎是有人蓄意地撞上我,但我绞尽脑汁想了很久也想不通究竟是谁要做这件事,又是为了什么?所以我最后还是没有说出这个猜测,任由这件事被定义为一场意外。
因为临近中考,我只在医院里修养了一天,便被家里人赶回了学校。课间的时候,我谢绝了同学们想要搀扶我的好意,一个人扶着楼梯把手和墙壁从四楼单脚跳到二楼。我要去找候泠,这是我从电视剧上汲取的灵感,如果候泠看到我崴脚却没人搀扶的样子,一定会心软地帮我,这时候我再把事先准备的礼物送给她,和好绝对指日可待。
我信心十足地蹦到二楼,我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我笃信候泠会来扶我。
但是她没有,候泠甚至连一个轻飘飘的眼神都吝于给我,她走过我,像走过一团空气,我不敢置信地看着她,冲动地攥住她的袖子,小声说到:”候泠,我的脚踝很疼“
她只顿了一瞬,然后甩开了我的手。
我后知后觉地捂着心口,心脏一阵一阵地疼,我想候泠是真的讨厌我了。我无法承受般地落荒而逃,转身时我将口袋里的礼物砸进了垃圾桶,那是一个水晶球,我想它肯定碎了。
(二十二)
候泠不爱喊疼,很多时候即使她已经疼到痉挛,外人最多会看到她微颤的身体和锁紧的眉头。她在课堂上晕倒时也是毫无预兆的,二楼一阵嘈杂,等消息传来到我的班级时,早已五花八门,各种各样的说法都有,诸如”候泠因为怀孕而晕倒了“,”候泠因为得了癌症而晕倒了”,“候泠有先天性心脏病而晕倒了”等等。悉悉索索的话语不断钻进我的耳朵,我自然不信这些,但心里的担忧也止不住地蔓延。
我坐立不安地熬过了一整堂课,下课铃声一响,我蹭地窜起来,着急地往医务室走。我的脚踝没好利索,只能单脚跳过去的,那十分钟的路简直走得比一年还漫长。等我好不容易到了,却又怯了,我像个做贼心虚的人躲在医疗室门边探头探脑,万一候泠看到我又一言不发怎么办,我实在不想再难过一次了。
“什么事\"值班老师瞥见了我,开口问道。
“请问候泠还好吗?初三十班的候泠”
”哦,她估计是低血糖,她在那睡着呢,你可以去看看“她指着右手边的床
我犹豫着走过去,候泠就躺在那,她的眉头紧皱,两只手交叉攥在一起,指甲嵌在肉里,留下深深的指甲印,脸上还泛着不正常的红晕。我越走近越觉得奇怪,她的呼吸急促,全然不似睡着的人的绵长平和,额头还蒙着一层细密的汗。
”老师,候泠她好像不太舒服“我慌乱地寻求值班老师的帮助
值班老师没有应和我,我又喊了两声还是没回答,我正欲转身去找人,候泠猛地睁开眼,她瞳孔大张,像是从噩梦中惊醒一般。她固执地看着我,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抓住我的衣袖。我自然狠不下心甩开她,但又急着去找人看她的情况,一时竟僵在那里。
几秒后,候泠的眼神又涣散起来,嘴里无意识地呢喃着什么,我的耳朵几乎贴到她嘴巴时才听清。
她是在说,”好疼“
我更急了,我尝试掰开候泠的手,好让我可以去找人,但她却越攥越紧,突然间,候泠发出痛苦的闷哼,直直地吐了口血,鲜血洒在白色的床单上触目惊心。
我慌不择路地跑着,脚腕的疼痛全然抛之脑后,我怕迟延一秒,候泠会像电视剧里的人一般无声无息地睡去。我很快找到了刚从厕所回来的值班老师,我浑身抖个不停,说话时却奇异般地镇定,“老师,候泠刚才吐血了”。
120来了,把我和候泠一起送到医院,候泠被诊断为胃出血,而我被骨科医生毫不留情地训斥了半个小时,又重新给我裹了个石膏。
那天的牛仔裤上沾上了候泠吐出来的血迹,干了以后渗进纤维里,无论怎么洗也洗不掉,像那时的恐惧和心疼,如影随形。
(二十三)
候泠只住了一晚就出院了,我去问医生的时候才知道她本来应该住院挂五天的输液,但候泠第二天就被家里人接走,连该吃的药也没开。医生无奈地说,候泠的胃病有可能是因为长期不吃早饭引起的,继续不注意只会更严重。
我又愁了,我要怎么才能让候泠乖乖吃早餐呢?我自觉地将候泠的胃病揽为我的责任,并且在拔光所有头发前终于想到一个好主意,我决定伪装成爱慕她的人给她送早餐。她的抽屉里每天都有很多情书和礼物,只是我送的朴实一点,应该不会引起她怀疑。于是,我便开始了早起的不归路,我得比他们班的同学都要早到学校,然后把东西放好,再留下写着情话的便签,坐实自己的伪装身份。
“如果不能再见到你,那我祝你早安,午安,晚安——一个爱慕你的人”
我写好今天的便签,脸隐隐有点发热,估计候泠看到的时候肯定会肉麻到起一层鸡皮疙瘩。
我回到班上就开始背单词,那天的课程是语文英语英语数学,一周里只有这天是两节英语连在一起,一般都会进行周考。
整栋楼开始摇晃的时候,我刚写完阅读理解,准备开始写作文。大楼突兀地晃动起来。先是一片死一般的寂静,紧接着人声沸腾,尖叫声,哭闹时和脚步攒动声吵得恼人。我并不冷静,而是跟着人群哭了起来。我慌乱地抱着座椅,连试了几次才勉强站起来,我的腿软得直打颤,而脚踝的伤不合时宜地疼起来。
老师起初声嘶力竭地维持着秩序,但随着大楼又一次剧烈摇晃,他们也失去理智,人群全都四分五散地跑向不同的楼梯,自然不会有人想起我的脚踝伤。即使我忍着疼痛努力逃生,我还是逐渐与人群脱离开,我像一直脱水的鱼不停地扑腾挣扎,却距离死亡越来越近。我走到三楼的时候,我的脚踝已经疼得我使不上力气,我喘着气靠在楼梯上,透过楼梯的缝隙,我看到班上其他人都已经逃到二楼,我自暴自弃地想这栋楼已经快要倒了,我赶不上的,我还是放弃逃生吧。
死亡对于我太过模糊,我更害怕的是死亡过程中的疼痛和此刻被人群遗忘和抛弃。我低着头,毫不顾忌地嚎啕大哭,反正我都已经要死了,还在乎什么脸面。
当我被拦腰横抱起来时,我完全是懵的,我闻到候泠身上沐浴露的味道时就认出了她,她什么话也不说抱起我就往下跑,我躺在她怀里,满脑子全是感叹号。她来救我了!她在乎我!她知道我脚腕上的伤!她在所有人往下逃生时逆着人流选择来救我!
我感受到一股与地震格格不入的雀跃。
从四楼到一楼的那不到五分钟里,大楼仍在不停的晃动,我不知道这栋大楼究竟什么时候会倒塌,我和候泠会不会死在这场地震里,我只能抱紧候泠,沉默地等待结果。
当我们走出那栋楼的时候,我闪过两个念头,候泠可真是口是心非,嘴硬心软。
以及,从此刻起,我的生命里所有的故事都将和候泠息息相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