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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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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敢说他知道风流?
谁敢说他知道相思?
便是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堪堪一见如故,也形容不过的。
她于是又想起那个七夕,她站在河边,看才放的花灯入水随波逐流,淡淡的光色亮了流水,水面暗沉,一点暧昧不分明的灯火,倒像蕴含着无限心事的样子。
对面的人就微微笑了起来。
“刚刚瞧着灯上几句诗,薛姑娘果然好文采,”那人眼里分明含着十分笑意,面上却只显出三分来,“在下不得不佩服,随水流去倒可惜了。”
“薛敏不敢,只是请问若问公子觉得这诗放于何处才不至于可惜呢?”
她只是兀自看向花灯,浅浅笑着回他。相识三年,王家若问公子名满维扬,江南谁人不晓,自己也例外不得。早知是最狷狂不羁冷眼世情犀利快意的才子,偏只对自己笑的温暖完全,于是心下就无端的柔了起来,突然地。
“自然是识才惜才之地。”他面色庄重起来,“王某不才,不知是否可担的起这惜才之名,纵然担不起,也还是抱着惜人之意的。”
她心下蓦地一震,转头看他,却只见那人眼底如海深情清晰可见:“公子此言何意?”
“薛姑娘又岂会不知?”王若问摇头笑笑,似乎带着点苦意,“相识三年,姑娘若不明白在下,也算我心意白费了。”
她就是一怔,到底说不出话来。
“此番前来,只是想要姑娘一句明言,可是答应得了这一份情意?”王若问偏头看向水面,似乎在压抑什么,“若是有半个不字,此后断不会再来打扰姑娘,只当此生从未见过,不必一点念想……”
“这又何必。”她急急出声,“薛敏本也不是那样……的人,哪里就不知道公子……”
“无情”这两个字却再也说不出来,她本想低头,不防已被那个明白过来她的话的人先一步牵住了手,那样紧的力度,似乎是一生都不想再松开。
风流相思,一瞬真是全抛了。
一月后,她进了王家为人妇,成了王若问此生唯一的妻子。
此生唯一,即是琴瑟静好人淡如菊举案齐眉孟光梁鸿皆不羡,忘了什么时候起她有了那样一个习惯——每每提笔写些闲散句子之前,都会抬头向对面书案上的那人看上一眼。而他往往是笑着看回来,眉目如斯,笑意清淡。谁又想到他往日里狷狂不羁文笔犀利锋芒尽显嬉笑怒骂皆成文章的样子?那样的温柔,只合给一个人瞧见。
说不尽蕴藉意味。
然,当时只道是寻常。
她怎么也不会想到仅仅一年,那人竟就不在了。
再也不在了。
人说五陵年少,谁胜王家。她却只道她的夫君这一去,五陵年少也尽都寂寞。
天人相隔,情何以堪?
可她到底不相信他就会这么平白去了,明明前一日还对她笑着说这年清明必要带她回山东去亲自祭拜先祖,为何仅仅几个时辰之后,他就再也不能跟她哪怕只露出一个微笑了呢?
所以她必要查出真正的原因,不惜一切也好穷尽全力也好哪怕上穷碧落下黄泉也好了,她要知道,他为什么会离开她,这么匆忙。
终到如今,在自家门前,一袭蓝衣的清俊青年越众向前长身而立,似乎把世间风景全黯淡在了他身后。却只是微微蹙眉看向自己,声音淡淡:“夫人不必多礼。展某等此来,只是依律查案,夫人如此,未免过于郑重了。”
展昭。
那样的语气,连不熟悉这人如自己,都听出了三分不着意的冷淡。
是何缘由?
她心下怔然。
后来双方入得门来分宾主坐定说了好些话,多半有关案情,有些字句日后已不分明,只是展昭在带着诸人告辞前突然问了自己一句话,却是自己什么时候想起来,都清晰如昨。
他问:“展某深知夫人必要倾力追查若问公子亡故之因,公子与夫人琴瑟和谐,也实在人所共羡。展某只是想问,夫人以为,此情之一物,到底是何来由?”
此情,是何来由?
她先是一愣,随后却摇摇头笑开了,笑意依稀苦涩。
“民妇不敢说知道,只道这一个人是最好的,他也视我为最好的,谁知道情由何起,就要倾了这一生呢?所以到底放不下,怎样也要追究这原因出来……”
或许是感慨就真没注意,她这一句话后,蓝衣人的眸子突然亮了起来,直如打翻了珠宝盒子,一瞬间,错落了一世溢彩流光。
叶青这晚回到府衙后,心里总算是舒了一口气。
御猫之名当真不是盖的,不过来了几日,王家的案子就查出了诸多疑点,而亲自登门拜访后更是差不多全盘推翻了原府里诸人认定的正常死亡事实。他原不会信这样的事,如今亲眼瞧见却自然服气。这日分别时特特问展昭:“展大人,照着如此样子,可没几日就能结案了罢?”
展昭只是笑笑:“不敢如此笃定,还缺好些线索,若有了这些,展某想着得结果也就不难了。”
呃,还需要线索么?
可真棘手……
叶青这么想着,突然闻得头上一阵轻微响动,似乎有什么人飞快地掠过屋顶,极轻巧极迅速,若不是屋内极静,断然听不出来。
“什么人?”他提了一口气猛地越出屋外大喝,正堪堪瞧见一点亮白消失于府衙楼阁重宇之间,似乎是向着客房方向去了。那样一瞬不见,几乎让人觉得是自己眼花。
叶青猛摇了摇头,怪怪,莫不是这两日天天神经紧张的要死,要弄出精神恍惚了吧?阿弥陀佛何苦来哉,还是赶紧睡觉去是正经。
展昭是在院中突然闻得那缕香气的。
桂子雪梨,清清甜甜,相得益彰,缠绵的入了天。
那是金华白家二少爷曾给他的香,世间独一无二。
香气极近,他急急向前走了几步,再嗅,又似乎极遥远了。
“我真是……”他低头微涩笑笑,“怎么这样,何至于如此……”
“爷爷也不知道自己这是何至于如此了,”身后声音蓦地响起,五分慵懒三分低沉还有两分冷淡,不陌生的,熟悉的,在对着他说话时所有情绪都化成不见底的低柔的。
除却锦毛鼠,不做第二人想。
白玉堂。
展昭回身:“五弟。”他笑开,“怎么这时候到了?接到忠叔的信说你急着往这边来,我还只当是明日才到来着。”
语气是自己都觉不出的欣喜,还带了点些微急切。
白玉堂却没答话,只是细细瞧着他,看他清俊眉目一点一点含了笑意,不浓,清淡缱绻的,可自己偏偏就是能从那样淡静里看出一世的温暖来。
只给一个人的一世……
“展昭,”他突然开口,像感慨似的,“你能不能告诉五爷我这是怎么了,就为了想早看一只猫儿一眼就一日奔波了几百里,其实哪怕晚点,又能少多少时候?或许那只猫已经睡下了,没的还要惊动他起来。”
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想念一个人,想念你,能达到这样连自己也控制不了的程度?
这样,连自己都觉得害怕的程度。
我无解,只能由你来答。
到底,情不知所起;奈何,一往而深。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