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边的桔梗花》咕咕咕鸽呀

4、铃兰花圃 （七）

　　（七）
　　我们迎着风跑了很久，我拼命地喘着气去感受难得的畅快。双腿的酸疼、喉咙里涌上腥甜的血味都无法阻止我。
　　我笑得很大声，候泠的世界对我而言是惊险，是刺激，是像勾人的印度女郎蒙着暧昧的面纱贴近我。她能让我短暂地游离出枯燥无聊的学校，书本和排名。
　　我感到分外自由。我一直跑到精疲力竭，一丝力气都榨不出来的时候才停下来。
　　候泠除了额头出了层细密的汗以外一切神色如常，我却连站着的力气都没有，两条腿并不受控制地打颤，还好有候泠扶着才避免了我大庭广众瘫在地上的丢脸之举，嗓子也像火烧一样疼，一口气喝了一大半矿泉水才缓过来。
　　“我送你回去”候泠冷不丁提议道
　　“可是我没有带钥匙，我爸妈很晚才会回来”我心虚地低着头说，第二句是真的，但第一句是假的。我的钥匙正静静地躺在我书包里，我只是不想这么快回到令我窒息的环境中去。
　　她迟疑了几秒，“我带你去个地方吧”
　　我连忙点头，跟上她的步伐。她带着我去了一栋楼房，那栋楼房与别的没什么差别，只是一个小区里平平无奇的一栋楼房。奇怪的是，她有天台的钥匙。我只疑惑了一秒，随即便被我抛在脑后。我一眼就喜欢上了那片一望无际的天，没有嘈扰的人群，没有阻挡视线的建筑，你可以只看那片蔚蓝的天
　　“这是我的秘密基地，你不要告诉别人”她朝我笑着，拉着我并肩坐在天台的边缘。
　　我呆愣地看着她，我觉得走进天台以后，候泠像变了一个人，眉眼里的郁结舒散开，添了鲜活感。她随意地拢了拢头发，扎了个马尾，两三发丝落在她天鹅般的脖颈处。
　　我突兀地脸红了，小声地说：“你真好看”
　　“你说什么？”她偏头看我，我们坐得太近了，鼻尖轻轻擦过，我看见了她瞳孔的颜色，是琥珀色。
　　“没什么”我不自在地往后仰，试图逃开这令人慌张的距离。
　　她揽着我的腰，“你小心点，别掉下去了”
　　动作间，我闻到一股说不出来的味道，我鬼使神差地贴近候泠的身体，埋在她的锁骨处，仔细地闻了闻。那味道在我脑海里构建了一幅画，是初雪时仍未凋谢的铃兰花圃。
　　我注意到她锁骨处的肌肤因我呼出的气息而大片地泛出胭脂色，一直蔓延到她的脸颊。
　　“我我我就是闻到你身上有股香气，不好意思”我讪讪地笑道，过几秒又理直气壮起来，反正我也是女生。
　　“你很喜欢这里吗？”她轻声地问道
　　“喜欢啊，我想来的时候可以找你吗？”我抱住她的胳膊，一阵摇，这是我惯用的撒娇伎俩，很多年以后，每当我有事求候泠，我都强忍着羞耻继续这样做，但是再也不会对别人这样了。
　　“随你”她笑了，像含苞的月季在月光下绽开。
　　（八）
　　我逐渐意识到我是候泠唯一带到天台来的人，似乎这意味着我在她心里占着一个独一无二的位置，而我为此沾沾自喜。我有时会很失落，因为候泠不愿意在学校和我说话，我想不通为什么我们的友情需要遮遮掩掩。
　　只有下了学，回到天台，候泠才会柔软地接受我的靠近，我喜欢躺在她腿上看天空，为此斥巨资买了一个毯子放在天台。我总会先在地上铺好毯子，再嘟囔几句，让她多吃点肉，太瘦了躺起来硌得慌，然后舒舒服服地躺在大腿肉最多的地方。
　　这天，我被老师留下来罚抄单词，等我匆匆忙忙地跑到天台，已经过去半个多小时了。候泠还在等我吗?我忐忑地推开门，第一开始我没有发现蜷缩在角落里的候泠，她躲在角落的阴影里，安静地看着天空。长长的头发披散在身后，脸上有明显被打过的痕迹。
　　“你怎么了？”我即使并不敏锐也发现了她低落，甚至说绝望的情绪。
　　“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她抬起头，细碎的晚霞光落在她脸上，又是种别样的美，破碎、脆弱和凌乱的美。
　　“我的英语听写低于90，所以被老师留堂”我绞着衣摆，低声说，我的心神被她脸上的伤占据，我虽然知道候泠不想说，但忍不住还是担心地问出来了，“你的脸怎么了？”
　　候泠轻飘飘地瞟了我一眼，她摇晃着站起身，背对着我，毫无征兆地脱掉了自己的上衣，我一眼就看到了她优美的背脊线和纵横交错的伤疤。
　　我定在原地，失去说话的勇气。我能想到的那些苍白无力的关心和安慰在此时更显得像嘲讽。我即使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这些伤疤也告诉了我这是你未曾踏足的黑暗。
　　“你问我怎么了？我没怎么，我就是快疯了”她歇斯底里地朝我喊叫，她的呐喊再车水马龙的城市里只有我听见了。
　　“为什么她要那么犯贱？为什么他们不相信我？”
　　她看着天台的边缘，“大人太肮脏了，等我到了十八岁，我就从这里跳下去，这样我就干干净净，一了百了了”
　　我用尽全身地力气抱住候泠，我固执地想，候泠是在等我，她的叫喊是为了向我求救，她并不是真的想孑然一身离开人世。我给她穿上衣服，沉默地抱着她。她的痛苦，我无法分担，我只想陪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