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边的桔梗花》咕咕咕鸽呀

11、早春 （二十四）

　　（二十四）
　　我和候泠逃出教学楼时，地震带来的震动感稍弱，但没有结束。人站在地面上，就像站在一把巨大的电动牙刷上，连电线都在晃。
　　“你先放我下来，我可以自己走“我满是心疼地说，初三时我的体重已经有四十五公斤了，候泠光抱起我得费一番力气，更何况还要从四楼跑下一楼。我一抬眼就能看见候泠额头上细密的汗。
　　“你的脚踝不可以走路”
　　我小声腹议道，“明明之前我说脚踝疼，你都不理我，现在又是一副担心我的样子，女人心真的是海底针”
　　“对不起”
　　我语塞了几秒，忍不住问出盘桓了许久的疑问，“你不是在生我气吗，为什么会来救我？你不怕地震吗？万一这栋楼倒了，你就和我一起死了？”
　　“对不起”
　　“你现在还后悔认识我吗？以后还会不会不理我？”
　　“对不起”
　　我反复地问，她反复地说着对不起，可我想听的话，她偏偏不说，我百般无奈，最后气愤地咬了口她的耳垂，“口是心非的坏家伙”。
　　我没有用力咬，最多是牙尖轻轻地磨了磨她的耳垂，候泠却像受了很大的刺激，身体不住地战栗起来，耳朵泛起了潮红，我只能疑惑地松了口，“很疼吗？”
　　“不疼，有些痒”候泠说话时连脖子都红透了。我更加不解，因为候泠以前都不怕痒的。
　　“候泠，你就告诉我，我们要不要和好？”
　　她点点头，我得意地笑了，是猎人驯服了狮子的得意。即使她不说，我也知道，我在候泠心中占着一个哪怕死亡也无法撼动的位置。我美滋滋地想她或许是我的守护神，只属于我的守护神。
　　地震的震源是西南片区的一个县城，潜城离那尚有一段距离，所受波及不大，几乎没有人员伤亡。地震带来的晃动持续了不到半小时就停止了，等大地终于恢复平静，教导主任指挥着学生按照早操集合队形排列，等待老师清点人数。
　　我想着候泠这时总该将我放下来了，可她却抱着我径直走向我的班级队伍，等点完名又慢悠悠地回她的班级队伍报道。一个人抱着另外一个人，这姿势太过显眼，我拗不过她，又实在不想对上一路上诧异的眼神，只能像鸵鸟一样将头埋在候泠怀里，假装看不到。
　　等清点完人数，候泠又送我回家。理论上是该我爸妈来接我的，但是地震这种突发事件发生时，正是政府干部和警察局最忙的时候，他们根本腾不出空闲来接我。我倒是想自己走回去，但是候泠坚决不同意，我又一次输给她的固执。
　　我一到家立刻牵着她坐到沙发上，轻轻地戳了几下候泠的胳膊，“疼吗？”
　　候泠摆摆手臂，示意她没有问题，“你一个人可以吗？”
　　”当然可以，我爸妈下班了应该就会回来“我心里想，前年暴雨的时候，我爸妈被分到值守堤坝，整晚都没回来，这次或许也要值守。不过我也知道我要是说了这个想法，候泠说不定会陪着我等我爸妈回家才走，我不想这样麻烦她。
　　她不放心，又帮我买好晚饭，看着我吃完才打算走。
　　“你要不要再休息一会？你抱着我走了这么远，胳膊肯定又疼又酸。”我不好意思地说道。
　　她像摸小猫一样摸摸我的头，“我没事，如果你晚上害怕就给我打电话”。她抽了张餐巾纸写上电话号码。
　　“怎么会，我才不会害怕”白天的我永远是舒大胆。
　　然而，当我再一次从噩梦里惊醒，我完全顾不上凌晨一点时吵醒别人多么令人发指的行为，我只想听听候泠的声音，摆脱萦绕不散的窒息感和孤独感。许是与死亡擦肩而过的恐惧感太过深刻，我连续地梦到死亡，梦里我正走在平地上，下一秒就天摇地动地晃起来，地面生出巨大的裂口，我直直地往下坠落，我拼命地呼救，拼命地想要抓住什么去抵抗这种坠落感，却什么也抓不住。
　　我的睡衣已经被冷汗浸湿，爸妈没有回家，空荡而无人应答的房间更加剧了我的情绪，有一瞬间，我甚至喘不过气。
　　“怎么了？”电话响到第五下，候泠接通了电话，她没有被吵醒的暴躁，反而温柔地说。
　　“候泠，我好害怕”我不停地哭，颠三倒四地说起我的梦境，这其实有点像无理取闹，因为谁都知道梦境是虚假的。
　　但候泠会耐心地听我说，也不厌其烦地哄着我，她说话声很小，我将电话贴在我耳边，听起来就像她是在我耳边呢喃着。我慢慢地闭上眼睛，直到我睡着，我都能见她如同泉水般的声音。
　　（二十五）
　　我一直是不懂候泠的，她比早春的天气还要变化莫测。她居然会因为我要和她一起洗澡而生气，我实在是想不通。
　　我当然不是无缘无故要跟她一起洗澡，而是因为一场雨。
　　夏天的骤雨总是来得又急又烈，那天放学后就下了场大暴雨，偏偏那天我和候泠都没带伞。我左等又等也等不到雨停，想着我家离得也不远，干脆就拉着候泠淋雨往回跑。结果就是我低估了暴雨的威力，等到家时，我和候泠已经淋成落汤鸡，从里到外全湿透了。
　　我脱下盛满水的球鞋，一边往浴室走，一边努力地背着手去够裙子的拉链。
　　”拉链卡住了“我抱怨地说，我想让候泠帮我，一回头才发现候泠还局促地站在玄关门口，雨水顺着她的头发梢往下滴水。她直勾勾地看着我，见我回头又快速地移开视线，不自在地别了别碎发。
　　”候泠，你快过来帮我拉下拉链“我催促道。
　　候泠同手同脚地走过来，“为为什么要脱衣服？”
　　“不脱衣服怎么洗澡？”我无奈地回答道
　　她的手放在我的拉链上，手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给我，我听见她深呼了一口气才缓慢地拉开我的拉链，像是在与什么作斗争。她的指尖划过我的背脊，我说了句痒，她就立刻停手了，再深呼一口气继续。
　　“你洗澡吧，我回家了”她将拉链拉到底后立刻推开我，左看右看就是不看我。
　　我赶紧拉住她，“你开什么玩笑，我们当然一起洗了，不然你明天肯定会感冒的？”，说着我还打了个喷嚏。
　　“不，我要回家”她抿着嘴，攥着衣摆，活像个被纨绔公子调戏的良家妇女。她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我没有换洗的衣服，我还是回家吧”
　　“”你今天怎么这么奇怪？”我无奈地看着她，“候泠，你再不洗澡真的会感冒的，衣服的话，我有大一点的T恤，你应该可以穿”
　　“不过内衣怎么办？”我低头瞄了眼，候泠的胸衣至少比我大一个size，而且我也不记得家里有没有新的内裤了。
　　她似乎感受到了我的视线，等我再抬头，候泠的脸已经红透了，是从脖颈一路蔓延到额头的红，连裸露的皮肤都泛起粉色。
　　“我回家了”
　　我还来得及说什么，她就羞愤地推开房门跑出去，关门声震耳欲聋。
　　我迷惑地想，她这是生气了吗？可她为什么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