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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再生 ...

  •   本丸今日的客人来得很早,代号“裁缝”的审神者刚下车,就看到了在门口等候的髭切和莺丸。

      领路的416从车里跳出来,快速介绍了下彼此。准备进门时,却发现随行她的龟甲贞宗只是站在外面,并不挪动脚步。

      “额……这位不跟我们一起进去么?”

      416奇怪地问。大家的目光都投向了龟甲,虽然每个本丸自成结界空间,但他孤独地站在那里着实有些显眼。裁缝也停在大门口,偏头望着他。

      “这里很安全,我就不进去了。就在这里守候您,让您归来就能乘车就能出发。”龟甲再次往后退了一步,有礼地敷衍推拒。

      裁缝笑了笑,点点头,没说什么。

      大家往着审神者的房间过去,裁缝掏出张护神纸带到面上。来路上大家都看过她的脸了,这么做未免有些多此一举的意味。

      “主要是,我的能力来自过于旺盛的生命力,在没有结界隔离的地方说话,人的气息也算是种媒介,生命力会漏出来,可能引起些不必要的麻烦。对有的人来说,就像烟草,容易上瘾。护神纸算是半个防护措施,”裁缝察觉出他们的疑惑,习以为常地解释,“当然,你们没关系,毕竟你们又不‘抽烟’。”

      “这次我只是来还下水银的人情,等下出了你们本丸的大门,就当你们没见过我。”

      她提前说了番撇清关系的话。裁缝的审神者工龄长,却长了张可亲带笑的娃娃脸,她瞥了眼他们又补充。

      “我成年了,别看我这样,水银都要喊我前辈。”

      很快就到了目的地。昏睡的审神者蜷缩着,周身落满了浮动轻盈的金线,像是被裹进了温柔的金色海洋。她枕在巴形腿上,后者以一种戒备的保护性姿态,手虚虚抚在她脑后。

      薙刀用那双紫色的眼眸不辨情绪地看了眼裁缝,向她垂下头:“麻烦您了。”

      裁缝被他清凌凌的目光看得莫名一梗,她抬了抬眉,清清喉咙将注意力集中回自己身上。

      她双手交叠平举,掌心旋扭一错,向反方向拉开。拇指往掌心拨下来,食指和中指并在一起回屈又伸开,好似扣住了什么东西。她指间空无一物,却莫名传来金属冰冷锋锐的质感。

      “之前负责跟我联络的,是你们本丸的莺丸,不过当时我们聊的是另外个事,”裁缝解释了下事情始末,“在解决她的问题前,我先简单跟你们说下我要怎么做。”

      “我会‘缝物’,有实体无实体的都能缝。毕竟‘物’不过只是能量具象化的东西罢了,具象化的‘念’当然也是一种‘物’。”她俯身探查审神者的状况。

      “‘念’的颜色也分很多种。有黑色、红色,这种金色也算,”她伸出手,仿佛逗弄水中的游鱼,用手中那柄看不见的利器轻飘飘地挑起审神者身上的金线,“黑色即是怨恨、憎恶、嫉妒;红色大概率代表热爱、爱情;金色,就象征纯粹的‘念’。”

      “它可以是很多种感情,不一定是自己对他人产生,也可以是他人对自己,极端情况还会是自己对自己;”她在巴形防备的目光里,放下施加灵力查看审神者的手,“包含依恋,仰慕、守护,有时甚至也可能是后悔、愧疚,相对算是比较正面的情绪。我只是举例子,没说你们是这种情况。”

      “过于沉重的‘念’,会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唔,清理点小东西,”她的食指拇指捏起,在审神者附生的伤口处做了个夹的动作,有条紫黑色的长线被她扯了出来,转瞬溶进了空气里,“搞定。意思是‘念’太重了,最后会慢慢收紧,一点一点地勒死她。”

      “所以我得再问你们一遍,你们确定,要把这些‘念’都剪了?”她手指开合,其间传出刀锋磋磨的声响,仿佛握着柄剪刀。

      “如果这些念全部剪断,你们和她,也就真的走到尽头了。”裁缝目光带着纯粹的好奇。

      “本就已经没路可走,强留下来也不会有什么惊喜发生了,”鹤丸叹息一声,“她心软,做不了这个决定,我们来帮她。”

      裁缝将目光投给莺丸:“行吧。不过还有件事,你跟我说的,裁下声音给她,要这次一起么?”

      “等等,什么叫做‘把声音给她’?”和泉守嗅到点不妙的味道。

      “伊甸的情况,在政府面前我必须不知道,在你们面前我就可以知道了,”裁缝面带兴味地说,“看‘念’位置,‘言灵’或者说声音是她一切心结的开端,我的建议是,想让她彻底恢复,不如先让她能说话试试看。莺丸就挺合适的。”

      “嗯,麻烦您了,把我的声音给她吧,”莺丸说,“不管是从‘念’的角度还是‘物’,我都是最佳人选。”

      得名于明明不是春天,拔刀时却会听见莺鸟鸣叫的太刀,要裁剪“声音”的物,确实再合适不过。其他人无法反对,只是沉默地彼此对视。

      “我得事先说明,能修复的只是还‘存在着’的东西,不存在的没办法,”裁缝扇了扇透明的剪刀,它晃荡在她的掌心,传出金属拍打的声响,“我能把你的声音缝给她,但修复不了她的言灵力量。”

      “那样最好。”莺丸点头。

      “还有点就是,这个操作是无法逆向的,也就是说你会永远不能说话。因为我裁走的是你这个个体的‘物’,相当于修改了你‘物’的状态,即便是再手入或者把声音再缝回来,也没办法修复声音了。”

      “虽然说只要活下来,就已经很好了,但有时候还是会想念她任性喋喋不休的模样,”莺丸笑笑,抬起翡翠般的眸子看着裁缝,“就这样吧。”

      她是本丸里鸣叫不停的小莺鸟,是个话唠,怎么能不会说话呢?

      裁缝先将审神者最为密集的喉咙处的金线剪断。动手时,她微不可闻地“咦”了声。

      有根极为凝实的金线在她的剪刀下坚韧反抗,裁缝借着挑开断线的动作感触了下,发现线的来源正是自己面前的薙刀。裁缝再次一梗,撇着嘴起了点坏心眼,指尖不经意地点了点那条线,它便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被剪断的“念”持续被她织进无形的梭子里,时光逆流般的消失。满屋子盘旋积攒的金线看似很多,被收起来也很快。

      每一条线的消失都像有一段画面的破裂。它们像融在太阳下的白雪,焚毁在大火中的画,留声机里断续的音节,慢慢地消失褪色。

      明明它们还在那里,谁也没有忘记,也无法忘记,却彷如隔着屏幕,再也无法触碰。

      裁缝伸出手,抵着莺丸的喉咙处虎口开合,明明肉眼什么也看不见,可大家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被剪断了。

      另一条半透明的金线从他的咽喉处被扯出来,穿过透明的针,彷如金色的鸟被裁缝牵引着走线飞进审神者的喉咙里。

      莺丸试探性地再度开口,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他闭了嘴,却忽然有点想笑,看来这个本丸,总会有一只不能叫的鸟。

      对于昏睡中的审神者而言,她总觉得耳边有无数轻柔温和的呓语,

      要好好吃饭;

      要好好睡觉;

      要好好讲话;

      要好好玩耍;……

      她远离了那些灰色的时光,只差一点就能回到光明前时,她停了下来。

      走吧,走吧,别回头。那些呓语催促着。

      “那我不回来了吗?”审神者茫然地问。

      那些温柔的呓语推着她往前,直至她的身影融进光里。

      不回了,你要去新的地方。

      醒来时,审神者怅然若失。灵魂上的厚重感不见了,伤口因为残留瘴气影响的情绪也平静下来,身体是久违的轻松感。

      她伸了个懒腰,翻了翻身,这一觉睡得审神者相当舒适,等她看清闹钟的时间下意识惊异地“咦”了声。现在已经下午三点了。

      但片刻后,审神者更惊讶地捂住嘴,她说话了?她为什么可以说话了!

      她茫然地抚着自己喉咙。那里没有伤口,口腔里也没有残留任何药剂的气息,那她是怎么会突然又能说话了?

      审神者的第一反应是恐惧。她的声音复原了,是不是意味着言灵也复原了?如果言灵也复原了,那从前那些利用算计、彼此的隔阂折磨是不是又要回来了?

      她颤抖着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审神者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她的言灵早没了。可必须得亲自确定它确实没用了才能安心,这是她还哑着的时候无法做到的。

      审神者慢慢坐正了身体,她集中心念,凝视着面前盛满水的杯子,灵力运转,轻轻开口——

      【破。】

      什么都没有发生。

      言灵没用。或者说该是,她没有言灵了。

      尽管这件事早在两个月前就已尘埃落定,可审神者当时彻底失去的不只是言灵,还有她的声音。她一直没有实感,拖延到如今才真正恍然明悟,确实是没有言灵啦。

      她再次捂住喉咙。这对于“审神者”来说,必定是件坏事,但对她来说,却着实算不上,甚至可以称得上是一句得偿夙愿。

      真相被揭开后的这些日子,审神者总是纠结于那些迟来的善意美好得不像话,滚烫而疼痛得让她不愿接受。即便她早就决定要放下了,心底奇怪的执拗却抓着她不让她放下,这对彼此都是折磨。

      是有未拔除的瘴气影响在,但应该不止这个原因。现在已经彻底祓禊了,审神者也能更客观地去审视自己。

      因附生而存在的疼痛惯性消失;因言灵而存在的被利用威胁感也消失了。审神者前所未有清晰地认知到,自己已经回到一个人正常而安全的界限里了。

      审神者想要去回想,却奇怪地回想不起任何负面的情绪,连当初令她莫名执着的理由都模糊不清。甚至哪怕她尝试着回忆那些疼痛的灰暗的过往,记忆还在,可观看那些画面就仿佛在旁观别人的人生。

      审神者缓慢地站起身。床头的日历显示她睡了两天,此时正是午后。

      随着她的动作,有个金色的吊坠从枕头下漏出,金属接口挂住了她的睡衣,落到了地面。审神者记得,那是政府的一期送给她的。里面空空荡荡,还没来得及装照片,唯有光滑的金属面,它沿着她的衣摆滚落,滚进晒得地板发烫的阳光里,就盛了满满一盒的光芒。

      “希望您以后,能装进任何自己想装进的回忆”。

      审神者想起政府的一期说的那句话,是他们不让她往前走吗?她惘然地想。或许曾经是,但他们早就放手了,小心翼翼地维护她这点岌岌可危的安全感,是审神者自己不让她往前走。

      言灵不在了,她可以尽情地说话,不用担忧再成为谁的工具;

      附生接触了,长谷部和陆奥守用烙印般的鲜血告诉她这个事实,往后的日子再也不会有无妄的疼痛降临在她身上。

      所以她还在等什么,未来的回忆一片空荡荡,她想要将什么装进去呢?

      她迷茫地望着窗外,亮金色的夏日阳光泼洒下来,沿着窗楣慷慨落进屋内,草木在疯长,热风吹拂,它们翻卷间娑娑作响的絮语都是万物生长的声音。

      这时她蓦地想起了自己犹豫了多日的问题,在她想起的一瞬间,那个决定仿佛被撒进她胃里的种子,飞速抽条生长,在她身体里长出整片森林,只要审神者开口,翠色的生机勃勃的繁茂枝叶就会从口中溜出来。

      复声的强烈喜悦后知后觉地支配了她,像淋漓滂沱的大雨,落进她身体里的森林,而后催促着它们开出繁花,结出果实。

      她甚至赤着脚,来不及穿鞋,一路在走廊上狂奔着,头段距离还险些因为身体沉睡太久过分僵硬,险些跌倒。

      院落中的付丧神不知道她醒了,又鲜少见到审神者如此不稳重的模样,她的喜悦快从雀跃的灵力分子里蹦出来,在看清她奔跑的方向后,他们都惊讶又纵容地看着她,没人阻拦。

      审神者停在巴形的门前,气喘吁吁,她的胸口激烈地起伏,缺氧的晕眩使她思路凝滞片刻后变得更清晰。凭着满心分享的热情冲过来,她却短暂地忘记了他们上次的不欢而散。

      猛然苏醒的理智让审神者原本定下的决心再度迟疑起来,可现实没给她犹豫的机会。她奔跑过来的动静很难让人不注意,巴形听到脚步声停在屋门口,等候许久却没人来找,于是自己来开了门。

      审神者准备要敲门的手猛地握成了拳头,急忙收到身后背着。

      巴形的面容原本因神色倦怠而暗淡,却在看见她那刻陡然绽放了喜悦的光辉:“您刚醒?为什么不多躺会儿?怎么这么着急就过来找我?该去医院再检查……”

      他收敛住要放大的情绪,发出一连串的问题,皱紧了眉查探她的状况,审神者却蓦地握住他的手阻止了他接下来的话。

      “我找你有事。”她抿唇,坚定缓慢地开口。

      许久未使用过的声带震颤,审神者的声音沙哑,她鼓起勇气,抬头望进巴形眼中,那里有她的倒影。那个自己头发凌乱,眸光闪亮,脸上是盛夏般活泼的红晕——好似终于活了过来。

      她一字一顿,竭力清晰而郑重地说:“是很重要的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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