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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无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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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渚和易牧舟在竹躺椅旁边的小凳子上坐下,守在老太太身边。老太太现在已经是昏迷状态,连“小虎子”都不在喊了。
“她能看见你了?是不是说明我们快回去了?”江渚问
“你刚说出了点真相,或者是老太太想要人知道的真相,所以我能被看见,估计离回去不远了。”易牧舟道,接着他问到“老太太被她推倒,然后就。。。。”
“是的。”江渚叹了口气“小时候只知道老太太过于思念小虎子舅舅,成天以泪洗面。加上人老了,手脚不麻利摔到了脑子,卧床半个多月直接就去了。那时候家里都没人,最先发现的是小英子外婆,只听她一张嘴说,可谁知道是被她推倒的啊。”
易牧舟低着头没有再说话,能说什么呢?对我们现在来说这个是属于犯罪,但是在当时的农村有谁能有这种觉悟?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是她推的又能怎样?报警?抓她赎罪?怎么可能!不说一个黄土埋到顶的老太太,换个年轻力壮的被推倒死掉,想要告发的人也走不出这个村子。毕竟人死如灯灭,活着的人才是最主要的,况且她也不是故意的啊。怪谁呢?最终怪罪的可能还是老太太。谁叫你跟儿媳吵架?谁叫你瞎说八道?谁叫你自己不站稳?更有可怕的是:家里确实不能有长寿的老人,克了年轻人的寿数。呵!真真是!
俩人静坐无言,小英子外婆也不知道在厨房干嘛,没有再见她出来吵闹。
已经傍晚,外面麻麻黑。等待漆黑一片时,电灯不知怎么突然亮了。来人倒是没怎么惊讶了。
这时老太太昏昏转醒,手里摸索着。江渚忙上前去握住他的手“老太太。”
“额。。。小远啊,麻烦你了啊,我这心里放不下啊,我有苦难言啊。。。。小虎子。。。我的小虎子啊。。。。”
“老太太,这个梦是你叫我们来的吗?”
“是的,是的。辛苦你们跑一趟。”
“不辛苦的,你想要我们干什么呢?是不是告诉别人你是小英子外婆推倒的,还是她与人通奸偷情的事?”江渚问到
老太太摇摇头“生后不管生前事,她与人如何我是不管的,她给我推倒了摔死了我,我一个早就该死的老太婆也没什么好计较的。我只想知道,我的小虎子。”说罢老太太眼里流出了血泪。
江渚稍稍回忆了一下“你放心,你。。。你生后跟小虎子舅舅埋在了一起,挨的很近很近。。。。还有,还有就是小虎子舅舅整了新坟,立了碑。清明和过年都有人祭拜,他没有被忘记。小英子长大了,还有小英子弟弟,还有很多家里的小辈都没有忘记。”
”真的吗?你,,你没有骗我吧”老太太挣扎要起身,江渚和易牧舟一同上前扶住了她。
“没有,怎么会呢?现在不比从前,没有那么多规规矩矩,逝去的人都会被纪念,都不会被忘记。”江渚劝道
“是吗,是吗,谢谢,谢谢啊,好。。。好。。好”老太太对着易牧舟微微点头,接着喃喃自语,又开始糊涂不清了。
俩人一直守着老太太,没有再说多余的话。
再次跟上出殡的队伍,江渚早就被带上了白帽,连旁边的易牧舟手里也被塞了个白手巾。这次他们没有跟在最后面,而是在中间位置。队伍浩浩荡荡,家里所有的亲戚都来了,孝男孝女,悲天恸地,好不热闹。每走百米就有外戚摆祭,烧纸上香,磕头奉礼,同时送葬队伍都要下跪磕头回礼。
江渚已经不知道自己跟在后面跪了多少次,磕了多少次。他把易牧舟轻轻的往队伍后面推推“你上后面跟着,不要你也跟着跪啊磕的,没有这个礼数的。”易牧舟微微愣住,没有多说什么略微迟疑了下脚步,退到了后面。江渚对他微微颔首,追上队伍。
还是那座西山,还是那个山脚下,那个承载了江渚整个童年恐怖回忆的西山脚下。这座山在大人们的口中是一个阴气森森的地方,所有编排着吓小孩鬼故事的开端就是这里,所有逝去的人都是往这里抬。因为这里三面环山,只留西面一处出口,只有太阳落山时才能照到点阳光。江渚小时候总觉得阴曹地府,黄泉路口应该就是这里了,这里有人进,这里也会有人出。所以他并不是很害怕这里。
天慢慢的又暗了下来,几个月不到,这里又添了座新坟,跟那抔半新的小黄土坡相互依偎。小虎子终于不再孤独,他有最爱他的奶奶来陪他了。
人群再次散去,江渚这次跟着一起上了西山,恭恭敬敬的在两处磕了三个响头,上了香。然后退到黄土堆旁的桑树下,听着一个男人在轻声的啜泣,那是小英子外公,接连几个月先是失去了小儿子,接着失去自己的母亲,他现在的悲痛不是谁的两句无关痛痒的劝慰就能够缓解。
夜风袭来,江渚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旁边的桑树被吹的沙沙作响。江渚一抬头便看见了小虎子舅舅。他变成了少年模样,对着江渚粲然一笑,更添了点孩子气。突然的一下江渚鼻子一酸。
“别哭小远。你都长这么大了啊,小时候你跟小英子经常来碾米房玩,那个时候都喜欢往我背上窜。现在长成这么高高帅帅的小伙子了,我也背不动你了。”小虎子轻轻哄道。
“长大了我可以背你啊,当初说好了等我们长大了,带你去看看外面,给你买鸡蛋糕,买很多很多的鸡蛋糕,不是说好了的吗?”江渚早已泪流满面,童年的记忆一下子就清晰了,怎么就忘了呢,那个在八岁之前一直陪伴着他的小伙伴们,还有那个一直陪伴着一群小屁孩的大小孩,在干完一天重力活后依然能笑呵呵蹲下来给每个小屁孩架马骝的矮小少年,他们的小虎子舅舅啊。怎么就忘了呢。。。。
“小远,那是我奶奶吗?”小虎子看着旁边的新坟。
“是的。”江渚沙哑着回到。
“她。。她怎么。。。她不是身体好着吗?”小虎子微微颤抖。
江渚不知道该怎么说,其实又能说什么呢?早就已经过去了“人老了,身体自然一天不如一天,刚好你又。。。。她每天以泪洗面,惦记着你。然后就。。。。就摔了一跤,拖了几个月。。。”
“她走的痛苦吗?”小虎子早已泪流满面。
“都是昏迷,应该不是很痛苦,她。。。她很想你。”江渚哽住了。
“我知道,我死后她肯定很痛苦,可是没想到这么快。”
“她很疼你。。。。”
“我知道,我知道。。。。。。。”
晚风啊,你听!
思念真的可以跨越生死,
遗憾终将伴随寂寥人生。
“你们长大了都好吧,小英子呢?”小虎子已经平定好情绪
“都好,都好。小英子考上了大学,然后嫁到了上海呢!”江渚立马道
“啊?我还以为她会嫁给你呢,你小时候就聪明,长的也好看。现在一看果真没错。”小虎子似乎有些遗憾。
江渚挠挠头“呵呵呵,我可配不上小英子,我就一穷吊丝,呵呵呵”
小虎子微笑着看着他。然后略微迟疑的问到“我。。我妈妈呢?她。。怎么样。。”
“额?她。。。她也很好,,她。。她。。。你哥哥在北京定居了,也把她接了过去,带带孩子啥的,一直住那。”江渚照着偶然间老家人谈论过的说给他听。
“好,好,那就好。她一直盼着哥哥接她去城里,这下她终于过上了她想要的生活,还是哥哥有出息。”小虎子点点头,微松口气。
江渚看着他,也微微点头。
“天黑了,回去吧小远,等会路不好走,回去吧。”小虎子站在坟头对他挥挥手。
江渚微微抬起僵硬的脚,告了别,依依不舍的往山下走去,山间小道杂草丛生,鼻尖皆是野花香。一轮皓月爬上了西山头,照亮了下山的路。江渚在山脚下的田埂上回头,只见老太太和小虎子舅舅并排站在那里对他微笑的挥手,江渚也挥了挥,与他们作别。
易牧舟就站在田埂的尽头一处小池塘边等他。月色照不到他的神色,只能远远的看着他身姿料峭仿佛遗世独立。江渚一看到在等他的那个人,似乎觉得悲伤也被夜风吹淡了。。。
加快脚步走到小池塘边,笑着对他道“走吧。”
“嗯”易牧舟答道
俩人与月同行,西山在身后不知不觉远去。
“其实我是幸运的,虽然家人陪伴的不多,但是我在十岁那年有了师傅。”江渚说到
“正佳师傅?”易牧舟问到
“是的,他那个时候也是到处瞎混,今天这个村混餐饭明天那个村蹭顿酒,我就在想就他那半桶水怎么忽悠人家留他吃饭的。以前村里的小孩经常撵他,我也撵过他,他每次都是笑呵呵的跟小孩闹作一团。有一年,也是这么个月色朦胧的夜晚,我一个人去渠道那边的菜园找奶奶,经过这个小池塘时,他喝醉了酒躺在篱笆石头上睡觉,我从他旁边经过,他一把拉住了我,说要收我做徒弟。我心想就你一个神棍还想在我这招摇撞骗,真当我是小孩子好骗啊,上去就踹了几脚。呵呵呵呵呵,踹的他嗷嗷求饶。”江渚想起正佳师傅那个时候的糗样哈哈哈笑出了声。
易牧舟也跟着笑了起来。
“不过后来我还是跟着他了。有时候想想真的很感谢他经常来我们村喝酒,感谢他回自己村时会经过这个小池塘,感谢他拉住了年少孤单的我。让我终于不用一个人躺在那个冰冷的石凳上看月亮。”
这个偏僻落后的小山村啊,承载了一个少年人孤寂困苦的留守童年,愤恨吗?抱怨吗?可能有过,但不会长久愤恨抱怨,更多的是感激,感激那些陪伴过的人,感激拉他出泥潭的人。
俩人再次走到天桥底下,山涧还是会从石缝中漏出,打在爬山虎叶子上哗啦哗啦。江渚刚一转头准备邀请易牧舟再爬爬天桥,脑袋却一阵昏沉,眼底全是白茫茫一片,只有爬山虎叶子被涧水拍打的哗啦哗啦声
哗啦哗啦哗啦哗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