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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一最好不相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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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三月里多雨。
这尽人皆知。
其实展昭把窗子关上的时候,基本是没弄出什么声响的。
床里白衣人还兀自沉沉睡着。已是第四日,昨儿大夫又来瞧过,给换了几味药,说是易养伤的,就是多少会犯困倦。展昭听着一一记下,言笑晏晏,全当没看见身旁那人听到“犯困”这两个字时蓦地阴沉的脸色。
“我不吃。”晚上药煎好送到屋里的时候,白五爷的表情一脸嫌恶,“白爷爷又不是没受过这点子伤,什么时候需要换一百味药吃个不了了?趁早倒了是正经。”
“玉堂。”展昭看着他那只已经过了三天伤口仍不见明显愈合的右手——也不知那人怎么使的软剑,竟如此厉害——眉头微微皱了起来,“这又何必。”
他是什么时候起开始直呼自己的名字呢?白玉堂一瞬怔忡,连自己也不知道……
是那天晚上把他拥在自己怀里的时候么?明明一刻前还狠绝无情的人这时候竟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抓着自己的手愈紧,一丝一毫不肯松开,那样子简直好像下一刻就要失去什么而这一刻不要命也要抢回来似的。
纵然他是展昭。
“爷爷不管。”白衣青年抬头挑眉似笑非笑,“那汤水看着就没什么意思。等等!你怎么也一身药味?可是也跟着他们往厨房跑了?”
展昭不语,微微垂睫注视手中药碗,沉淀的深茶色并不清亮,气味微甜清苦,可想而知都不能好喝。
一眼瞧见他那个样子,白玉堂低头想了想,突地伸手夺过他手中药碗:“我喝了罢,谁又怪你了,跟个受了委屈的猫儿似的。”
说的意态熟稔,然语气里自然而然带着的微怜,却连自己都没察觉。
展昭安静听着,看到他夺药碗时微微扬了扬唇角,显而易见的笑意清淡地绽放,一瞬间,就让人有种春暖花开的错觉。
“先不说这些,”看着白玉堂喝过药,他顺手接过空了的药碗放在桌上,自己也在桌边坐了下来,“这两日因为刺客之事,李大人已经加派人手在扬州城内外搜查,想来不日就有结果。倒是庐州的事情,因顾着你养伤这几日也没多问,如今也该说了的……”
“那刺客?”白玉堂闻言挑眉,突然浮现一个奇异的笑容出来,“若说本事,实在是连江湖上也没几个高手能到那样程度;不过那袖箭可没长眼睛,估计他右臂一时半会也用不了,这么一来,区区扬州找个左撇子也不能说难了罢?至于说起庐州,”白衣人的目光突然专注了些,“爷爷倒知道了一件事——维扬王若问每年年末都会去庐州,说是与朋友相聚。这朋友中有个叫张寻意的,是庐州世家公子,最喜到处游历,和王若问交情素来好得很……”
展昭神色突然一动,仿佛猛地想起了什么。
白玉堂说话间目光也不曾离开过他,此时看他神色突地变化遂了然一笑:“如果五爷没猜错,猫儿该是记起这个人了。”
“二月初开封接到庐州上报,说庐州张家长子莫名失踪,官府多日追查毫无所获,不得已向京中求助。”展昭微微摇了摇头,“你我那时尚在洛阳,府里派了张龙和王朝过去。刚刚想起来,张家公子名正是寻意。”
“这就对了,”白玉堂眸色冷冷一沉,“张王二人,一人身死一人失踪,前后差不过一个月,就是朋友去世,也没见过这么碰巧的。”他语调里突然带了些微感叹,“猫儿,你可知道五爷在来往这一路上,都听说了些什么?”
“什么?”展昭一怔。
“我听庐州人说,张寻意为人正直,当官的面前也敢替百姓辩驳,针砭时政讽刺贪官绝不手软;就是脾气固执,认定的事就是死理儿,从不听别人劝。扬州坊间对王若问传言也不差,人在江湖心在庙堂,五陵年少谁胜王家这句话就可见一二。为什么这样的两个人,今日落得如此莫名下场……”他笑得意义不明,“这其中有什么渊源,五爷倒还真想知道。”
展昭神色瞬间一滞。
“猫儿,”白玉堂突地向里侧翻了个身,长长打了个呵欠“你那药还真是好效果,怎么这时候就犯困了呢,”语气微带调笑,细听却是冰冷一片,“五爷只是想说这么几句,据我所知,张寻意在庐州最好的朋友是分管淮南一地的将军李和,而李和曾经是当今官家的亲信御林统领,有些话说给官家并不是难事。这一点,你总还知道罢。”
“你此次离京前曾在大内当值,回来后没说什么。第二日五爷进宫却没见到官家,听人说是官家前夜受了风寒……如今想起来,前夜里天朗气清,怎么就会受‘风寒’,说是‘心寒’也许倒更恰当些。”
五爷可是意外地听了次墙根,有些闲言碎语说其实那夜里大内似乎有刺客出现,而头一个护驾的,正是御前四品带刀侍卫。
猫儿,你到底是为了哪些原因来的扬州——就是查这么小个案子也太可笑了些——若想着五爷不知道内里,恐怕也实在是难。
话已至此,白玉堂闭上眼睛不再多说,展昭不一会儿就听得他呼吸绵长沉静,显然是睡着了。
蓝衣护卫的神色突然温和了下来,在看到那人熟悉的睡中样子后。
下意识地选择靠床边的地方,总把里面空给自己;左手习惯性作出防备姿势,有人夜袭总会第一时间反应过来迅速反击;还有半夜里似乎会感觉到有人无声无息给自己掖好被子,动作安静一点不像平时……
这么想着就轻轻叹息,散入从窗子透进的晚风里,微不可闻。
我并非有意隐瞒。
我从未想过隐瞒。
我知道我若先走,你定会跟上来,阙出影随,就哪里都可去得。
仅仅对你,如是而已。
翌日白玉堂醒来的时候,不意外地觉得屋外天光颇亮,而屋内早已只剩他一个了。
哂然一笑下床梳洗毕,打开衣柜取衣裳时看见了展昭这回带来的几件家常衣服,宝蓝色居多,无一例外领口腰间皆是月牙白;也有绛红色,最纯正的深红,风华内敛,虽热烈而不张扬。
修长手指微微拂过那几件衣裳,触手面料一色柔润,一如主人。白玉堂看着就微微笑开,同时带着点不可闻的叹息:“昭……”
人生八苦,一苦爱别离,不如不相见。然而这一辈子既然见上了,恋上了,你还要一个人独自走,怕是也没那么容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