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边的桔梗花》咕咕咕鸽呀

7、深海氧气 （十二）

　　（十二）
　　开学那天，潜川又下雪了。初一初二的学生兴冲冲地在操场或走廊上堆雪人或打雪仗，初三这边却寂静许多。
　　即使才刚开学，班里的气氛已经逐渐凝重起来，大多数人为了即将到来的中考而争分夺秒地看书，排名靠后的学生表面漫不经心下也开始偷偷地拿起讲台上五颜六色的职高介绍。
　　而我时常是个局外人，我本应该紧张，这也是我人生中一道重要的分水岭，可每当我从堆满书的书桌前抬头，我感受到的是只有茫然和无趣。
　　候泠逐渐成了我潜在深海底的氧气瓶，我越发爱缠着她陪我聊天，似乎只有这样我才能喘口气。
　　那时的每一天，我能回忆起来的都是候泠，早上，我喜欢吃煎饺和豆浆，我会故意多点一些催着候泠一起吃；
　　中午家里没人的时候，我可以光明正大地带着候泠回家，微波炉热的食物比不上现炒的好吃，但是和候泠边聊边吃的话通常都会吃多；
　　晚上我们很少去“秘密基地”了，我得回家写我堆积如山的作业，候泠从前是不写作业的，但是自从我发现她很擅长模仿我的字迹后，她被迫地开始写起了作业，每当我被英语老师罚抄写的时候，我第一反应不再是欲哭无泪，而是思考过会怎么跟候泠“撒娇”。
　　（十三）
　　季杰喜欢候泠这件事，其实很早前就有端倪了，季杰在候泠出现的时候显得局促极了，眼神四处漂移却不敢看向候泠。过着安稳人生的人被不受束缚的自由灵魂吸引似乎是天然的定律，连季杰这样埋头苦学的人也会为了候泠而抬头。
　　我第一反应是疑惑地捂着心口，初三的时候正是言情小说横行的时候，理论上如果我发现我喜欢的人喜欢我的朋友时，我应该“心里像是被剜了一块，疼得厉害”，可事实上我的心脏依然强健有力。
　　他见我迟迟不接过去，满脸通红，尴尬地直挠头，“我明天要去参加市一中的考试了，如果考过了可能就不用再回学校了，所以昨晚想了很久还是决定告诉她”
　　“我没有特别的意思，就是想跟她说，你不要告诉我妈”
　　我当然没有拒绝，一口答应要帮他。
　　等他走后，我忽然意识到我的窘境，作为好朋友的象征，我很早就跟候泠分享了我唯一的秘密，也就是我暗恋季杰这件事。所以我现在是要帮我喜欢的人向最好的朋友送情书，我不由地叹了口气。
　　（十四）
　　候泠生气了，我心里委屈极了，明明我就是无辜地帮忙送个情书，候泠为什么要对我生气？
　　但是她确实生气了，我把季杰的情书递给她的瞬间，她就当着我的面将情书扔到了地上。
　　我有些生气地捡起来，语气可能也有点重地说：“你怎么能这样呢？这是别人的心意啊”，我拍掉信封上沾到的灰尘，重新递给她。
　　“你喜欢他？”
　　我绕着衣摆，犹豫地答道：“喜欢吧”，随即我又连忙摆手，“但是如果你和他在一起，我不会生气的，我们还是最好的朋友”
　　“可是我会”她似是挑衅似是宣泄地扯了扯嘴角，抓起信封几下撕成碎片，那些碎片在我面前散落，如入春时未落尽的雪。
　　候泠转身要走，我赶忙抓住她的胳膊，委屈地说道“你生气了？可是你为什么生气？而且你就算不喜欢他，也不能撕掉情书啊”
　　“你喜欢他，心疼他？但我厌恶他，看到他就讨厌他，连一秒钟都不想看见他”
　　“你为什么不喜欢季杰啊？他那么好”我惊讶于候泠话里的恶意，反问道
　　“闭嘴”
　　我被候泠眼里的愤怒吓到了，我意识到我可能说错话了，但我正在气头上，只觉得候泠无理取闹，于是我梗着脖子，涨红着脸说，“你不要吼我，我也要生气了”
　　候泠一直看着我，眼神冰冷，然后她转身离开，我又喊了她几声，但她不肯回头。
　　当晚，我人生头一次失眠，我困惑地想究竟为什么候泠最后看我的那一眼似乎像是失望的神情。候泠真像是天边的云，忽远忽近，忽晴忽暗，捉摸不透。
　　（十五）
　　我向来是个没气性的人，按我爸的说法就是没骨气，别人家的小孩大约和父母吵架了要么闹绝食，要么离家出走，可我即使再怎么生气，摔门的时候也是摔自己的房门，绝不离家，绝食更是想都没想过。
　　所以第二天我一觉睡醒，我立刻就将昨天的争吵忘在脑后，满脑子都在想怎么和候泠和好。
　　我像往常一样走到早餐店，心里忐忑极了，我既怕候泠在那但冷冰冰地不理我，又怕候泠不在那，再也不陪我吃早餐了，这一路简直比数学考试前还要难受几倍。
　　我深呼了一口气，靠在早餐店的墙边，探头探脑地往店里看，店里的人很多，但候泠还是最显眼的。我看到她时忍不住笑了一下，但随即又装模作样地抿着嘴，假装一点也不在意地走过去，坐在候泠的面前。我十四岁脸皮薄，主动道歉对我来说也是件很难的事情。
　　她面前摆了两碗豆浆和十个锅贴，我试探性地挪了一碗到自己这边，候泠也没说话，只是轻轻地瞟了我一眼，我又夹了一个锅贴，她还是不说话。我心里渐渐有底了，那是我第一次和候泠吵架，却无师自通地透过了候泠清冷的脸庞看到了她的无措和紧张。当我意识到候泠会为了想跟我和好而不知所措时，我完全想不到诸如凭什么要我先道歉之类的话，我只觉得她可爱极了。
　　“候泠，今天的锅贴真好吃”我傻笑着说了句没有任何意义的话。
　　“还行吧”候泠先是僵硬地点点头说，然后自然地用纸巾擦掉了我嘴角的油渍，“小心点，别吃到衣服上了”
　　“知道啦”
　　我们谁都没说一句道歉，却默契地将这场莫名的争吵揭过。我当然也好奇地问起候泠，她为什么会生气，她没有告诉我答案，却问了我一个问题，“如果我和季杰，你只能选一个，你会喜欢谁？”
　　我讶异地问，“难道你是在吃醋吗？可是明明季杰是对你表白啊？”
　　候泠一反常态，认真地看着我，“你回答我”
　　“那当然是选你啦，你是全世界除了我爸妈以外最喜欢的人了”
　　这并不是一句谎言，就像我前面说过的那样，对那时的我而言，候泠是我在深海里的氧气瓶，一旦离开她，孤独和无趣会像海啸般淹没我，让我无法呼吸。而季杰只是年少时遇见的一个很好的人，始于心动，也止于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