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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走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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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神者一直都在思考,巴形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
他出现前,审神者想过很多种可能,若是一切都没有发生,水银没有回到本丸,她的、他们的人生会不会完全不同。
巴形出现让她看到了这种可能。他是一面镜子,很干净,能映照出使用者的颜色。审神者让他全心全意地拥有她,以最大限度的信任将本丸交由他放手施为。她不拘束他,也不限制他,借着他去还原自己可能会拥有的人生。他就是另一个她,也是她枯萎生命的延续。
也正是审神者的纵容,放任他趋于失控的占有欲,才使得这面镜子如今只能映照出她的模样。是她把巴形变成这样的。
因为主人毫不保留的偏爱,他脱轨变成离群的孤鸟。如果审神者把他留在本丸,她有些不敢想象巴形会变成什么模样。
有时审神者又会惊觉,巴形像场她给自己造的幻梦,只是这个幻梦是可触碰的,她能紧紧抓牢的,随时能得到回应的。
正是因为拥抱幻梦的美好太诱人,审神者将全身心都寄托在他身上,所以她的梦碎掉时,自己也随之崩溃。
如此一想审神者才会觉得,自己太过自私。她只一味地给予,却并不索求。感情的反馈不可能只是单向的,这样不公平,在这段关系中,越是索取越是得不到回应,就会越没有安全感。
她不能就这样把巴形留在本丸。她不能。
夏日夜风清朗,集市连绵的烛光映亮半边天,世界像是海洋与火焰的交融。
这次时空回溯她挑了个夏日祭的时间点,现世很热闹,审神者和巴形缓步穿行在人潮涌动小摊间。
“啊!我看到她了,她现在应该已经跟髭切走散了,我过去下,等会儿就好。”探头张望了会,她将头上的面具拉下来,盖住脸。
“您还是要去?这就是您说的重要的事?”巴形一把拉住审神者,脸色有些发白。
透过面具狭小的缝隙,审神者看见他眼中深埋的痛苦。巴形的语言在支持她,可目光和动作却在违抗。审神者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掏出双金色的手环,在自己手上戴了只,将另一只戴在巴形手上,手环之间连着锁链,两两相碰,锁链就消失了。
“强制遣返装置,你知道怎么使用。如果我有什么不对的,你启动就是了,”她抬手安抚地摸摸他的脸颊,“放心,我说了不会乱来就不会,和上次不一样,这次我承诺过你的。”
巴形依然僵硬着,慢慢松开了手,用那只抓住过审神者的手回握那只手环,向后退了步,对她颔首示意。审神者再次抬手,手指穿过他的发,顺着脸颊一直抚到他的颈侧。
“和大人走丢了?”
人群中茫然四顾的小伊甸忽然听到有人问。她转头,身侧是个穿着白色浴衣的女人,衣襟上缀抹羽毛般晕染开的碧青色。
“……没有。”伊甸离她远了些,抿抿唇,说了谎。
“哎呀,髭切还要一会儿才能找到你呢,”女人直接点破,不顾小孩骤然慌乱起来的眼神,自顾自地将手里的刨冰递给她,“转悠了这么久,渴了吧,吃点?我没什么坏心思,要真有,早动手把你带走了。”
伊甸看了面前这个带着白鸟面具的陌生女人半晌,表情有些无语。
“请问……您家初始刀没有告诉过您,不要随便拿东西给遇到的小孩子么?很容易被报警抓起来的。”
她能感觉出来女人身上付丧神的气息,觉得亲近又陌生,同样也让伊甸确认,她没见过她:“何况我和您应该并不相识。”
“不,我们很熟的,”女人在伊甸不信任的目光中摇摇头,空着的手点了点下巴,“我知道你很多事,比如你睡觉喜欢把被子盖得很严实,因为吉行跟你讲过床底下有怪物会来抓你的脚踝;比如今天会走散是因为髭切是第一次来现世,不熟悉;比如你之前帮睡着的前田搭被子却不承认,是因为觉得这样不符合你冷酷无情的气——”
“好了好了!我相信了!您可以不用说了!”涨红脸的伊甸颇有点气急败坏,她看起来很想踢女人的膝盖,但良好的教养又不允许。
“信了吧?来吧来吧,吃点刨冰,他们在本丸都不让你多吃的对吧?”女人仿佛童话里的巫婆,抛出诱惑且令人无法抗拒的条件。
伊甸纠结片刻,道了声谢才接过。
审神者专注地看着小姑娘斯文秀气地吃刨冰,忽然有些恍惚,是巴形太久没准她吃太甜了?以前心心念念的炼乳绵绵冰,现在看自己吃来,她居然有种不能理解的困惑,这么甜的东西,好吃在哪里?
“吃完记得睡前去洗手间,不然到时候晚上又不敢让歌仙起来陪你哦。”
“……”小姑娘怨念地抬头看她,一下把审神者逗笑了。
“再过段时间向日葵应该可以收了吧?”
“嗯,莺丸说可以拿来炒熟了下茶点,本来我也想吃,长谷部说我在换牙,不能磕太硬的。”
“确实是他的风格……”
“您的本丸也有长谷部?”
“……有。”
“和我家的也一样么?”
“一样……吧?但也不一样,你知道的,每个本丸的他们都不同。”
“那您呢,您和我相同么?”
审神者猛地顿住。伊甸手中的刨冰已经快见底了,她像只饮水的羊羔,吃得很快。小姑娘眼神清凌,仿佛在猜测她的来意。
人群喧闹,审神者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她没有正面回答女孩的话题:“你喜欢本丸吗?”
伊甸此时很坦率:“喜欢。”
“本丸的大家呢,喜欢吗?”
“喜欢。”
“姐姐呢?也喜欢?”
“喜欢。”
“那,你自己呢?”
“算是……喜欢吧?”
伊甸歪歪头,给了个模棱两可的回答。
“那,如果说,你和姐姐的位置调换,以后她变成了你的拖油瓶,虽然不是她的原因,只是因为她存在,就毁了你的未来,你会恨她么?”
“为什么?那又不怪她,”伊甸显然无法理解,“就算位置换了,我来做姐姐,肯定做得不比她差,她又没有做错事,我为什么要恨她?”
审神者怔怔地看着她,彷如在夜幕里窥见一线明亮的天光。416之前说得没错,这本来就是人的问题。
面具后的她蓦地松了口气,她轻轻推了推小女孩,不远处是髭切四处寻找的身影:“喏,去吧,你的监护人在那儿。”
“髭七——髭七、髭切髭切!——”
伊甸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喊着他,还咬了舌头叫错他的名字。她穿着浅黄色的浴衣,像朵轻盈飘落的桂花,扑进髭切怀里。
“抱歉,把你弄丢了,集市人有点多,花了会时间。”髭切把这个汗津津的小家伙抱紧了些。其实也没多久,统共也就二十来分钟,他却觉得好像过了很长。
“我还以为你把我忘了,忘了怎么找我,也忘了怎么回去。”她翘翘腿,无理取闹一番。
“抱歉抱歉,我不会忘记你的,以后都不会再把你弄丢了。嗯,在我们回到本丸之前都不会,对吧?伊——甸——?”
“难为你还记得我的代号哦。算了,没关系,反正你找到我了。”伊甸有些不好意思,她站好了,掏出手帕,先给髭切擦汗。
“差不多可以往河堤那边走了,要放烟花了。”髭切环过她。
“不用,我走得动,”她摇头拒绝,想了会儿,又把手伸出来,“牵手就可以了。”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有个阿姨……不,姐姐帮了我的忙。”
“好运啊。她是个好人么?”
“不。”想到她一见面就要送东西给陌生小孩吃,以及还拿只有彼此知道事情来威胁自己,伊甸断然摇头。
“那,就是个坏人?”
“唔……也不是。好和坏也不那么清楚嘛。”
“都不是啊。你都懂这个道理啦。”
“我可是很厉害的!她是个……像我一样的人。”
他们渐渐走远,躲在摊位旁的审神者才慢慢重新回到人群里。
她望着他们的背影,心中蓦地涌上了一阵强烈的酸楚。她仿佛在见证着戏剧自上演到落幕;花朵从繁茂枯萎衰颓;宝石华彩蒙尘暗淡无光,所有的美好都即将褪色焚毁,从那个小女孩的身上悄然远去。
她知道在烟花般绚烂的夏日过后,丰收的秋季末尾会传来水银未婚夫阵亡的消息,因失爱而发疯的未亡人会在初冬回到本丸,那之后,整个本丸的寒冬就再也没有尽头。微弱的火种化不开坚冰,初生的太阳透不过浓云。
她不由自主地张了张嘴,向前迈了步。
可轻盈的泠泠声打断了审神者想要开口的挽留,她被腕间冰凉的触感唤醒,她垂头向着锁链的另一头望去。
巴形站在人潮的尽头,行人熙攘,他静止在原地,凝望着审神者的身影。她看不见他的表情,却莫名有种心悸的预感,如果她再往前,那他就会虚化消失,从此她再也找不到他了。
她向前的那步就此停住,审神者收回它,再次回望了曾经的自己和髭切一眼,那一大一小在她犹豫的时间里已如水滴融进大海,远去不见。随后审神者向后退了步,步伐转向,她带着急切的确认感,穿过拥挤的人群,拼命向着巴形那头跑去。
事实上,在她回头走第一步的时候,巴形就已经动了。他同样急迫地向她靠近,等到审神者到了他面前,却惊觉方才看起来那么长的街其实如此近。
她停在他巴形面前,微微气喘,垂眸间又看见巴形掩在披肩下的手不自然地握拳,审神者无声地笑了笑。
“牵个手吧?”她说,不等巴形回答就坦然拉起他,“人多,不然你走丢了我上哪儿找去。”
他的手很僵硬,渗满了汗水,审神者感到巴形的手神经质地蜷缩了下,猛地将她牵紧了,那力道让她暗里咧了下嘴,有点疼。
“我想做的已经差不多做完了,我们再逛逛?”审神者晃晃相牵的手,巴形沉默地点头。
她拉着他,闲逛了下路边小摊,神色新奇。审神者确实是没什么机会做这样的事,甚至这种场合她都很少来,见什么都是稀罕东西。
审神者盯着那支红艳剔透的苹果糖看,她并不是想要,就是好奇。住院时照顾她的护工小姐说过,这个只是好看而已,并不好吃。
巴形看了她眼,走到摊位前,买下那支苹果糖递给她。
“谢谢。”审神者新鲜地看着它笑起来,巴形绷了半天的神色也终于稍微软化了一点。
“开头那个,就是您说的‘重要的事’?”他问。
“当然不,”她摇头,“这只能算是要做的事。”
“真正重要的事……”审神者舔舔苹果糖,“让我想想,要从什么地方说起呢。”
“我啊,一直都是个很自私的人。又很懦弱,只会仗着自己的能力和能力带来的特权虚张声势,这些天我都在想,你说得对,我确实是个不负责任的人。”
她很平静,用一种陈述的语气说出了这些话。
巴形皱眉,眉宇中漫上点焦躁,就要开口,却被她抬手用糖堵了回去。
“我还没说完呢,你先吃着,听我说嘛,”她半撒娇半威胁地笑笑,把糖塞到巴形嘴边,“更多的时候我都是被教育着用自己的能力去‘交换’爱,因为我的能力才会有人爱我,也就不会在意自己。乱曾经说过,你也说过,都是对的,我确实没把自己放在心上。也确实,没有喜欢过自己。”
“对不起啊,我没有想过会给你那种错觉,就是‘我把你看的没那么重’的错觉,不是的巴形,我把你看得很重很重,说出来你可能不相信,你以前不在了的那段时间,最开始的时候,我天天哭,真的,别笑话我,”她又将巴形的手握紧了些,他听着这些话,面容轻微地颤抖了下,侧头用力眨眨眼才继续专注地看着她。
“所以说,我可能这辈子都没办法学会喜欢自己了,但我学会了喜欢你。”
她拉着他,拐进通往河堤那边的小巷。周遭一瞬寂静下来,也让审神者的话语变得更清晰。
“后来我有段时间很讨厌你,甚至都不让他们提起你,因为你走了那么久,我却从来都没有梦见过你。”
“想到这些事,我就会觉得,你有句话我不赞同。我那天是脑子不好了,思想出问题,不是能够没有遗憾地去死,巴形,你就是我的遗憾。我,不想你变成遗憾——变成我未来的遗憾。”
巴形从未被横隔的时间改变,哪怕死亡也不能使他的感情转移。物似主人型,她也是同样的。审神者也毫无变化,她一直是她,还是如此的死心眼、软弱、怯懦,可是她的小半生已经这样过了,如今审神者想要勇敢一次,想要向前踏出那步。
“所以说——”审神者顿了顿,她抬头,深吸了口气,看着巴形,鼓起十二万分勇气,“巴形,如果你愿意、不,我请求你,跟我走吧。”无论前方谁人阻拦,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只要他点头,她就会带他一起离开这里。
“您说……什么?”明明她已经说得很清晰了,他茫然地睁着眼。
“我说,”审神者温和地看着他,“跟我走吧。”
他就像种子撒落进她的心脏与思想,汲取着她的血肉与骨髓,最后成为从她的伤口处长出的月桂。他们仿佛共用着一个灵魂。
巴形沉默地看着她,用目光仔仔细细地端详她,好似在丈量他们间曾缺失的时光。看她的头发被剪短又养长,脖子上、眼下还有些细小的疤痕残留,煤精般的双眸有了坚韧的神光,她和从前的她相似又不相似。
他沉默太久,以至于审神者开始紧张,开始不自信,自己最初十拿九稳的判断是否过于自信了。
“我这段时间都在思考,是否我的重生是个错误,我与您的重逢还是其实是场噩梦。”他没有直接回答是与否。
“您知道吗,我才回来那段时间其实又开心又难过,”他抬手,将她耳畔的碎发别至脑后,“难过是在我过去无法守护您的那段时光发生了那么多事,让您受到如此多的伤害;开心的是如今我终于又能回到您的身边,以及,哪怕如此的痛苦的您,也还是属于我。”
他对她的感情里透着矛盾,巴形懊悔与来不及参与改变审神者的过去,却又阴暗地庆幸着正是因为过去的他不在,现在的他才能独占这个伤痕累累的她。
“但随着时间推移,我开始不确定了,”他注视着她,眼眸如同纯净的紫色琉璃,“我见证您的痛苦,却无法改变您的痛苦,甚至都不能分担您的痛苦。直到前几日您企图回到过去杀死自己,我有一瞬开始怀疑,我的复生是否是正确的,我回到您身边,却不能为您做任何事,我是不是不应该回来。”
“您说的话我都会听,这几天我也做了很多心理准备。在您即将离开本丸的这个时刻,您的任何安排我都应该遵循,因为我没能为您做到任何事。如果说您希望我留在本丸,继续为下一任审神者效力,我也……”他闭了闭眼,“不,唯独这个我不能接受。”
“我的故事只有在您的身边才能延续,也只有在您的身边我才会有未来,”
巴形眼中神性的淡漠褪去,凡人痛苦的渴求取而代之。他坠落,摔碎,将自己完整或不完整的碎片,尽数交到面前唯一能拼凑的人手上。
“我甚至做好了准备,哪怕不惜背上叛逃的罪名,也要去往您的身边,”他的话语带着咬牙切齿的脆弱,“是您将我变成这样,我是您的刀,您要对我负责。”
“你那句话说得不对啊,你并不是没有做到任何事,而是,你的存在,对我来说就是最大的救赎了啊,”审神者将脸颊贴着他冰冷的手,“如果你不在的话,我可能早就不能在这里了,我是为你留在这里的。因为你在,所以这就是最好的结局了。”
“所以啊,巴形,跟我走吧。”她再次邀请他。审神者的眼中倒映着河灯的粼粼焰光,在夏日的青草气息里、干燥的泥土气息里、集市的烟火气息里,被巴形猛地拽进怀抱。
“我会跟着您一生。这是约定,就算您后悔了,我也不会放手。”
他此时好似一片飘落的羽毛,哪怕她的呼吸稍微重些,都会令他分崩离析。
“我不会后悔的。”审神者完全被他拢进了怀抱里,她安静地听着他的心跳。彼此都穿着浅色浴衣,市集灯火粲然,他们仿佛溶成了一枚将要孵化的茧。
巴形将她拥抱得更紧:“我会跟您去到天涯海角,不管您去到哪里我都会追寻您的身影、抓住您的。”
“不用费心去找我。”
审神者抬手回抱他,攥住他腰间的织物。
夜空中花火蓦地升起,漆黑世界里绽放了绚丽的光芒,好像明亮温暖的晨光穿透彩色玻璃窗。隆隆作响的声音像愈演愈烈的预兆,彷如他们彼此织就的这枚茧终于有活物生出,循光飞向那片耀眼的光明。
巴形听见她说:
“——你已经抓住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