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边的桔梗花》咕咕咕鸽呀

5、阴沟的老鼠 （一）

　　（一）
　　有人会在乎阴沟里老鼠的眼泪吗？
　　我面无表情地擦拭掉额角的血，等待这一场荒唐的表演落下帷幕。
　　“李心语都说看见你去教务室偷试卷了，你还有什么好辩解的？”暴怒的老师又抓起黑板擦砸过来。
　　我生生受了这一下，其实辩解的话已经涌到嘴边，我却被老师眼神里的笃定扼住了喉咙，最终没有说一句话。
　　我看向窗外，想象自己在天台的边缘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脚尖一点一点伸出去，然后我会像飞鸟自由地游入天空再重重坠下，留下一地哗然。
　　“老师，请问候泠犯什么错了？”
　　门口传来一个女人怯懦的声音，我重新被抛入现实。
　　她的波浪卷、刺鼻的香水、廉价的化妆品和骨子里透出来的谄媚与这间教室格格不入，我能清晰地感受到班级里漠然的眼神又透出鄙夷和厌恶。
　　讲台上老师冷哼一声，“她偷考卷被抓到了，你先领她回家，后续具体是退学还是处分，我再跟校领导商量”
　　她抓着我的头发，毫不犹豫地打了两巴掌，““你怎么能做这种事，你快跟老师道歉”，她的语气急切，生怕我再迟一秒道歉就改变不了惩罚的事实，我固执地不肯说话，她又接连打了好几巴掌。
　　“你快跟老师道歉，你不读书，我们连政府补贴都没了”
　　老师摇摇头，高高在上地俯视我们，“你们这种人真的是没救了，我说什么也不能让这种道德败坏的人留在四中，你们明天就来办停课，不然我就强制退学了”
　　“你们这种钻进钱眼的人根本不配让国家花钱在你们身上。”
　　“社会的蛀虫”
　　女人还在卑微地祈求，“老师，这样不行，我根本没钱让她去其他学校读书，你行行好，好歹让他把初中读完”
　　我像旁观者看着这一出闹剧，当瞥见李心语脸上一闪而过的得意的笑，我茫然地再一次看向窗外，究竟我做错了什么？
　　（二）
　　我以为舒云訢不会来了。
　　我以前遇见过很多带着同情接近我的人，但每一个人都不像她那样。她是个很奇怪的存在，像是有无数的爱和笑容可以分给世界上所有的人，她的眼睛也比别人更加明亮和温暖，没有一点灰暗和杂质。躲在地底的恶鬼都会被这样的人吸引。
　　她最后出现了，冲动之下，我赤条条地站在舒云訢面前，将所有的阴私展现在她面前，我无暇去想她会想什么，我就是溺水的人见到了一棵浮木，忍不住就缠上去，即使这片海是死海，即使这棵浮木也无法改变什么。
　　“是不是很疼？”她伸出手想触碰那些伤疤，却又停在了距离伤疤十几厘米处，不敢靠近。她自然而然地流露出心疼的情绪，那情绪满溢出她眼里，连接着我，感染着我。
　　“疼，恐惧，恶心，厌恶，绝望”已经结疤的伤口无法带来现实的疼痛，但灵魂深处的颤栗仍然刻骨。
　　舒云訢小心翼翼地抱住我，“你想哭吗？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虽然我觉得你这么酷的人肯定不爱哭，但是哭出来会开心点”
　　“你妈妈太凶了，我爸生气的时候也会打我，但都是打手板心，没有这样的”
　　原来舒云訢脑海里能想象到的最深刻的疼痛就是犯错误的时候父母的责打，我嫉妒地想。她永远只会看到有光的地方，而我目之所及全是腐败肮脏的内里。
　　“如果我说我没有偷试卷，你相信我吗？有人说亲眼看见我走进了教务室，但我整节体育课都在艺术楼前的长椅上坐着”
　　“我相信你”她认真地看着我。
　　这句话于我已经足够了。
　　（三）
　　我没想到她会主动卷进这件事。停课第六天，我被老师再次喊到学校的时候就隐隐有预感，到了的时候果然发现她也在。舒云訢正在质问李心语，“李心语同学，你能确定你看到的就是候泠吗？”
　　“初一三班当时在上音乐课，孟同学说她看见候泠就在艺术楼前面的长椅坐了一节课，一直没离开”
　　“她甚至都记得候泠那天穿了什么，我想那天候泠同学的确是下课之后才回到教室的”
　　我就站在那，听见舒云訢绞尽脑汁地证明我的清白，她真的毫不犹疑地相信了我，保护着我，她每说一句话都像叩在心门的敲门声，让我紧闭的心扉开出一条容她通过的小路。
　　“这不可能”李心语发出尖细的叫声。
　　舒云訢疑惑地问，“你为什么如此笃定你看到的就是候泠？按理来说，你只能看到一个背影，认错也很正常”
　　“就是她，我没认错”
　　两人各执一词，再怎么说也得不出结论，最后是老师是实在不耐烦了，他瞪了我一眼，“说到底就是你体育课乱跑的错，算了算了，既然有人说看到你，这次先不处分了”，他甚至都没有怀疑是李心语偷了试卷被发现后故意栽赃给我。
　　“马上要上课了，你也赶紧回你班上去”他对着舒云訢说道，“你也真是多管闲事，操心好你学习吧”
　　“老师，我觉得”舒云訢还想再说什么，但老师已经起身出去了，一副完全不打算听她说什么的样子。
　　“老师太过分了，这么怀疑你居然都不道歉”她气鼓鼓地说道，像只吃萝卜的兔子。
　　“你是怎么找到这个孟同学的？”我克制所有的情绪，尽可能平静地问。
　　“可不容易了，我没想到同一时间段里上音乐和美术课的班级还挺多，我一个班一个班的问才找到这么一个证人”她贴着我耳畔，小声地说道。她的呼吸喷洒在我发红的耳朵，我的心跳又快了一拍。
　　我们一前一后踏出教务室的门，我忽然拉住她。我藏在她背后，她看不见我的表情。
　　“以前，有一个人对我说，妓女的女儿以后注定是妓女”
　　她疑惑地回头看我，“怎么会有注定的事呢？我说不出什么大道理，我只觉得既然你是不一样的人，那就会有不同的路。”
　　那天下午，我牵着舒云訢的手，一同堂堂正正地走在阳光底下。那时的我发自内心地认为，一切会好起来的。
　　（四）
　　她又要打我，她又说了那句话。如同锁链一般束缚着我的话语却突然失去了力量。
　　“我这一辈子绝对不会像你这样下贱，总有一天，我会离开这里”
　　“我是不一样的”我红着眼看她，我自己都分不清是痛还是恨。
　　她阴狠地瞪着我，打得更用力了，原本愈合的伤口再次绽开，我疼得浑身直发抖。
　　“你这辈子就是心比天高，命比纸薄，挣扎来挣扎去还是一样的命”她浑浊的眸子凝视我，满是嘲讽。她是真的不相信我会不一样。
　　我挺直背脊，绝不肯向无端加诸于我的命运低头。我只是想像个人一样活着，而不是终日躲在阴暗的地下，谁都可以轻贱鄙夷。
　　我需要尊严。
　　晚上她又轻悄悄地来我房间，小声地喊着我的名字，小声地哭。她颠来复去地跟我道歉，说对不起，说不说故意想打我的，说自己因生活作呕。她会轻柔地为我涂药，仿佛我又重新成为了她珍贵的宝贝。
　　她以为我睡着了，其实我什么都知道。我想她或许是爱我的，可是疼痛比爱更深入骨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