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回忆与现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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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神者想象过很多种与水银决裂的场景。
比如她终于受不了水银，直接放弃了审神者的身份，跟她说“再您妈的见，这本丸让给你了，爱谁要谁要”；
也可能是水银终于幡然醒悟，停止暗里引导纷争，牵着她的手道歉，而审神者会昂着头甩掉她的手，说“我才不会原谅你”；
又或者是她在附生的作用下承伤死去，无人问津，除了善良的水银，甚至没有人给她的坟头献花……
无论哪种都过于戏剧，因为审神者知道没有一种可能会变成现实。
现实荒诞得可怕，谁也猜不到毁灭的意外和美好的惊喜哪个会先来，直到审神者推开天守阁那扇门时，一切才尘埃落定，模糊的幻想终于有了明晰的景象。
房间内窗户大开，狂风呼啸，可见天空中传送通道洞开，漫布紫黑色的层云，电光流窜，传来扭曲锐利的不知名尖啸；整个本丸正在下沉般的，四野雾黑瘴气蔓延，仿佛末日将倾。
温柔美丽的女人笑吟吟转头，像等待了许久那般：“伊甸，你来了。”
“姐……姐？你为什……这么做？”
审神者艰难地挤出声音，她的声带像吸水海绵挤压膨胀，令她几乎要说不出话。
水银抖了抖指尖，撤销了那个毁灭的咒式，一道蓝色的光芒隐没在了阵法中。
她身上还穿着平日里的工作制服，好似她只是工作归家的旅人，只要她开口，就会无奈又平常地抱怨生活了。
“大概是因为我想这么做很久了吧，”水银慢慢地走过来，她轻言细语，仿佛重构世界那般温和慈悯，“从我退守后方起，我就计划着这么做了。”
“原因说来，也都是些无聊的家长里短，我以为你都知道的。”她点了点脚尖，“调和”的灵力爆发蔓延而出，审神者闷哼一声，如今的她却成功撑出自己的喘息空间站住了。
“我其实非常讨厌档案学，可我还是去学了这个专业；我很讨厌去前线，最后我依然去了那里；我有了婚约对象，万幸他是我心爱的人；我不愿意离开他，可家族需要、你需要，我回来、然后他死了，”水银的袖间滑出一柄匕首，她望着审神者叹息，“伊甸，你知道么？他死于灵力阈值过载的传送失败，你清楚我的能力，我在，他不会死的。”
她踱步而来：“我为了你而活，为了父亲母亲而活，为了‘生天目’这个姓氏的容光而活，自己的人生却没有任何意义。现在总得让你们为我的人生，赋予点什么意义了。”
“可是他们呢？后方这么多同事前辈们呢？你明知道这样做，会死很多人的！”审神者咬牙抬起手，指尖酝酿着灵力波动，却始终没有爆发。
“事情已经发生，纠结没有意义了。要说无辜，我们都是无辜的，正因如此，才谁都不无辜，”水银走到审神者面前，握住了她的手，轻而易举地压下威胁，牵孩子那般晃了晃，“我当然知道这是不对的，可那些训诫的话，等我下地狱，让撒旦再说给我听吧。”
“现在你想……杀了我？……”审神者反攥住她的手，声音颤抖，说话声带着急促的喘气音，“你何必呢！明明可以最后直接杀了我，却偏偏要折磨我、放任我折磨他们这么多年！何必呢？！”
水银摇头，爱怜地抚摸她的脸颊，抚摸着自己被宠坏的、怯弱的妹妹：“我恨着你，也爱着你。”
没等审神者思考她这句话的意味，猛然听到锐物刺入□□的声音。
审神者僵立在原地，彷如被困在黄泉之国的死者。水银靠在她的肩头咳嗽了一声，很快就有浓郁的血腥气息溢出，浸润了她的肩膀。
水银甚至将插进心口的匕首转动一周，汩汩温热液体沿着血槽淌出，她将那柄匕首塞进审神者的手里，用自己的手掌包裹着她的合拢，肌肤遍染鲜血，水银像把心脏放进了她的手中。
“我死了之后，你就可以把附生解除了。一定要记得，”她贴着审神者的耳朵轻声说，眼中粘稠浓郁的情绪褪去，面容再次流露出久别的温情与柔软：“妹妹，我的妹妹，后方陷落实现后，你将会是杀死叛徒的功臣。”
她一遍又一遍地念着，对不起，伊甸，原谅我，对不起。
审神者的双手沾满了水银的鲜血，她无法遏止地颤抖起来。
“不……不……还有解决问题的办法……一定还有的！”
她的目光忽然落到了一旁沉寂运转的阵法上，脑海忽然灵感闪现。只要把阵法关闭，一切都还来得及挽救！
在她的手掌碰到阵法的前一刻，审神者听到了水银垂死的凄厉呼喊。不知何时她打开了房间关上的门，音量足够她的呼喊让在外等待的刀剑男士们听见。
“伊甸！——你为什么要那么做！——”你为什么要阻止我？
那是她留在人世间最后的话。
我在想办法救你啊！审神者的泪水夺眶而出。
那之后，就是众人不可置信的目光、嘈杂的争吵，记忆中的气味混合了铁器冰凉的腥味、尘土的干涩，枪口喷射的火花、冷兵器碰撞的铮然寒芒令人目眩神离。
让她如今回想起来，也忍不住地想要瑟缩。审神者以为自己已经成长了很多，可现在却发现自己还是一样的软弱，软弱到已知和大致猜到的真相再重新回忆一遍，也足以使她崩溃。
还好审神者使用胁差时并没有下狠手，伤口不算太深，在本丸就能够处理。
416今天本来是发现自己来晚了，错过了审神者出院的时间，所以想过来看看，却没想到会碰上这样的事。
“胁差标志性的创口到了医院不好解释，伊甸大人的处境比较敏感，我也不建议去。”416给出结论。它跃到审神者身边，她的目光凝滞，嗫嚅着无声重复它刚刚说过的“不去”。
“伤口可能需要进行下祓禊仪式，可能会感染，生活不需要这种惊吓，”鹤丸建议，“巴形不是很熟悉祭祀相关的东西么，我们本丸没有神刀或者灵刀，你就触类旁通一下嘛。”
“理所当然的，”巴形点头，“但至少要等伤口结痂了再处理，主人，你感觉怎么样？”
是她的错。审神者还在恍惚地想。如果不是她的存在，姐姐不会想要自我毁灭，连带拉着家族一起下地狱。
审神者脑海中的自己在不停尖叫，根本没注意巴形的问话，只是苍白着脸：「附生已经没了。以后你们出阵，自己小心。」
“问题不是这个吧，您现在先顾好身体才对。”长谷部一惊，随后却反像是舒了口气。
“没有附生对您对我们反而都更好，长谷部说得对，您先养好身体比较重要。”一期皱眉，温声开口。
骨喰、堀川和小夜才来不久，根本不知道他们说的是什么，也直觉现在不是提问的好时候，彼此对视后保持沉默。
审神者的身躯僵硬无比。不，不是她的错，都怪他们！因为有了他们，一切才会有开始！
都怪你们！全都是你们的错！离我远一点！求你们了！别碰我！别碰我！别碰我！
巴形注意到审神者的双手一直在颤抖，在床沿坐下，伸手握住她。审神者的手先是僵了僵，随后反握了回来，单边肩上有伤她的力道有些不均，接着她蓦地松开了手。
审神者极快地收回了自己的手，颤抖着“说”：「你们都出去吧。」
她的手语抖得有些走形，大家都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审神者静默几秒又补充，尽管她没加主语，可大家的目光都落到了巴形身上：「都出去。」
巴形怔然地看着她。审神者刚才收回手时，带着推开的力道，她是在……抗拒自己？
416有意无意地走到他和审神者之间，对巴形微不可见地摇头：“我和伊甸大人有政府的要事商量，各位请先回避。”
房间很快就清场了。
416又跃回她身边，柔软皮毛与床铺织物发出温柔的摩挲声：“想起了什么和水银大人有关的事，让您这么难过。”
「你帮我申请提前结束任期吧，我受不了了，我不想再待在这里了。」审神者环住自己的肩，她的喉间迸发出痛苦的喘气声，听起来彷如雪崩的呼啸。她回来只是想要和过去做一个了断。不想知道所有的真相，因为她知道真相会非常残忍。
水银的想法显而易见：如果审神者活着，那么本丸对她多年不信任下的指控，会成为最有利的证词。家族最具潜力的天才背叛了阵营，杀害自己的长姐，导致后方陷落无数死伤后，投入了敌方的怀抱。多有趣。
若是她死了，那也无妨，无非就是多一个人陪她下地狱而已。
或许临死前，水银还是短暂地后悔了。后续政府调查组在检索本丸阵法运转时，并没有发现审神者的气息。她回来关闭通道时，在本丸阵法上发现了伪饰阵法。
伪饰阵法和传送阵间的关系就像冰箱和水的关系，灵力是电流，外力作用下水通过冰箱的媒介作用于水，水会变成冰沙、变成冰块，停止供电后也还是会变回水。
电流只会在冰箱上留下痕迹，不会在水上留下；电无穷无尽，冰箱只要断电就会停止运转，乃至年久失修报废。所以无论是谁再触碰这个阵法，留下来的都只会是最初水银的灵力痕迹。
后来在水银的房间里，也找到了足够多对她不利的证据，这大约是她最后的仁慈。
至于巴形，或许只是她给审神者留下的第二条退路。如果陷落成真，那巴形根本就没有再重组显现的机会，审神者只会在两年后去坟墓里寻找他；
如果她成功活了下来，水银清楚巴形的性格，他根本不会管妹妹是否真正做过什么，他在乎的从来就只是她而已。
所以她的举动又是矛盾的，如今的现状，或许都是她的善意最后的闪现。
只是水银没有想到，自己向来懦弱的妹妹会勇敢一次，有性命之忧，也依然毫不犹豫地回了头。
但这都是审神者现在回想后自己的推断。她与死者间横隔着往昔与现在，她的呼喊、咒骂、哭泣、埋怨，死者都无法听到，审神者自然也没办法解释亡者的呓语，只能去分解那些过去的举动，而后得出想当然的结论。
“一早我就劝过您，不必回来。这时离开，万一上面追根溯源，您觉得这个本丸所有人包括您和我在内，还能平安地走出大门么？”416不赞同地摇头，“所有的决定，您都是要对它负责的。如果放弃，您之前所做的一切全都白费了。”
「我知道，我只是……我现在看到他们，就会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到底谁才是这场闹剧的根源，我已经分不清了，甚至可能只是下意识在找一个可能的对象去责怪。」
审神者的手指茫然地飞舞。
「或许，我这次回来未必没有赎罪的心思。我是在替自己赎罪，替姐姐赎罪。如果不是我……」
“不，和您没有关系，”416坚定地打断了她，“我不想置喙您和水银大人的关系，但就这件事而言，是水银大人自己的问题。”
“母家为她带来的痛苦，水银大人不应转嫁到他人身上，这是她应该自己消耗解决的情绪，而不是让他人共同受过，”416展现出了超乎寻常的冷酷，“摆脱不了家族就该反抗，反抗无效就该从长计议，蛰伏重来。”
“但我不是水银大人，对她来说，她也许只是选择了对当时的她而言的最优解。可这都和您没有关系。过去您的任性，现在早已还清了。您已经付出够多了。”
416撑起两只前爪，搭在审神者的膝盖上，它端详着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少女，仿佛她还是记忆里那个小女孩，用毛茸茸的尾巴盖住她冰凉赤裸的双足。
“请您别再责怪自己。”
管狐也是种妖怪，它们的生命也足够漫长。人类的出现只仿佛昙花绽放，审神者或许只是它生命一朵比较奇怪的花，却让它忍不住想要去记住。
“这不仅是代表政府的立场，同时也代表的是我个人的立场。您的任期还有两个月，请坚持下去。”
416轻声说。
“我会陪着您的。”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回忆与现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