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剑乱舞讨人厌的审神者》平之川

16、舒适区

　　似乎只是一夜之间，天气就进入了夏季。

　　白昼变得更长，黑夜变得更短，时间的概念稍微模糊，滚烫的温度与明亮的天光里，整个世界好像一场盛大的幻梦。

　　正午时分，一期一振悄悄离开了本丸，去赴一场既定的约。

　　这会是工作日午饭后休息的时间，万屋街上人不多，透出与天气接近的那般昏昏欲睡的氛围。他去了常来的那间咖啡厅，落座不多时，门口的风铃响起，另一位一期一振走入了咖啡厅。

　　他穿着出阵服，胸前政府统一发放的铭牌还未摘下，上面还刻着他的编号，行色略匆忙，跟着服务员的指引在这边入座。

　　“午休的时间还来叨扰，实在是抱歉。”一期先行致歉。

　　“不必如此，伊甸大人和我认识快1年了，如果有什么可以帮到她，我也会很开心，”政府的一期摇头，语气里带着委婉的好奇，“上次，我们在病房的时候也曾碰过面吧？”

　　“嗯，当时只是擦肩而过，来不及彼此介绍。”他颔首。

　　一期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面前的同体。他上次来见416号本丸的审神者时，她明明说过，以后也不会再有一期一振。如今看来，倒类似闹别扭的气话，可她的语气平静而坚决，又委实不像。

　　“你联络我时，说想要‘了解下过去的她’，是指的我认识伊甸大人时的事么？”政府的一期转移话题，露出为难的神色，“因为工作性质还有立场问题，我能告诉你的东西非常有限。”

　　“没关系，只要有相关的，我都很感激了。”

　　“好吧……那个时候，我刚接手‘416本丸陷落事件’的调查。”

　　一期一振隶属的这个科，大多时是直接对接审神者们的。用于战后调查、事故收集信息，以及势力内部的矛盾资讯。

　　对于416号本丸的案子，一期得到的情报，也只是和往后文件上记载的“本丸坐标恶意泄露”没有太大区别。要收集的信息，就是审神者对唯一死者水银动向的了解、以及幸存者视角下的事情始末。他的工作成果会在相当大程度上决定，审神者在身体康复后会不会面临军事法庭的传唤。

　　由于伤势很重，自一期接手案子到她真正醒来，足足等了半月，期间包括水银的葬礼她也没来得及参加。审神者的情况比较特殊，过度透支言灵导致失声，学习手语也有个过程，他们的交流只有靠手写。

　　对一期的询问审神者很配合，换药治疗这些也不娇气，从不喊痛。很长一段时间里，她的面上都带着种昏沉的惘然，好似她即便醒来也依然在梦境里沉浮，这奇怪的割裂感令她看起来彷如玻璃罩子里的干花。

　　一期觉得很奇怪，他知道的消息里，“伊甸”这个代号的审神者明明是某个家族备受瞩目的天才，住院期间却只有对夫妻曾来看望她，仅此一次，往后就再没人来了。

　　她似乎没什么朋友，听说416号本丸的刀剑男士同样也在修复沉睡中，现在由政府接管，引导员狐之助也同样被管控起来，不能探视。

　　“实在是有些，无法想象她那么安静的样子……”一期喃喃。

　　他印象里，审神者仿佛总在生气，说话的声调又高、语速又快，像只鸣啼不停的小夜莺，没有什么能止住她清脆地吵闹。

　　“其实大部分都没有特别的，我只是记录文员，伊甸大人很好说话，没在这种地方为难我，”政府的一期抿了口咖啡，接着补充，“不过印象深刻的事……倒是有一件。”

　　审神者才醒来那段时间精神不济，一期怜惜体谅她年纪小又丧姊，也放慢了记录的节奏。

　　等到流程进行到尾声时，她的父母送来了样东西。说是她的姐姐留给她的，让一期代为转交。

　　那种割裂感更严重了，他们并没有露面，审神者这期间从不曾主动问过家里事，大把的时间她都在沉睡或是发呆，即便得知水银的葬礼已经结束了，她也只是点点头。

　　那个东西是个普通的银吊坠，椭圆的照片盒缠绕着精致的莨苕浮雕，因为疏于保养，表面都有些微微的氧化了。

　　审神者接过东西的时候，有些犹豫，她慢慢打开了纤巧的盒子。向来安静得堪称温顺的少女，在看到里面的照片后突然爆发了。

　　她无声地尖叫、扭曲地哭泣起来。但由于没办法说话，即便是在歇斯底里的发作，看起来也如同默剧般滑稽，安静却又吵闹。

　　她大口大口地喘气，喘息彷如柴火将要燃尽时最后的炸裂，连带着灵魂都在哀嚎，整个人抑制不住地颤抖。她弓着脊背，自我保护地蜷缩起来；又紧紧握着那条吊坠，攥紧了双拳抵在自己的额头，仿佛虔诚地祭祀。

　　审神者将床头盛放的药品、水杯等杂物挥掷一地，她从床上滚落下来，便想尽办法推倒、砸碎所有能够毁坏的东西。

　　蜂拥而上的护士们将她按倒，注射镇定剂，她痉挛得好似自己是被扒掉了皮，疼得任何轻微地触碰都足以令她昏厥。她的黑发披散，遮住了面颊，只露出一双流泪的眼睛。好似黑色的浓雾纠缠着她，过去的亡魂将要把她淹没。

　　她挣扎中，吊坠正好飞砸到一期脚下，它被摔得打开了，一期将它捡起来时，看到了其中的东西。那是张泛黄的合照。

　　面容温柔娴雅的女人搂着不大高兴的女孩，明显是病床上无力昏睡过去的少女，她们身后站着好几位刀剑男士。一期晃了一眼，来不及看清更多。

　　这似乎只是张单纯的“家庭”合照，氛围温馨愉悦。一期不理解，为何她仿佛看到了世界上最可怕的东西，如同窥见了自己的死期，不可置信、愤怒又惧怕。

　　他不知道该不该将吊坠再交还给她，在下决定之前，她的家族又找到一期，以家族内调查为由头，拿走了那条吊坠，他们好似要将水银所有存在的痕迹完全抹去。

　　“你知道那之后主人去了哪里么？”一期问。

　　“她在医院待了三个月就被转移了，这之后大约半年，我都联系不上她。再见到她时，伊甸大人的声音已经恢复，说是正在为转岗后勤科做训练，具体我不好问得更详细，”政府的一期茫然地回忆，“我的信息收集只是第一关。这之后，我能说的只是，伊甸大人还面临着政府正式审讯，以及她所属家族的调查和追责。”

　　工作结束前，审神者问他：「之后没人会来见我了。如果可以，能请你能多来看看我么？我很喜欢跟一期一振聊天。」

　　一期了解，她其实不是想和他说话，而是想和“一期一振”说话。

　　他不明白，为什么审神者会对这个对象抱有如此高的期待，那时她才说：「以前我觉得是自己年龄太小了，和大家有“代沟”，说话才那么费劲。就想，“一期一振”有那么多弟弟，是他的话，一定能跟我相处得很好。」

　　“我如实记录自己的所见所闻，却并不能看透当下发生的事情，”他轻声感慨，“大概就是这些，如果你还想要了解更多，比如伊甸大人的喜恶的话，我可能就帮不上忙了。”

　　一期摇头：“我知道的。我知道她的喜好。”

　　他知道她喜欢吃甜的，不挑食，实际上却相当讨厌芦笋的味道，每次都会留到最后吃；

　　知道她喝咖啡一定要放糖，还要放5颗以上的方糖；

　　知道她睡觉睡得很早，如果失眠会溜出来在本丸里闲逛；

　　知道她不喜欢穿袜子、知道她午睡一定要盖从小就在用的那条毯子、知道她其实很怕痛……

　　一期全都知道。可他从没表露过。这些小小的信息汇聚在他的心底，从而拼凑了审神者的形象，让他前所未有清晰地认知到，他是如此地了解审神者，从未将她放下过；却也同样明确地理解到，她不会原谅他的。尽管他什么也不曾对她做过。

　　“我以为，你是新近才被召唤出来的，”对方有些吃惊，“都能知道这些的话，也算是相熟了，你为什么不直接去问呢？”

　　“算是因果关系错了。你刚刚也说了，主人在为转岗在做准备，马上就要离开，”一期的面色僵硬了下，若无其事地说，“再去问也无济于事，只是自欺欺人罢了。”

　　“可能是我们显现后生存的环境不同。我见过很多例子，因为默认或各种顾虑，不将自己内心的话告诉他人，”政府的一期叹了口气，他看着自己彷徨的同体，“如果说一开始我也会这样觉得，可现在我会认为，有些话，就是要说出来的。”

　　“担心的，得说出口；愤怒的，应该讲述缘由；开心的，要一起分享，”他的目光如同透亮的金色阳光，“如果什么都不说出口，不管付没付出过什么，都只是自我感动。”

　　他的话让一期怔愣在原地。但他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向政府的一期颔首一礼。

　　午休后审神者挪去了万叶樱下面看书，可斑驳的阳光透过并不繁茂的枝叶落下来，反而干扰得她无法集中视线。这会儿温度正好，审神者仰面倒下去，用书盖住自己的脸。

　　“您要喝点东西么？我可以去拿。”小夜问她，他是今日近侍。

　　审神者摇头。她上来前灌了一大壶荞麦茶，正撑得慌。本来是想要喝咖啡的，但她最近又开始失眠，巴形直接给她断掉了供应。

　　她躺着发了一会儿懒，想起了什么似的问小夜：「之前一直没来得及，你现在本丸的生活适应得怎么样了？」

　　小夜被她这心血来潮的问话弄得有点困惑：“大家都很好。只是……这个本丸太平静了，平静得找不到需要复仇的事物。”

　　「你才显现多久，慢慢找吧，总有天能找到你想要去复仇的对象的。在那之前先好好生活吧。」

　　审神者稍稍放下心。

　　小夜乖巧地点头后，问她：“听大家说，您要走了？”

　　审神者有些讶然，但这迟早都要告诉他们的，笑了笑没有否认。

　　“哦。”小夜抿了抿唇，没有流露出过多的情绪，再次点点头。

　　「你会……恨我么？」阳光穿过审神者飞舞的手指，阴影停憩在她的长裙上，彷如翩跹而过的飞鸟。「会觉得我擅自把你们显现到这个本丸、又将你们留下，想要向我复仇么？」

　　“为什么会恨？”小夜惊讶地抬头看她，他思考了片刻又问，“您是要将我卖掉么？”

　　「如果是呢？」

　　“大家也会被卖掉？”

　　「会，我要把你们都卖了。」

　　“卖给坏人么？”

　　「当然不是，人家还挺好的，我都看……」

　　她的动作到一半蓦地停了下来，审神者无奈看着眼神清澈的小短刀，反应过来自己显然是被套话了。

　　「下一任审神者是个很好的人，我已经见过他了，你们会处得来的。」她柔和地注视着小夜，动作柔软而清晰。

　　「对不起，还没来得及和你们完全熟悉起来，就要和你们分别了。」

　　“您不用向我道歉，”小夜犹豫着将手轻轻覆盖在审神者的手背上，安抚地拍了拍，“因复仇诞生的我正在寻找存在的理由，希望您也能得偿所愿，找到自己真正的心之所向。”

　　审神者笑了笑。他们坐在盛满了夏日青草味的阳光里，躲进树荫里闲聊。

　　“关于本丸我其实还有很多事不知道，感觉大家都有秘密。”

　　「不告诉你，或许是因为这个秘密是坏秘密吧。」

　　“坏的秘密就没必要知道了。”

　　「如果是好的秘密呢？」

　　“好的秘密歌仙会忍不住告诉我的……”

　　日头上来，审神者被晒得有些渴，小夜就下去给她拿荞麦茶。

　　她现在或许能稍微放心些了。审神者望着小短刀的背影想，所以有时她其实很庆幸，小夜、堀川、骨喰，比起自己来，他们都有各自羁绊的人或者更为在意的东西。意味着，即便本丸更换了主人，他们也能很好地活下去。

　　她靠在树干上，被暖烘烘的微烫温度熏得眯起眼，视野里忽然闯进了一抹水色，一期顺着这片山坡慢慢走了上来。他向着万叶樱，一路走近，最后在她面前止步坐下。

　　审神者偏偏脑袋看他，今天不是他近侍，一期这时候来肯定是有事情找她。

　　“中午去万屋买东西的时候，碰到了之前政府派遣的那位同体，闲聊几句后，他托我给您带样东西。”简单的问候后，一期抛出了他的目的。

　　审神者疑惑地望向他，脸上还残留着的笑意下一刻忽然凝滞了。她的目光停留在从一期指缝间倾泻的那缕金色流光上，那是条带着照片盒的吊坠。

　　她下意识地抬眼看了看一期，呼吸略急促，微屈着的腿往自己这边收了收，手指焦虑地揉搓起了防晒衫的边。

　　一期忽然有些难过，但他难过的不是为审神者曾遭受的这些折磨，因为这都是事实，无法再去更改；为的是她明明是那么骄傲的人，最后却不得不选择妥协，如今惶惶不安草木皆兵。这一切，他无法推卸责任。

　　审神者极缓慢地伸手接过，她的手奇怪地不稳当，翻了好几次才打开了照片盒，出乎意料，里面什么都没有。

　　吊坠是金色不是银色，盒子里也没有合照，她再次怔然抬头望向一期。

　　“他说——‘希望您以后，能装进任何自己想装进的回忆’，我觉得这应该是很重要的话，所以先带回来给您。”一期没有流露任何不合时宜的情绪，只是单纯陈述着自己的经历。

　　她紧攥着那条吊坠，明亮的日光映进审神者眼中，有那么瞬间一期以为她要哭了。好半晌，她才如释重负，用口型说：“谢谢。”

　　一期摇头，温和地回答：“不用，我只是替人跑腿而已。”

　　他到底还是向前迈了一步。这一步抵得上过去的很多步，可也到此为止了。他的手还差一点就能碰到她的肩、还差一点就能与她并行，但，还是算了。一期不想尝试了。

　　她是站在黄泉出口的俄耳甫斯，只要再向前，就能回到美好鲜活的人世间，她不该回头。

　　就差这步吧。一期想。

作者有话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