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边的桔梗花》咕咕咕鸽呀

8、离家出走 （十六）

　　（十六）
　　我在早餐店看见候泠的时候，我以为今天仍是平平无奇的一天，但没想到候泠会极其平静地说：”我打算离家出走了”
　　我还正吃着煎饺，这句话一出，煎饺立马掉落在地上，“你要离家出走？！”。
　　“我找了份工作，再也不去上学了？”，她又说“要是之前没有拖累你就好了，我不上学的话，你就没人陪你聊天了”
　　我一时竟不知道先劝她不要担心我，我可以照顾好自己，还是先扼杀她辍学的念头。
　　但是在我这两种思绪都没有理清前，我已经莫名其妙地问出一句，“那我以后还能每天都见到你吗？”
　　“我当然会每一天都来找你的”
　　她是笑着说这句话的，候泠的笑分很多种，这种我很少看到，就是她笑时眼睛会弯成月牙，像彩虹的弧度，这天是我第一次看见她这样笑，笑得脸和耳尖都红了。
　　于是，我便将劝阻全都忘在脑后，我从这笑容里感受到了候泠的快乐，忍不住也快乐起来。
　　后来的几天里，候泠的失踪并没有掀起任何的波澜，她只是突然有一天没有出现在课堂上，又有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几次找到教务处大闹，除此以外她的消失没有溅起一丝水花，甚至没有人来问我是否知道候泠在哪，也没有人主动告诉候泠的母亲可以来问问我这个候泠的最好的朋友是否知道候泠在哪。
　　他们是漠不关心的。
　　我悄悄松了口气，我不擅长撒谎了，如果有人来问我，我一定会露馅的。但我又隐隐感到不快，他们明明没有理由漠视。
　　（十七）
　　候泠会在我家门口的小凉亭等我下学，像柯南里面黑衣组织接头的方式一样。我前几次回家的时候总是胆战心惊，生怕有人跟着我，她见我走三步往回张望的模样，时常会嘲笑我胆小。
　　每次我见到候泠，心里都有些担忧，候泠这些天究竟住在哪里？她会不会在做什么危险的工作？如果有坏人发现了她，她要怎么办？但是我的直觉告诉我，如果我问她，她并不会回答。
　　我挑了一天父母都有酒局的日子，偷偷跟踪她，这时我体积小和胆子小的优势便体现出来了，一来候泠压根想不到我会跟踪她，鲜少回头张望，二来但凡她回头，我就近躲到一个人后面，便会被完完全全遮住。
　　我一路跟着她，几乎绕了半个城，候泠一路上都是着急地跑跑停停，我为了不跟丢也累得气喘吁吁。我一边跑一边后悔地想，如果早知道候泠每天见我要走这么远，我一定不会任性地要求她每天都来找我。怪不得每次见到候泠，她额头都有层细密的汗。
　　等她终于停了，我已经完全没有力气了，虚脱地靠在路对面地电线杆上，我看见她停在一个破旧的饭馆门口。这个时候天色已经渐黑，我本想悄无声息地回去，但我突然意识到我压根没记住回去地路线。一面是陌生的完全认不出的路，一面是被候泠知道后她会生气。我有恃无恐地选择了后者。
　　我像个做错事的小孩，小步小步地挪到饭馆门口附近，还没开口说话，就被端着盘子出来的候泠逮个正着。
　　“你怎么在这？”
　　我心虚地扯了扯她的袖子，可怜地说，“我迷路了”
　　她瞪了我一眼，把手里的盘子送到客人那，又转头看我。她本想拉我的手，但看了眼手上的油渍，迟疑了几秒，我对她这个动作格外敏感，立刻伸手握住了她。
　　”你别“她见我已经握着，无奈地说，“我手脏”
　　“我知道，那也没关系，油污洗洗就干净了“
　　“你为什么要跟过来”她又生气起来，“你知不知道这样很危险，万一你路上遇到坏人了怎么办？”
　　“那你一个人在外面就不危险吗？”我知道在候泠眼里，她和我始终是不一样的，她像呵护一朵玫瑰花一样对待我，却将自己看成是屠龙勇士
　　“我和你不一样”她毫不犹豫地说。
　　我内心叹了口气，又是这句话。
　　“我去找老板请假，先送你回家”
　　（十八）
　　并不是所有的大人都是和蔼善良的，我意识到。
　　”你个小狐狸精刚才又跑到哪里去了？”
　　“你知不知道店里这么忙？你还到处乱跑？”
　　大排档的老板娘声音很大，当她在你附近骂骂咧咧地说着许多粗俗的话时，几乎比得上飞机轰鸣声。她的姿态端得很高，一副我是施舍你的模样，带着鄙夷地语气反复谴责着候泠，她说：“我就不该看你可怜招了你，就知道你这种小狐狸精不会老老实实干活”
　　她长得像怪物般的指甲攥住候泠的胳膊，以一种极大的力道拖着候泠进了厨房，“这全是要洗的碗，要送的菜，你不做，难道等着我来做”
　　我担忧地赶忙跟上去，走近的瞬间涌进我鼻尖的气味令人作呕。发霉的潮湿味混杂着血腥味、腐臭味和油烟气，我不适地屏住呼吸，帮着候泠拽开老板娘的钳制。
　　尖锐的指甲里藏着黑色或灰色的污垢，反复在我眼前晃动。我看见指甲在候泠白皙的胳膊上留下了清晰的指甲印，再划出长长地血痕，血珠渗出来，滴落到地面。
　　候泠满不在意用手抹去了流出的血珠，我以为她会转身离开，但她但她没有，她弯着腰，反复地道歉，反复地解释。我从未看见过候泠以这样低的姿态说话。这与我想象中的不同，我私心里觉得，候泠应该像高傲的小白天鹅，她理应在干净明亮的地方，骄矜地接受众人的目光。
　　“你先这些活做完”老板娘勉强地说，“要不然你就别干了”
　　“我付你钱就是让你干活的，不干活就滚”
　　最后一句话话尾，有人喊了句“老板娘，点菜”，她只能意犹未尽地打了下候泠的后脑勺，“快去干活”，然后堆起脸上的肥肉，挤出笑容，三步并两部地到外面，“哟，您来了啊”
　　我满是疑惑地看着这个尖酸刻薄的年长女性，她和我见过的任何一个大人都不同，她既不和蔼也不会严肃，她像灰姑娘的后妈，对着候泠满是恶意，但对着客人，却能挤出殷勤的笑。
　　“候泠，我们走吧”我扯扯她的袖子，小声地说，“你怎么能待在这里呢”
　　她摇摇头，“你先去我房间待会，我把这些活做完就送你回去”
　　“我帮你”我一边撸袖子，一边痛苦地看着水面上都飘着一层油的洗碗池，我光是想想要将手伸进去就感到一阵反胃，更别说洗碗池旁边泛着恶臭味的泔水桶。
　　”不用了“她不由分说地牵着我往楼梯上走，二楼上三楼的台阶有几节已经烂了，狭窄的楼梯和踩上去发出的嘎吱嘎吱的声音让我害怕。她就住在三楼顶的房间里。
　　严格来说，候泠住的地方算不上房间，只是个小而闷的阁楼储物间，进门的时候，我得弯着腰才不会撞到门框，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发霉棉被和一层毛毯，角落里甚至有未清理干净的蜘蛛网
　　“你住在这里？”我反复地吞咽口水，竭力控制住自己不表现得过分讶异和嫌弃。
　　“就住几天，等二楼腾出位置就可以会换的”她干巴巴地说。我们是两个蹩脚的谎言家，说着一眼就能看出来的谎言。
　　我无法接受候泠住在这样的地方，过着这样的生活，可她又是的的确确在承受着这一切。
　　等到夜色渐黑，候泠才腾出些时间送我回家，我们沉默着走到我家的门口。
　　“你到了”
　　“候泠，你真的打算辍学吗？你难道不读高中吗？”我问她。
　　“我要是不工作连饭都吃不上了，哪有钱交高中学费？”候泠的语气虽然平静，但我的这句话肯定刺伤了她的自尊心。
　　“那你可以回家啊，我们一起读高中，不好吗?”我还在说。
　　“我死也不会回家的”
　　“可我不想你再待在那了，那里太苦了，根本就不是人可以待的地方”是因为候泠从来不哭，所以我要代替她为她的不平而哭吗？我又哭了。
　　“别哭了，我和你是不一样的人啊”她从口袋里拿出湿纸巾，是刚才在门口超市买的，她细致地用湿纸巾擦拭着我手上地油污，慢慢说道。
　　我没再说话，我被心里铺天盖地的挫败感淹没。我陷入一个死胡同，我想要帮候泠离开那里，可我无能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