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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勉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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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神者状况稍微好转的两天后,巴形对她的伤口进行了祓禊仪式。
她昏沉地坠进沙海般温柔的梦境,梦里有闪着亮光的碎屑从她身上浮空而出,彷如碎裂的晨星,好似灾厄的种子逐渐被剥离软弱的土地,积压在心底那些雾气浓郁的情绪也缓缓离她远去了,审神者怅然若失。
巴形将头伏在她的心口,听着审神者的心跳,伸手覆在她交叠的手背上,片刻才起身离开。他像只固执的鸟类守着自己的宝藏,只是他的宝藏有自己的意志,不会甘愿接受他的庇护。
不知是否是祓禊不够彻底的缘故,审神者总错觉有条金色的线松散缠绕在她的脖颈处,如同蜿蜒的香气往虚无处延伸,也不知最终伸向何方,它彷如一只金色的蝶静静停在她的颈边。
她眨眼,它就消失了。今天骨喰进来时,它莫名又闪烁,这次金线又增加了一条。
最近审神者只让后面经她手现世的三人来照顾,其他人几乎都被她打发回去了,只是考虑到他们的休息问题,偶尔才会换人。
“您今天,怎么样了?”
骨喰把审神者要看的书放下,开口问她。
「精神比之前好些,医生说了再隔两天可以适当做些复健训练。」
她回答。骨喰的神色柔和了些许,给她泡好热饮,垫好腰垫,就坐下来开始做自己的事。他话很少,做比说多,举动有时更能说明他的想法。
审神者蓦地敲了敲杯子,骨喰抬起头来。
「这些天,我老是在想一个问题。你觉得……有些不想要的记忆,忘记了怎么样?」
她踌躇着表达,又慌张地补充。
「我知道这个问题很为难你!我没有别的意思!但也找不到别的可以讨论这个话题的人了……」
“没关系,”骨喰摇摇头,“对我来说,记忆是构成我的一部分。虽然目前在本丸的记忆也每天都在增加,但那只是‘现在的我’,而不是更遥远的‘过去的我’。”
「只保留现在、或者说以后的记忆不好么?」审神者犹豫。
他看向审神者的目光带着明了与包容:“不是说不好,是即便我有了现在的记忆,却还是不由自主想要追寻从前的记忆。”
她苦笑:「即便这些记忆很痛苦?」
“是的,因为它们才构成了完整的我,”骨喰点头,“不过任何选择都是‘从心’的选择,看您是想要完整的自我,还是说重新开始的自我。”
「我真是个傻子。」片刻后,她吁出一口气,笑了起来。「谢谢。」
回来的时间越长,审神者的身体好转,逐渐又变回了从前在本丸的样子——准确来说,是一切还没发生前那个样子。
才回来时的客气与忍让消失了,说白了,就是她耐心耗尽“不装了”。审神者似乎放下了对他们的抗拒,平日里接受照顾也十分坦然。让他们松了口气同时,又说不清道不明地提起了心。
“那个事,你们没告诉她么?”髭切问,“就是她其实不是暂时不能说话,而是以后都不能说话了。”
众人沉默着摇头。审神者不太愿意见他们,每日他们都会轮选一个人出来,替大家看看她的情况。
“或许,还有挽回的余地,我知道……算了,现在不是谈这个的时候,”莺丸叹了口气,站起身来,“你们如果都不知如何是好,我先吧,反正我和伊甸大人,稍微能说上话。”
审神者看书看得昏沉间,听见有人敲门的声响。
房门大开着,骨喰似乎被叫走帮厨了,莺丸站在那里,逆着光,见她看过来了,又敲了敲门:“我来看看你。”
审神者用力眨眨昏蒙的双眼,了然点头。毕竟现在这个情况,真实贯彻了她不尴尬、尴尬的是他们。
她和莺丸历来不远不近,从前好的时候也好不到哪,后面坏了也坏不了去。审神者不喜欢喝茶,年纪小的孩子也不喜欢性子太沉静的人,即便她尚能在本丸的付丧神们面前撒娇耍赖的时候,他们的关系也不温不火,好在后来莺丸也不曾让她的处境雪上加霜。
“不喝点热茶么?”他没有带自己从不离手的茶杯,好似专程来她这里蹭杯茶的。
「我没有喝茶的习惯,茶叶和茶具都在最底下的抽屉里,热水在那边,想喝的话你可以动手泡。」审神者指了下位置。
莺丸摇了摇头:“上次你难得喝了一次,我还以为你已经能够接受茶的味道了。”
「习惯哪有那么容易变。喝茶是为了从众嘛,偶尔一次也能接受。」审神者合上了手里在看的书。
「专门聊喝茶的事就没什么意义了,你应该有别的事要和我聊吧。」
她摆出认真聆听的架势。审神者现在做事有些一板一眼的认真,特别是和他们相处时,做某件事一定要达成相应的目的。
莺丸沉吟了会:“聊聊你之后的安排吧。鹤丸那天说,你要走了?”
审神者点头,这又不是什么需要藏着掖着的事。
“非走不可?”
她再次点头:「这次是我和上面约好的,只是回来看看。」
“如果只是回来看看,又何必费那么多周折呢?”莺丸看着她。
审神者知道他意指自己消失一年间的那些事:「也不算费工夫。事情的全貌你们猜都猜出来了,大概也能理解,那只是我必须要经历的。没有全然清白的拷问证词,无论哪边都不会让我离开。不管是去哪儿。」
莺丸问:“那这是你出自本心的选择么?”
审神者愣了愣。他曾经也这么问过她,后来她时常会想起这句话。
「至少那时是的。」她慢吞吞地点头,而后又反问回去。「你问这个干什么?我不记得你们什么时候对我的事这么关心了。」
“或许就是从你不记得的时候开始的吧,从你开始记得时算起也可以,”他避重就轻,似乎是斟酌了下语句,“真要实话实说,是——想更多地了解。”
「了解什么?」
“了解一切的起因,了解你经历了些什么,了解——我们能做什么,”莺丸回答,“我也知道现在说修复彼此已经太晚了,只是想为你分担些,让你能轻松起来,生活度日不那么难过。”
审神者略吃惊地沉默,为这对她来说不合时宜的坦诚,有些疲惫地躺回靠垫上:「我以为,你们会觉得离我相关的事越远越好,哪知道你们好奇心那么重。」
他苦笑一声:“大家都吃够了被动的苦,好奇也算是主动的一种。现在再不主动,往后或许就没有主动的机会了。”
「你们别有太大的心理负担,我不全是为了你们。不管是去后勤部门,还是来这里,始终都得证明我是有价值的,不然,没了言灵和家族,我没有路可以走了。」
她摇摇头,神色很平静,没有怨怼也没有茫然。
「等我身体好得差不多了我就走,不会赖着你们。」
“虽然我总是说不要介意他人的想法,这时我还是挺希望你能介意下的,”莺丸轻声说,“如果是我们想赖着你呢?即便没有路,我们也愿意为你开出一片路。”
审神者笑了笑,大约有些明白他是来做什么的了。她望着翡翠般美丽的付丧神,望着他沐浴在透窗日光里莹润生辉的面容,审神者手指描绘的每个词都很清晰。
「算了吧。我都已经放过你们了,你们也放过我,这样对彼此都好。」
下午审神者要做一些复健运动,本来是堀川负责,但今天和他的出阵安排冲突了,就换成了和泉守。
“两位,请好好相处哦。”堀川颇不放心地嘱咐。
「你好好去吧,注意安全就是了,我相信兼·先·生能照顾好我的。对吧?」审神者抢在和泉守前回答,她的笑容活力又可爱。后者接收到她的视线时,如被火燎般挪开了一瞬,胡乱地点头。
“好吧……绝对、绝对要好好的哦!”堀川皱着眉,临出门前又再三关照,被审神者用乖巧的笑容送了出去。
但他出门那刻起,审神者的表情瞬间就消失了。她带着无奈的神色——是针对今天换人这件事,如果让和泉守和其他人轮换,堀川知道了或许会多想难过。
「开始吧我们。」她想早点结束今天的训练。
和泉守皱了下眉:“慢点来,我会看好你的。”
审神者不置可否地点头。
10个1组的下肢关节不负重功能锻炼很快就能完成,她却像是不知疲倦,一个肌肉区域接一个往下完成,直到双手颤抖、双腿摇晃。
“喂!这么拼命干什么!不是才开始没几天么!”和泉守眼疾手快,接住审神者站立不稳栽倒的身体,两人摔做一团。
「多点训练就早点康复啊。」审神者喘着气比划。
“不用这么着急也没关系的,以后……”他顿了顿,话语带着万分的勇气与郑重,“有我们保护你。”
审神者身躯一震,她抬头,用古怪的眼神看着他,好像在看疯子。
“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就是说,我没觉得,我们的关系好到这个地步了。」
“……以前不够,现在开始……可以吗?总有一天能到的。”
审神者卸了力,干脆趴在他身上,懒散地伸手:「我的意思是,没必要。」
“你就不能坦率一点,把心里的话都说出来吗?”和泉守用力地抿了下唇,他焦躁地握住她的肩膀,感觉彼此之间的“契”牢不可破又摇摇欲坠。
“我说出来你们会信?”审神者挑挑眉,这么近的距离气声就能听见。
“那……你总是要说的啊!你不说的话我们什么都不知道的!”
她反唇相讥:“你没有眼睛?不会用眼睛去看?没有嘴巴、不会用嘴去说?不会用的话可以捐给有需要的人,比如我。”
“如果我们早点知道……事情或许就不会变成这个样子,或许就能早点……”拯救你、改变结局。
“你这说得好像是我的错,”审神者不赞同地皱眉,“而且你有没有注意到一个问题,就是,你们从来都只叫我的‘代号’,却不像巴形、骨喰、堀川、小夜他们叫我‘主人’。承认我的身份,很难么?”
和泉守一时被她的话冲击住,他怔在当场,短暂思考后却惊悚地发现审神者说的是对的。
“虽然能说是以前姐姐还没死时留下的习惯,怎么也说不上是认同我,”审神者偏偏头,露出脖子侧一条泛白的疤痕,“看,这还是你之前留下的,是有瘴气影响在不错,但那时你应该是实打实地想杀了我吧。拿什么让我信任你、你们?”
“以前都是我、我们做错了,我……会想办法弥补……”他的手微微颤抖起来,想要继续触碰她却再也使不上力。
“弥补。”审神者无声念着这两个字,短促地笑了声,气流通过她的声带拉扯出尖锐的气声。
“颅骨骨折;”
“外力导致心脏大动脉破裂;”
“肋骨断裂刺穿肺叶;”
“脊椎断裂……”
她支撑起自己的身体,伸出手,顺着他头顶往下轻抚:“虽然你的战斗经验比我丰富,但我觉得你做人时间没有我长,受伤经验怕还是比不上我。这些伤,抛开附生的因素,你该知道怎么来的。”
“弥补?你如果都能挨着来一次,对我来说就是最大的慰藉了,”审神者粲然一笑,“——开玩笑的。”
“如果你需要,我能做到。”和泉守蓦地说,湛蓝的眼瞳紧盯着她。他僵硬,又顽固,像生怕她会立刻说出他最不想听到的话般,固执摆出自己诚意。
“哎说真的,我一直都很好奇,”审神者被逗笑了,她避而不谈,甚至用手指勾起一缕他的长发,开始把玩起来,“你们从来都没有怀疑过么?那么多次重伤出阵,却从来都没有碎刀、哪怕触发御守,都没有过,你们都没有想过有蹊跷么?”
“后来我想明白了,不是没想过,而是不敢想,”审神者乐不可支,“因为你们的认知里我就是个坏人,坏人不会做任何对你们好的事,水银才是那个好人,所以你们不敢想。”
“多好玩。就像我,不敢对你们正面呼救,只能寄希望有个人能发现不对劲的地方,能够劝我停下来,”她重重叹了口气,脸上却没有遗憾的神色,审神者用双手捧起他的脸,面对他下意识狼狈地躲闪,不想和她正面接触视线的挣扎,她施了大力固定住。
她一字一句:“和我一样软弱。你们不愧是我的刀。”
片刻后,审神者好像从某种情绪中清醒了,她缓慢地坐起身,预备着再站起来:「跟你说这些干什么,还是训练比较要紧。」
“你……”和泉连忙抬手扶住她,下一刻像被烫伤那样松开,又迟疑着伸过去维持着虚扶的姿势,“不要太勉强。”
「不勉强不勉强。」
她单腿站立,笑眯眯地比划。
「毕竟身体就是本钱,养好了伤我才能赶紧从这里离开。」
和泉守的手猛然攥紧,最后却只是无力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