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边的桔梗花》咕咕咕鸽呀

6、除夕夜的礼物 （九）

　　（九）
　　学校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它以旁人的眼光和约定俗成的圈子将不同的人隔绝开，有的老师时常将一句话挂在嘴边“你们现在是坐在一间教室上课，可过个十年就是天差地别了”，我的同学们似乎也是这样认为的。
　　我帮候泠的事情在隔天就传遍了整个年级，紧接着的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在做同样的选择题。有的人质问我为什么要和候泠做朋友，有的人无比自然地在我面前说起候泠的坏话，也有的人沉默地绕开我，不再同我说一句话。
　　她们以各色的眼神打量我、议论文，为我贴上与候泠相同的标签。
　　也是一夜之间，候泠忽然放弃了坚持不在学校和我说话的限制，甚至变得有些粘人。她每一节下课都会来找我，不厌其烦地从二楼爬到四楼，一听到铃响再着急地回去，每天都像行军的战士，累得气喘吁吁。
　　我疑惑地劝了几次，她嘴上说着好，但每一次下课还是会来找我。为了不让她这么累，我也开始了每天二楼和四楼的往返，于是更多的时间，我们会在三楼的楼梯口碰见，然后靠在楼梯扶手旁聊着天。
　　我初中时性格很安静，但只要站到候泠面前就会变得非常话痨，自顾自地将一些其实一点也不好笑的琐事告诉她，比如早上遇见一只跑得特别快的猫或者今天的数学老师感冒了之类的，她则会支着头，认真地听我说。
　　现在想起来是那时的我们似乎有点傻，十分钟有大半浪费在上下楼，聊的话题也全是无聊至极的内容，但是心里充盈的更多地是互相陪伴的感动。
　　我隐约明白了候泠之前在学校里有意地躲避我实际上是为了不让我陷入如今被孤立的境地，而现在她又在竭力向我证明她足以替代其他任何人给我的友情。既然她愿意，我也愿意，我也很想告诉她，我很珍惜。
　　（十）
　　我的生日在除夕这天，所以我的生日从来没有请过朋友，毕竟你不能让别人在团圆夜这天抛下自己的家人跑来为你庆祝生日。我一直很羡慕别人可以办一场很盛大的生日会，让三百六十五天中一个平平无奇的日子因为她的降生变成了值得庆祝的一天。
　　季杰是知道我生日的，所以一般他都会在期末考试的最后一天送我一份礼物，虽然名义上是礼物，但他送的总是让人如鲠在喉。
　　果不其然，今年他送了我一本物理模拟卷，还特意用红色的丝带系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这本书它是按照难易顺序编的，你把基础篇和中级篇认真做完，下次考试肯定不会再考59”他严肃地说，从他脸上的表情可以推断出他对自己选的礼物很满意。
　　我勉强忍住当场将模拟卷丢进垃圾桶的冲动接过来，“谢谢你，我会写完的
　　“没事，你..”
　　“你们在说什么？”候泠悄无声息走到了我的背后，打断了季杰的话。她直接从我手中抽走模拟卷，“这是什么？”
　　季杰不知为何突然局促起来，留下一句，“我先走了”，便一溜烟地跑了。
　　“这是什么？”候泠还在问
　　我虽然疑惑候泠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好奇，但也老老实实地回答：“他给我的生日礼物，我生日在除夕，所以他一般都会提前给我送礼物”
　　“他为什么会知道你生日，我都不知道”
　　我心情大好，候泠她有时候会不自觉地微微嘟起嘴，这时候不管她说什么，看起来都像是在撒娇般可爱。不过她的问题倒让我一愣，我也不知道季杰是怎么知道我生日的，“估计是他妈妈告诉他的吧，他妈妈和我妈妈关系挺好的”
　　我又抱怨道，“我怎么就非要在除夕这天生呢，都没有办法请你到我家陪我一起吃蛋糕了”
　　她抿着嘴问，“你想让我陪你一起过生日吗？”
　　“当然想啊”我牵着她的手往外走，并没有将这一段对话放在心上。
　　（十一）
　　我看到候泠的时候，第一眼便觉得她瘦了些，眼下有淡淡的乌青，一看就是许久没有睡好。她穿着轻薄的羊毛外套，除夕夜的雪落在她的发梢、外套和肩膀上，积了一层。她靠在路灯边上打盹，也不知道等了多久。
　　“候泠？你怎么会在这里？”我惊讶地喊出来，一下子惊醒了她。
　　“生日快乐”她小心翼翼地举起手里拿着的两个礼盒，一大一小，都系着漂亮的蝴蝶结。大的是她买的草莓蛋糕，香甜的气息直直地钻入鼻子。小的是项链，挂着一个花朵形状的坠子，银制的链条泛着好看的光泽。
　　我的心情就像是烟花在天空里绽开的那一瞬间，绚烂得连星星月亮都被它掩盖。我记得那天的除夕，家里来了许多亲戚，我连生日蛋糕都没吃上，我仍记得自己本来有些沉郁的心情因为候泠的突然出现而一扫而空，我仍记得那时自己雀跃得想要蹦起来的心情。
　　我让候泠帮我戴上了项链，当两边扣在一起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响声。
　　“这是什么花？”我拨动着项链上的挂坠，好奇地问。
　　“桔梗花”
　　“你知道桔梗花的花语是什么吗？”她问道
　　我摇摇头，她揉了揉我的头发，轻声说道，“我也不知道”
　　我抬头看她，她也正在看着我，候泠的眼睛似乎笼罩着千头万绪，细看却也不知从何说起，我入神了，她却像是惊醒般侧过脸。
　　“候泠，你真好看”我半是羡慕，半是沮丧地说。
　　“别胡说了”她亲昵地点了点我的鼻尖，然后点起蜡烛，用手护着蜡烛的火光，避免它们被深冬的风吹灭。
　　“快许愿，不然蜡烛灭了就不灵了”她催促道
　　其实我不信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神灵，可就在那一刻我鬼使神差地闭上眼睛，许下了十五岁的唯一一个生日心愿，“如果真的有神仙的话，请保佑候泠一生无忧无虑”，
　　很久之后，我才知道候泠为了买这两件礼物，一直在一家饭店里打工，冬天里将手伸进冰凉的水里，整日收拾油腻和污脏的垃圾。她体质本来就偏寒，此后更是年年冬天手都会红肿冻疮，一受冻，手关节便会疼得厉害。
　　我那时也没有去想，如果我那天不是碰巧下楼去扔垃圾，候泠会不会一整夜等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