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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茧 ...

  •   本丸里有株樱桃树,自审神者来到本丸那年起,就一直扎根在这里。

      开花时节,枝丫间都是耀目到令人灵魂颤动的白,丰盈葳蕤,华枝春满;夏日正好结果,艳丽润泽的樱桃沉坠在枝上,彷如覆盖了层层血红饱满的矿石结晶。

      审神者站在树下,仰头看着满树红得张扬恣意的果实,伸手想要去够离自己最近的那支。但身高不够,踮了好半天脚也摸不到。

      她恼火地放下脚,下一秒却有人将她整个扛了起来。陆奥守扶住她的腿和手臂,把审神者固定在肩上,见她疑惑地低头,抬头爽朗地笑笑。

      “不是想摘樱桃么,现在可以动手了。”

      审神者牵了下嘴角,她想起来小时候自己也喜欢在这棵树下待着。

      那时她个子小小的,因为身体不好,又家教甚严,爬树这些活动是肯定没有的。望着枝叶间的繁花,偏偏她又开不了那个口,让本丸其他人帮忙,只能眼巴巴地看着。

      也是像这样一个艳阳天,阳光从花枝间渗漏,那树樱桃花像被晕染成了天幕里透明的云朵。年幼的审神者在树下站着,想折枝花,却上不去。这时也是有人在她小小的惊呼声里,将审神者扛起来,陆奥守的笑容里仿佛都是明亮的阳光:“想摘啊?早说嘛!”

      时光回到现在,审神者伸手去够枝头的樱桃,大约是成熟度差了点,她手上的力道快用尽了也没能成功,反倒在指尖扎了几个青白的印子。

      她忽然就泄了气,垂手拍了拍陆奥守的肩膀,示意他放自己下来。

      “怎么了?”他疑惑地看审神者。

      「它还不够熟,留给你们,让它再长一阵子吧。」她揉了揉隐痛的指尖。

      陆奥守不明白她怎么突然就沮丧了起来,微皱了下眉头后,将随身携带的水杯递给审神者:“喏,你的麦茶。”

      审神者比了个谢谢,接过后仰头灌了大口。她想起因为喜欢喝荞麦茶,以前还被他们吐槽过自己的口味像老年人,到现在,却被她带得所有人都慢慢开始喝起来了。

      他们沿着山坡漫步回本丸,下午了,日头热度攀升,樱桃树下也无法遮阳。走到后院背光的地方,审神者有点不想走了,就在走廊上坐下来,望着院内被夏风拨弄得簌簌作响的常青景植发呆。

      “你有没有想过,离开这里之后要做什么?”陆奥守突然开口问,“咱当然知道你是转去后勤那边,是想说,工作之余,你有没有具体的打算。”

      工作以外?审神者茫然地摇摇头。她的这小前半生都是被“审神者”的使命所填满,大部分生存技能都是围绕着它展开,从没来得及涉足别的领域。对她来说,“审神者”即是她的工作,也是她的生活。

      “啊啊,比如说培养点爱好,画画?唱歌?甚至说,是旅行、远足、露营?”她的反应让陆奥守有些烦恼地挠挠头。

      「我画画不在行,要是有得救,歌仙早就培养我这点了吧;至于唱歌不也差不多么,能不走调就很好了,其他的……」审神者也很烦恼,较真一一否认。「现在确实想不到。」

      “好吧好吧。现在想不到也只是现在嘛,不是什么坏事,说明你还有很多可能性,”陆奥守拍了拍她的肩,“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把这个列在以后的日程里面,有空的时候可以想一想。”

      审神者不太理解他为什么要跟自己说这个话,只是顺着他的话点头。

      “咱说啊……”她那个表情让陆奥守搓了下脸颊,审神者听到他很轻很轻地说,“你是在害怕什么?”

      害怕?她今天第二次为他的话感到困扰不解,某根神经却不自觉地紧绷了起来。

      “感觉,现在这样完全不是你的风格。”他叹息。

      在过去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对审神者,陆奥守完全是一种手足无措的状态。

      当本丸里有那个矛盾的重音敲响时,他下意识想要去活跃、调和。但陆奥守不知道真正的原因,就算是想要折中一下这些冲突,也只是不得要领。

      审神者也像是进入了叛逆期,脾气越发乖僻,根本听不进去任何劝谏。他也越发束手无策,想要强迫自己习惯,可过惯了从前温馨热闹的日子,就会觉得如今这诡谲冷淡的生活节奏让人难以忍受。

      他的斡旋在审神者的眼中,仿佛无形站队,他站在了她的对立面,他们的关系也逐渐结冰。越是如此,就越是让陆奥守怀念审神者以前的模样。

      “过去的那些事已经结束啦,大家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都知道了,但这都不是你需要操心的,那是咱需要自己解决的问题。主人,你要向前看。”

      陆奥守试探着,摸摸她的脑袋。

      “你以前就只喜欢待在本丸里,拖你出门可费劲了。可现在外面有了很多新的、没接触过的东西,尽管你现在已经很厉害了,可你还那么小——对咱的年龄来说是这样的,应该多去尝试下。”

      她该是勇敢的、骄傲的、一往无前的,而不是如今这般束手束脚、瞻前顾后。

      “咱其实也知道,你在担心我们,”他目光柔和地看她,“可你会有自己的新生活,本丸的大家也会有自己新生活。不要再被现在和过去困住,走出去,把目光放在更遥远的未来吧。”

      她没有回应,审神者怔怔看着那双琥珀色眸子里自己的倒影。几乎没人对她说过这样的建议,这对她来说是个新鲜话。

      审神者又回想起,初次见到陆奥守时,她正因选初始刀的号拿得晚,排队久了,很不开心。

      他也在外面排同体的队,中途还因为等得太无聊,溜到大厅透气,却正好碰到了同样溜出来透气的审神者。

      他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对她说“去外面吧?咱们去外面看看吧?”的人。让她没有任何犹豫,跳过之后的会面,直接选了他作为初始刀。

      在那之前,她要做得足够出色才能得到夸赞,探寻的脚步在踩到早已既定的边缘线时,就被无数或严厉或委婉却都统一得不可违抗的话语拦住。

      她的世界里只有庭院四四方方的天,直到见到陆奥守吉行,关着她的盒子被那火焰般明亮的热情和活力强硬地凿开了,天穹垮塌,壁垒崩裂,外面是世界的风霜雨雪、万物苏生。

      那个话题就这样无疾而终,陆奥守也懂得过犹不及的道理,没有再多提及。

      审神者回到房间,却始终觉得内心静不下来。

      害怕,她到底在害怕什么?诚如他所说,所有事都在向好的一面发展,一切都该解决了才对,为什么她会如此难受?
      差了什么?究竟是差了什么,才会让她这么烦躁?

      她焦急而漫无目的地在房间内踱步。或许是祓禊不够彻底,以及在人体内停留太久,曾经种下附生的伤口不知因再次生长或是疤痕增生,又开始隐隐作痒,审神者不耐烦地伸手搓挠那个位置。

      她的眼前又晃然出现了近日来常常出现的金色细线,它们缠绕盘旋在她身边,最终蝶似的停在她的脖颈处,仿佛那里是原生的根系。

      审神者愈加烦躁,灵力也出现了一定程度地暴动失控。她好似被莫名的情绪牵引进了死巷,脑海中唯一的想法就是——剪断它们,把它们,统统剪断。

      想起审神者的水杯忘了还给她,陆奥守刚折返回来正好撞上她用剪刀尖端对着咽喉这一幕。

      “你在做什么!”他来不及思考,下意识将水杯掷过去打偏了她的手,奔到审神者面前。

      而后者这时神智混沌,水杯打击这一下竟然没拗过她的力气,剪刀仍旧牢牢攥在她手中。她满心的执念都是将这些恼人碍眼的金线绞断,尤其是——自己面前的人身上这根。

      审神者打开陆奥守阻拦的手,近身撞进他怀里,两人都踉跄着摔倒在地,那柄剪刀也直接扎了进去。剪刀尖锐的部分深深没入陆奥守的身体里,他闷哼一声,反手强压住审神者的挣扎,用灵力安抚着她暴动的情绪。

      而审神者却猛力摆脱他的桎梏,利落地拔出剪刀,高高举起,就要再次落下!

      陆奥守来不及阻拦,她的动作却蓦地停住了,剪刀“当啷”地掉落在地,她困惑地流泪。审神者伸手隔空碰触了下他鲜血淋漓的伤口,随后不可置信似的,触摸自己心口的位置——那是曾经附生的所在。

      血淋淋的现实给予她确认和保证,她终于,安全了。现在没有附生了,致命伤不会出现在她身上。

      审神者的手上满是鲜血,她无助地颤抖着,满脸都是泪水。她像只坏掉的口琴,只能发出漏风的喘气。陆奥守试探性地再次输送回灵力,抬手轻轻拥抱着她,安抚地拍着她的背。太久没有受重伤的身体像是终于被激活,连带着他唤醒了久远的记忆。

      她从前没能刺得下去的那一刀,最后还是下手了。

      他记得巴形碎掉的那年,自己在手入休养时,审神者悄无声息地进来了。陆奥守听见身侧放置剪刀纱布的托盘轻轻响了响,金属相碰的泠泠声唤醒了他有些昏蒙的神智,即便没有睁眼,灵感也在“视野”里勾勒出审神者对着他的胸膛举着锐器的模样。

      现在陆奥守突然明白了,她是想验证,验证那时的附生是否真的失效了,想用彼此做实验。正如现在,她的潜意识始终被附生束缚着,会没来由受重伤的恐惧一直存在于她心底,使她不得逃脱。

      他恍惚记起,审神者小时候不爱走路,很喜欢要他抱。她一开始也是很喜欢他的,她一开始也是很怕疼的。

      “没事了……没事了……”
      他轻声说。他的鼻端都是她的气息,付丧神和审神者之间源于血与灵魂的链接让他的伤口愈合加快,却抵不过致命伤衰败身体的速度。
      濡湿血腥的温暖开始逐渐蔓延,他依然拥抱着她。或许这就是她从前的感觉,即便承担着他们最亲密的伤,每次承伤越疼痛她却离他们越远。

      “你安全了……所以,放心走出来吧,外面还有更广阔的世界呢……”
      失去意识前,他轻轻地告诉她。

      就像最初他们见面时,傲慢的小女孩说:“就是你了。”

      那时他高高地将她举过头顶,听着她的惊呼,沐浴着清朗的日光。
      “来吧主人!咱们一起去看世界。”

      不请自来的416,在傍晚时分跃入审神者的房间。

      屋内一片昏黑,它即便确定审神者在这里,也是看了圈才看到缩在床脚那个身影。

      “有些天没见了,您还……”416将灯打开,下一刻却失声尖叫,连滚带爬地奔到她身边,“我的天,您这是怎么了?受伤了?怎么这么多血?!”

      「不,不是我的。」审神者摇头,她好似极度疲惫困倦,用手掌稍微干净些的边缘揉了揉眼睛。「是吉行的。」

      “陆奥守吉行?!”416更讶然了,它随即拨开铃铛进行查探,但本丸里既没缺人,也无人出现衰弱信号,让它松了口气。

      「有事么今天?」审神者的手语动作幅度非常小。她依然感觉视线里全是金色的光影,那些金色温暖又明亮,让她几度想要再次落泪,却也想要直接将它们摧毁。

      “本来只是我临时起意,顺便……”416顿了顿,轻声说,“厚土大人那边的交接手续也接近尾声,今天和他见了面,他托我……向您问好。”

      审神者没什么反应,可有可无地点头。这是她自己挑选的接任者,既然认可了,那就不必指摘反感别人的一言一行。

      「没别的事就这样吧,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她下了逐客令。

      “那,我再去找下莺丸?他之前让我联……联、联联络交接的政府文件来了。”416犹豫地说,出口的话却莫名拐了个生硬怪异的弯。审神者面无表情地点头。

      她望着一步三回头的416,直到那抹明黄色消失在门口,她复又将脑袋埋进膝间。

      她要往前走了。她真的……能往前走么?

      416和莺丸很快谈完了他们要谈的东西,本该直接回去,416却总是有些心绪不宁。

      “不如和我一起再去看看伊甸大人吧?”它问莺丸,“反正,我们商量这件事,迟早也会告诉她的。”

      “其实我觉得不必告诉她,但……我跟你过去看看吧。顺便告诉她陆奥守已经没事了。”莺丸说。本丸接连发生这种事,他也有些按捺不住,想跟审神者谈谈。

      然而越往审神者的房间那边走,此时的灵力域场却变得越怪异,惊动了不少付丧神出来查看情况。

      它们扭曲着,彷如水底无声的浪涌,墙上、地板上、天花板上尽数都是金色的波光。临近她的房间,还有无数金色的线从门缝内溢了出来。

      好似被链接的数据线,莺丸和416接近到了一定的距离,发现自己身上也蓦地绕上了许多金线。它们没有任何攻击的预兆,反而温驯得如同顺从的马驹,只是静静倚靠在他们身边。温驯熟稔得让他们也忍不住想要落泪。

      他们推门而入的那一刻,屋内所有漂浮的金色丝线全被惊动了。房屋似乎变成了狭小的海洋,映照金色波光粼粼,游荡的金线彷如水母舒卷自如的触须,随呼吸起伏。

      而一切的中心就是审神者,她像株被砍掉躯干的世界树,只剩下被藤蔓裹茧的桩,以及分布缠绕盘虬交错的根系。

      她回眸望向门口,仿佛被不知名的东西抹去神智,下一刻,猛地栽倒进了那堆温柔缠绕她的金线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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