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盛夏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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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本丸后，审神者宣布了她会带巴形一起离开的消息。
这个决定未曾掀起什么波澜，好似大家都预料到了。不过没过两天416就带来了通知，说政府要她去一趟。巴形本来也想跟着去，审神者只让他留在等候区。
她进去的时间有些久，门甫一打开，416就迎了上来。
审神者面色有些苍白，扶着门框的手颤抖得有些厉害，整个脊背都痉挛着。她微微蜷缩身体，好似在忍受着极大的疼痛，反手撑着自己的脊柱，那里根本直不起来。
“没事啦，只是要带他走，肯定得付出点什么。最大限度的自由，肯定得用相对限度的自由来换。”
她摆摆手，和416挑了个安全通道的拐角说话。巴形还在外面等着，她得赶紧调整好自己的状态。
“虽然这么说有点晚了，但您一早就不必回来，也实在不用带走巴形。”416忍了半天还是忍不住轻声埋怨。现在审神者和本丸间包括它的契约已经解除，416作为妖怪，没办法、也不敢贸贸然用灵力帮她缓解。
“可不带走他不行啊，”审神者蹲着，反手握拳轻轻揉着脊柱中段位置，“过去的我已经留在那个本丸了，带走巴形才意味着我能带走未来的自己。他就像我一样。”
“我不回来，永远只可能是过去的我。更不可能变成现在这样，而且你能说清过去的我和现在的我哪个好些吗？人还是得往前看的。”她侧脸靠在膝盖上，笑着安抚急躁得原地转圈的管狐。
416沉默了，它慢腾腾地停下动作，走到她面前踮起前爪搭在她膝上，将脑袋靠到她脸侧，蓬松的大尾巴搭在她的脚背上，就像过去无数个漫长而难熬的日子它所做过的那样。
“再说了，我不是‘审神者’了之后，你就不跟我说话了吗？”她说。
“不会。”416叹气，用吻部碰碰她的脸颊，半阖的眸光中松懈地透露出纵容。
“那你以后要经常来看我。”
“休息的时候我就来，油豆腐您要准备好。”
“这个没问题。过年过节，你陪完厚土还有朋友，也要来找我。”
“好。”
“上班的时候碰到了，你要让我摸摸。”
“这个……好吧。”
“屁股也要让我摸！”
“h……等！这个不行！您又在捉弄我！”
416这时才反应过来，它嫌弃地离远了她，看着开始“吭哧吭哧”笑起来的审神者，有点气急败坏，大尾巴不住地拍打地面。
“好啦，我调整得差不多了，再不出去巴形该等急了，”她慢慢扶着墙站起来，“我的脸色应该还行吧？”
416收敛了下情绪，它打量会儿审神者，说了违心话：“差不多了，看不出来。”
“那我走了？”
“嗯，下次见。”
“伊甸。”
审神者开始往等候区那边走，416却忽然再次开口。
“怎么了？”她疑惑地回头，它只叫了她的代号，也没有加敬称。
“没事，”416呼出一口气，两只前爪规矩地并拢，坐得很端正，“下次见。”
“嗯。”
在巴形看了第不知多少次挂钟的时候，他脑海中的身影终于出现了。
审神者的脸色苍白得像鬼魂，让他起身的动作都猛地僵住。巴形急速奔到她面前，查探她的状况，轻而快地连续发问：
“怎么待了这么久？您怎么样？都说了些什么？他们为难您了？实在不……”
“这么多问题你让我先回答哪个？”审神者以为他是等太久有些慌张，实际上却是因为她的脸色过于难看，就算露出安抚的笑容都看起来无力而虚弱，“事情都解决了，下午我们就可以走了。”
巴形皱眉盯着她，探究的目光专注到审神者都快以为他发现了什么，他只是伸手扶住她：“那我们先回去吧，昨天只收拾了一半，等会儿还有些东西需要收。”
审神者点点头。她卸了大半的力气，整个人都靠在他身上，由着巴形带她回去：“你要跟我走了，到我死你都得一直在我身边，你怕不怕？”
“这话应该是我问您的。即便是您死后，我也会追随您的脚步奔赴三途川，这是我们说好了的。”
她忽然就笑了起来。审神者埋在他肩头闷闷地笑，巴形不太清楚她在笑什么，疑惑地停下步子，等她笑完。
“没什么，”她清清嗓子，“只是觉得，这样很好。”
巴形没有追问，只是“嗯”了声。他现在更多地想着，等下要快点收好东西，早点去新地方安顿好，让她多休息会。至于今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往后还有很多时间可以探究。
审神者其实没有太多的东西需要带走，巴形的东西也不多。之前和厚土也就是下一任审神者交接的时候，对方表示并不介意她的房间留在这里，之后如果他需要搬离本丸坐标或者扩建本丸，审神者也表示他可以直接拆除。有些东西，让它们留在时间里就行。
她用完了在这里的最后一次午餐，和平常好像没什么区别。审神者并没有专门召开践行大会之类的东西，也不需要，大家也就跟着平淡对待这件事。
如今契约解除，没有了审神者与付丧神的那层联系在，审神者对于416号本丸的刀剑男士们来说，只能是“伊甸”。她是个熟悉的陌生人。
巴形去收东西，把审神者撵了出来，说不需要她帮忙。
她赤脚踩在走廊上，认真一步一步地丈量本丸的宽度，如同孩童蹒跚学步，好似在衡量她在这里度过的岁月几何。
大家基本都有事做。即便是她要走了，下午留在本丸的人都不多。审神者踽踽溜达，路过中庭时，她停了下来望着院子里的人。长谷部在浇花。
她隐约记得以前歌仙似乎教过她，说不要在太阳最强烈的时候浇花，不然花会被烫死。而且长谷部也不是浇花有度，而是浇完某株会停很久，或是持续浇一株直到水溢出土壤，连她的靠近都没有反应。
“差不多了，再浇它要被淹死了。”审神者蹲在走廊的阴凉地里，托着腮提醒。
“嗯？啊、啊啊，我知道！嘶，您什么时候来的？”长谷部慌乱地扶平水壶，有些狼狈。
“你浇那株芍药的时候……吧。”
长谷部看了眼几乎是在最边上的那盆：“……那确实是有点时间了，您的东西收好了？”
“没，巴形还在收。”
“几号开始到岗工作？”
“上面给我放了半个月的假，还可以休息会儿。”
“要出去玩吗？”
“还没想好，先躺平了睡两天瞌睡吧。”
“挺好的。”
所有的话题好像就停在这里了，他们之前的话仿佛在很久前就已经说完了，早就已经无话可说。
“对不起。”审神者突然开口。她蹲在那里，看起来不大点，手指有些不安地捻着短袖的领边。
长谷部略微惊讶地看着她，片刻后倏然明白了，神色慢慢涌上些苦涩的释然。
“其实应该我来说，但现在……不如，您给我个拥抱吧？”他语音滞涩，很是犹豫地说出这句话。说完他就怔愣在原地，审神者也愣住了，这好像是长谷部为数不多向她提出要求的时候。
他无意识地抬手，又觉得此时说出这个要求好似有些不太妥当，这不像是请求，反倒有些像是在要挟着什么。在长谷部放下手开口撤回前言补救前，审神者蓦地投进了他的怀里。
她勒得有些紧，令他回想起之前在时空传送时，她是如此待在他的怀抱中的，他把她保护得很好。那时长谷部甚至划过一个念头，为什么他们要依赖着审神者生存，而不是她要依赖他们呢？
可没等他想清楚自己究竟在想什么，这个拥抱一触即分。他还没来得及感触她的温度、她的气息，曾经他拥有却从来不愿去确认的一切，审神者已经重新站回了原来的位置。
她站在阴凉处，长谷部站在阳光里。
“东西应该收得差不多了，我得去看看。”她说。审神者的面容十分平静，看不出眼圈是否红了，眼下是否有干燥过了的泪痕。
长谷部下意识点头。
“那，我走啦？”
“嗯。”
他望着她的背影，手不知所措地垂下来，拎着的喷壶开始往下漏水，他也一无所觉。长谷部抬了抬脚，到底还是没动，他只是盯着那个方向。
直到喷壶变得很轻，长谷部才突然有些茫然地惊醒。他看了下炙热旺盛的阳光，垂头望望被水浸湿的一地泥泞，掂了掂喷壶的重量。
啊，该给它加水了。
审神者回房间的时候巴形正要来喊她，意思是东西准备好了，可以走了。
他们下楼时，前田来了，他来送审神者出去。巴形看了他一眼，表示他走得快些，在大门外等她。
“你牵我出去嘛，好久没有一起走过路了。”审神者伸手。
前田沉默了下，拉住她。
廊柱的阴影一根根地挪动，夏日炎热，吹过的风里好像都是燃烧的记忆。前田曾觉得，付丧神的人生过得好慢，唯独有意义的日子过得很快，他还在错觉审神者的手依然比他要小些的时候，她已经悄无声息地能包住他的整个手掌了。
她9岁的骄傲；14岁的莽撞；17岁的疯狂；19岁的绝望，还有今日20岁的熟悉又陌生，彷如只是将她送到了本丸出口，就走完了这20年。
“平常不工作的时候您多运动下吧，身体变好了，巴形先生也会少担心些。”
“好吧……我只能说我试试看。”
“能早起就别赖床啦，不然晚上睡不着很难过的。”
“哎呀，调整生物钟好难的……”
“还有东西别乱放，不然急用时找不到很麻烦哦。”
“……唔。”
一开始审神者还会接话，后来就逐渐变成了前田一个人的叮嘱，她简单地“嗯、哦”一下。
“虽然好像都是些很琐碎的事，毕竟我是护身刀，肯定会在意这些更多一点，希望您不会觉得我啰嗦。”前田说。他们停在本丸大门口，往常很长的本丸路这次很快就走到了尽头。
“没有，你还愿意跟我说这些东西，我很高兴。”审神者想伸手摸摸他的头，但前田避开了她的动作。
如同她三月前回归本丸时他躲避她的亲近那样，这次前田也做出了同样的举动。他将手放在心脏处，向她躬身行礼，这是一个送别的姿势。
“我不会想念您的，”在审神者开口前，他抢先说，“尽管我依然会真心祝愿您身体康健；为您祈祷未来的旅途顺畅……但我，不会再想念您了。”
审神者蹲下身平视着他，有那么瞬间，她好像回到了初次见到前田的时刻，那时她还骄傲而蛮横，短刀溺爱而包容。她点头，目光了然而平静：“嗯，我也不会想你的。”
前田再次向她俯身一礼，转身离开。将要消失在拐角时，他仿佛顿了顿，最终还是没有停下。
他守护的幼鸟，已经羽翼丰满离他远去了，她只在他的心中存下了曾经灰扑扑的绒羽，那是她留下的宝物，他要好好珍藏。
审神者收回望着前田背影的目光，对等候的巴形说：“走吧。”
他们消失在传送阵前，她看到了莺丸出现在本丸门口，他用手语，隔空对她说：「一路顺风。」
审神者愣了愣，对他笑着挥了挥手。
他们走前还去了趟墓园，审神者为水银的墓献上了一束花。
“我没办法原谅你，姐姐。我没办法，”她轻声说，“可我得往前走了，要去没有你的未来。那个我或许还是不会原谅你，但我把过去的自己留在这里，陪着你。永别了。”
夏风穿过沉寂的墓园，在墓碑间来回游荡的空旷声响好似一场静谧的大雨。审神者站起身，推推巴形，示意可以走了。
他们现在用的还是最初那个推行卡顿的行李箱，巴形用力地推了下它，想调整下它的走向，大力施加下，好似被撬开的蚌吐沙，又或似植物萌发种子，底部的滑轮突然迸出了颗小石子。
审神者蹲下将那粒小石子捡起，石子的棱角在滑轮无数次的碾磨中失去棱角，它的曲线变得圆润柔软，像一颗灰色的珍珠。
她不满地搓搓它，向远处一丢。石子消失不见，复又变得行动流畅的行李箱显然让审神者的心情值上升了不少。
“最后416帮忙申请到了双人间，还是不错，等下安顿好了晚上出去买点日用品吧。”
“好，您想想缺些什么东西，等会儿我列个清单。”
“啊敬语，不是说好了之后就不说了么。毕竟我都不是审神者了，以后也不会有本丸的。”
“……一时间忘记了，让我习惯下吧。晚饭出去吃还是买食材回来做？”
“出去吃！好久好久没有出门吃过饭了！”
“那可以动作快点，等会到了看看万屋街那边有什么吃的。”
“巴形。”
“嗯？”
“谢谢你。”
“……”
仲夏里的青年怔愣了会，微微笑了。阳光衬得他轮廓柔和，彷如温柔的发光体。
“不客气。”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盛夏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