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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平行线的相交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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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候泠还是那个处在流言蜚语中心的候泠,我还是那个安静乖巧的我,无论谁看来我们都像两条全然不可能相交的平行线,但我们却相交了。
我惊喜地发现,只要我路过二楼,只要我们视线相撞的时候,她的眼睛里会泛出一丝笑意,难得俏皮地朝我眨眨眼。那是只有我领略过的表情。
当然,我的初三生活不可能只有候泠,我还有数不清的作业、愁不完的考试以及永远比你优秀的别人家的孩子。
我的情况算是惨中最惨,班上有个数理化永远满分,常年盘踞年级前三,学习态度端正,特长众多,兼职班长及学生会主席的男孩,他叫季杰。
我们算不上青梅竹马,而是更尴尬的关系。他妈妈是我妈妈一个办公室的同事,想都不用想,办公室里讨论孩子的话题里说起他就会说起我,而说起我都是因为说起他。
再惨一点,班主任同事认识我妈妈和她妈妈,所以每次小考大考结束都聚在一起分析我们的成绩走向。最惨的是,我年少情窦初开喜欢的第一个人也是他。
你想想当有一个人顶着小说男主的光环成日在你眼前晃悠,性格又是阳光开朗,怎么可能把持住自己一腔少女心。
如果我和纪杰不认识,那我就会是单纯地喜欢而不是因为夹杂着无法比肩的自卑和嫉妒而饱受煎熬。这些丑陋的情绪在某一天家长与老师的例行谈话里再次沸腾到顶点。
大人或许真的不明白如何呵护孩子那颗敏感自尊的心,所以家长会后,他把我妈和李穹的妈喊在一起聊升学指导,他当着年级前三,和年级前三的妈面前说:“云訢的数学太差了,这样下去,她这样肯定上不了一中了,我觉得最好还是送她去市里好一点私立高中,虽然花的钱多一点,但总比去普通高中强”
我妈叹了口气,而季杰的妈妈安慰到:“云訢的英语和语文还是不错的,最后一年努力努力肯定可以的”
我抿着嘴,竭力保持镇定,但那种被打了一闷棍的痛仍然醒目。我厌恶的那些冷冰冰的数学公式成了衡量我是否是一个值得大人骄傲的孩子,而很明显我让妈妈丢脸了。
我理论上应该羞愧和不安的吗?可我不明白为什么成绩可以在我和季杰之间,差生和优等生之间,自卑的人和耀眼的人之间划出如此一道泾渭分明的线。
我记得我走出教学楼,跟急着去处理事情的妈妈挥手告别,然后我没有回家,而是一个人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闲逛,看着马路上熙熙攘攘的人群,空气中仿佛有个巨大的屏障,将我与世上其他的人隔绝开,我看着许多人路过了我,却没有人看见我。
我想如果是候泠或者季杰坐在这里,不出几秒就会被人发现的。这才是我最深的自卑。如果人生所必须经历的悲伤总和数相等,那么如同我这样平凡而普通的人所经历的就是从若干琐碎的小事中体会的不甘,普通人没有大起大落地人生,可平凡本身就是痛苦。
无法纾解的情绪盘根在心口,直到候泠喊住了我。转身前,我是打定主意绝不可以哭,绝不可以丢脸,至少不要见了候泠三面,哭了两次。
但是委屈的人一旦遇见有人问她怎么了,就像溺水的人握住了救生圈。于是我不管不顾地扑到她怀里,哇地一声哭出来。
我的哭法一向很实诚,从来不走梨花带雨那种气质型,也不走正常女生的小声啜泣型,我哭的时候,脸会皱成一团,眼泪如颗粒般大股大股地往外坠,有时候还会哭出鼻涕泡。
“你怎么了?”她不知所措地拍拍我的后背。
我摇摇头,哭得更大声。
她小声地哄着我,很笨拙,翻来覆去只会说“你别哭了”,“你怎么了?”,可我就是没由来地觉得舒服些了。
(五)
等我耍够了性子,我一抬头,我才看到,我们旁边围了一圈人,他们是和候泠站在一起的的,但我只看到了候泠。我感到万分尴尬,只想在地下找个洞钻进去。
“这小妞谁啊?”其中一个人出声问道
候泠忽然退后几步,拉着我藏到她身后,不耐烦地说:“别看了,和我们不是一边”
我心里又难过起来了,我以为我和候泠已经是朋友了,可她却无比自然了将我排除在了“我们”这个词之外。
“你是叫候泠吧?”
“你认识陈光吧,你知不知道他是我妹男朋友?”围着的人里走出一个染着奇怪蓝毛的少年,手里把玩着打火机。
“不管你信不信,是他缠着我”估计是这种找茬的太多了,候泠麻木地说出既定的台词。
男孩露出痞痞地笑容,又带着点阴鸷,“那我把你毁容了,不就一了百了了”,他手上的打火机冒出一簇火苗,跳动着燃烧着,他迅速举着打火机迫近候泠,火苗堪堪擦过候泠的鼻尖,她连躲都没躲,漠然地看着。
等火苗远离候泠,我才想起来呼吸,连忙喘了几口气。我迟钝地意识到这群人并非是候泠的朋友,而是来找茬的。
“小婊子,够种啊”蓝毛少年饶有兴趣地看着候泠。
我皱了皱眉头,这人把脏话随意地挂在嘴边,尤其这句让我摸不透他是在夸候泠还是在骂候泠。
“你想怎么样?”候泠拉着我又往后退了几步,她似乎不喜欢和这个人靠的很近。
我贴着她背,竭力缩小存在感,我理论上应该和候泠并肩作战或者挡在她前面,但我一看见这些人凶狠的目光,我就发憷。估计真打起来,对方一个拳头就能把我撂倒。
“我一向不打女人,但谁叫你欺负到我妹妹头上呢?\"
候泠毫不意外地接受这个结果,只是说,“你让她先走”
蓝毛听了这句,目光一转,盯上了我,“喂,你刚才哭什么呢?”
我结巴地说道:\"我我我数学只考了125”,说完我就知道自己要被嘲笑了。
果然,他和其他人愣了几秒,紧接着他们都笑得直不起腰,“我都好久没听过这么纯真的话”
“喂,你是不是不知道她妈是鸡啊?你不怕传染什么脏病吗?”
我人生里总有些高光时刻,是我怂得出奇的人生里偶尔堪称勇敢的时刻。比如我听到这句话,想都没想吼出一句:“你闭嘴,你连鸡都不如”
然后,啪一声,候泠被打了一耳光,力道大的出奇,以至于她直接摔倒地上,蓝毛是冲着我打的,但候泠丝毫没有迟疑地挡在我前面,替我受了这一下。
我惶惶然地挡在候泠前面,脸色白得吓人,我其实并不知道“鸡”的隐含意义,我以为他说候泠的妈妈是鸡,等同于骂她是猪或者狗,而我要反击所说的“你连鸡都不如”大约等同于“猪狗不如”,他的暴怒在我看来毫无缘由,代表着男性生物不讲道理和狂躁的一面,他给我留下了这样一个刻板印象,男性拥有的力量可以轻易对我造成伤害而我难以反抗。
我尝试反击,用力想要推开他,但他不仅没有移动分毫,反而我因为反作用力退后了十多厘米。我感到绝望,见他挥着拳头打过来,只能惊恐地闭上眼睛,没想到他的第二个拳头被拦下来了,他的朋友中有个人看不下去了,愤怒地将他拽到一边,并大声说:
“李穹,你搞什么?你还真打女人啊”
我趁此机会赶忙扶起候泠逃离这个巷子,跑的时候我听见后面打起来,我不敢停顿一秒去回头看是谁打谁,谁占上风,生怕错过唯一逃跑的机会。我边跑边想,老天爷我收回我想要大起大落的人生的想法,我无法消受这种刺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