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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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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州是好地方,好地方啊好地方。
这天下人都知道。
不是有诗云“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么?
——果然不假。
所以说合该春风十里青楼薄幸倚马过斜桥满楼红袖招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的,偏要趁着春光大好去审案子,还有可能附赠凄凄切切妇人哭声一片,一想就头大。
煞风景。
叶青这么想着,目光不禁就向旁边偏了些,偷眼瞧瞧走在自己身边的蓝衣人,却是依然一副淡淡含笑好像很有兴致的样子,怎么看怎么让人没来由地一阵嫉妒。
世间倒也会有这样人。
犹记得那日上头交代下来说最近那起浑无头绪的案子已被府尹大人上呈给京里,由开封府主审,御前四品带刀侍卫大人不日就会到扬州亲自调查始末,大家可以安安心了。
众人一听都宽了心,毕竟开封府的名声,天下谁人不知哪个不晓,再没人说不好的。
只是御前侍卫……那日报出这个名号时众人皆怔了怔,一个新来的小衙役就嘴快地笑了出来:“我们当是谁,原来是官家的御猫大人,以前兄弟年纪小没缘见着,这回可要好好瞧瞧是不是真像个猫儿样子了。”
一句话逗得众人都笑起来。
话说回来,这次发生的悬案子,实在也是个意外。
死者是维扬第一才子王若问,其祖不是别人,正是东晋前朝王氏望族。且说如今天下四海升平盛世景象,江淮又是富庶之地,“才子”这种东西,当然是只多不少的;但若说当得起一个“第一”,除了这五陵年少无人出其右的若问公子,再无一个人可以争锋。
偏偏前些日子接到王家哀报,说主人殁了。
闻者无不可惜,想着这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果然命由天定。
没料到府衙却在翌日接到王家的状子,其家人哀声切切,说老爷绝非自然死亡,一定要官府调查断个公道。
官府自是不怠慢,验尸调查取证,林林总总不一而足,却什么线索也没发现。如果说唯一有什么能确定的,就是这人绝对是正常死亡。
案情一时陷入僵局。
王家那边不时遣人来问,言辞急切;而这边府尹是新官上任,不想这第一起案子不了了之留不下好名声,没奈何向京里递了状子,开封府详阅了,酌御前四品带刀侍卫展昭于返常州故乡休假之日一并办理,给那家人一个圆满回复。
所以说,这御猫大人其实是占着自己休假期间来查这桩公案的。难为他还这个高兴样子,怎么看着另有隐情的样子……
莫不是这扬州有什么格外吸引人的?倒真想问上一问。
于是轻咳一声,作浑不在意地开口:“下官等皆知展大人亦是江南人,想必对这江南春色早就熟悉了的,柳绿桃红虽好,看惯了也不过如此——这时候看展大人如此高兴样子,可是别有什么喜事罢?”
“呃,那倒没有。”展昭似乎没有想到他会突然问话,下意识地回了一句,微微吃惊似的睁大了眼睛。他抬头看向天空,天色依然不见得多晴,只是雨早已停了,凭空就让人精神一振。
“喜事是没有的,展某不过是想起了一个赶路的友人,觉得这雨若不下,他该高兴得很了而已。”没有收回看天色的目光,蓝衣人平常看着就宛然如笑的唇边弧度又扬起了三分,当真好看。
叶青没听懂,只是看着这人春风也似的笑意,暗暗腹诽:可见真是京里来的,说话偏要含含糊糊,什么好友,直说是心上人罢,难不成谁还会笑话得了?
“展大人,叶大人,前头就是王家了。”走在前面的衙役停下,微微躬身。
展昭停步,抬头看向朱红大门上的牌匾,“王府”两个字色彩陈黯,不甚有光彩,任谁也想不到这是出名的才子府第。唯那字迹可以看出笔力超群出众,隐隐着,就有先祖的风采。
才高志大,名满维扬,不知道他王若问在世时,可曾有过那些驾鹤乘凤的念头?也不知他是否想过,自己有一日,居然就这么不明不白死了,身后还要有官府奔走调查?
展昭微微摇了摇头。
叶青早已吩咐手下衙役去叫门。
朱红色的大门却在这时轰然开启。
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是个着重孝淡妆素服的年纪小的妇人,明眸皓齿,是江南碧玉娇俏美好的风姿。她身后还有诸多男女,看其状多是仆妇下人,皆低眉敛目。这猛地一下倒惊得前去叫门的衙役向后退了一步,正要出声相询,却见为首女子盈盈下拜:“民妇王薛氏,见过列位大人。”
不是别人,正是王若问的遗孀,正室夫人薛敏。
她起身抬头的时候,在场众人都微微吃了一惊。
真的是年轻,虽王若问惊才绝艳,毕竟也年近四十,可这夫人,竟只像是二十岁出头。也没听过是继室来着……
叶青愣了片刻,方醒过神来,正欲说话,不防身旁蓝衣人已经先向前一步:“夫人不必多礼。”他说,“展某等此来,只是依律查案,夫人如此,未免过于郑重了。”
语气淡淡的,竟全然不见方才的温和欢喜。
是何缘由?
昭陵六骏之一的名马果然名不虚传,飒露紫,名字听着就凛冽,说不出的清寒意味。日行千里,当真不是一般马匹可比。
白玉堂到遇杰村的时候,天刚刚擦黑。
前来给他开门的是三儿,展忠的小儿子,看到门外白衣人吓了一跳,愣是把刚打的半个呵欠咽了回去,忙着来牵马:“白少爷?怎的这时候来了?我只当是我们少爷回来了。”
“和你家少爷商量好了,说今日到,他还没来得及给你们信儿。”白玉堂笑笑往里走,屋里展忠等早听声音出来了,见着白玉堂皆是一惊一喜,忙忙迎入堂屋落座。
“白少爷这是从哪边过来的?”展忠边叫了媳妇泡茶,吩咐三儿把马赶到后院好生照看着边问:“在路上可见着我们少爷了?”
“那倒没有。”白玉堂接过了新泡好的茶,慢慢吹着,“我是从庐州来此,绕了好大远路,找着了些对他有用的东西。可给那只猫儿省了好些力气。”
最后一句,倒像是对着自己说的。
展忠听着笑笑,道:“这几日天气不好,下得好大雨,白少爷这一路也够奔波,不如先在这儿歇着。丫头们已经去弄饭了,三儿随后也就端来了,我去客房叫媳妇把一应东西备全了才好。”说着便往外走。
白玉堂忙止住道:“何必费事,我也不累,倒想着去你们少爷书房看看,不知可方便?”
展忠笑道:“白少爷说见外的话了,那就同来罢,书房前儿刚打扫过,甚安静的。吃饭时我前去叫就好。”
白玉堂颔首,便跟着展忠一路向书房来。
展昭是喜静的人,他早知道。
——因此每每看见了这书房,都觉得心下一阵安定,是清清淡淡的感觉,缓缓流经四肢百骸,无端的,就让人温暖。
书房比上次来时略有些变动,花梨老木桌上文房四宝颜色颇新,白衣人瞧着微微笑开,那样精巧手工质地,除了金华白家,也无第二家可做得来。
随意在桌上翻了翻,眼见不过是那猫对些案宗作了批示,又有常看的几本书,旁都加了朱笔批注而已。无心下手翻重了些,一本书里夹着的一张略有些发黄的纸就掉了出来,可可的掉在脚边。放下书去捡,却被其上的字迹凝住了目光。
——心下倏地大震。
那样张狂锋利的字体,他再熟悉不过,也再清晰不过了。
若说不是白五爷的笔迹,可没人相信得了。
“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诗经-子衿》。
看起来简短流利的句子,以及实际上缠绵缱绻的深情。
那日自己想到就随手一写,见着那人,半开玩笑说要送给他,其实心里依然存了些许希望。没想那猫看见后瞪圆了猫儿眼:“白五爷可是太闲了,觉得戏耍于展某好玩么?”
自己只好哂然:“果然不禁逗的猫。”一阵失望后转身便走,“爷不高兴伺候这种笨猫,走了!”
再没想过他居然能留下来……
子宁不嗣音啊。
一如那日,白衣人说:“这世间,有什么地方,只要展昭去得,白玉堂也必然去得。”而对面的人只是在微微愣神后缓缓笑开,笑容清浅,灼灼如梨花盛放。
“我知道。”他微微顿了顿,略微沉吟,似乎在想着一个恰当的说法,“我都知道。”
“我也只有一句话,”他说,“这世间,有什么事,只要白玉堂做得,展昭也必然敢做。”
如是而已。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