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割断 ...
-
整个本丸都快轮班过两遍后,审神者终于获得了出院许可,毕竟本丸的磁场和灵力指标更有利她的恢复。
上午是长谷部在,他来接昨天莺丸的班。中午他会先把部分东西带回去,下午换巴形再来接审神者出院。
待在医院的最后时刻,审神者坐卧难安,翻来覆去,好像这个床在打她。长谷部在窗边平心静气地埋头写报告,却总听见金属支架嘎吱吱地响,还有审神者“啧”来“啧”去的声音。
半晌,他合上笔帽,关了文件夹,在审神者床边坐下,仪态一丝不苟:“您想聊会儿么?”
她刷终端刷得心浮气躁,正翻身到一半,立刻被他的话吸引了注意力:「聊什么?」
“聊聊巴形。”长谷部坐得很端正,语气也如他的坐姿般板平直叙。
审神者第一反应是“我没戴眼镜听不清你说啥”,下意识就想“不用了、我不想、别说了”拒绝三连、或者是“找不出话题来其实可以不找”,一大堆想法在她脑子里打转。
“您不用顾虑太多,只是时隔3年他才回来,重新熟悉本丸也需要费番功夫,”大约是审神者的表情太震惊,长谷部解释,“多了解下,能够增强本丸间的合作粘性。”
他都回来个把月了,你们这点社交上的事情还没理清楚?骗小孩儿呢!审神者的手指头蠢蠢欲动。
可眼下到饭点还有会儿,就这么干坐着等总比聊天更尴尬。她也知道他们确实没什么能聊,为数不多能聊的东西,都还如此微妙。明明从前他们的话题很多的。
「如果说单论工作能力这一块,你们应该挺合得来,他是那种注重结果也注重过程的人。你处理事情比较在意细节,彼此分工、各司其职,一起工作的话很省事,你大约还是会很认可他的。」审神者只恨学手语时词汇背少了,此时每个动作她都得再三斟酌。
“那抛开工作,生活方面呢?”长谷部问,带着公事公办的口吻,“在本丸他好像没什么比较熟悉的人。”
只要巴形在本丸里出现,几乎就是在审神者身边,这点后来已经成为了大家的共识。找不到巴形的时候,找审神者就行了。
不谈这层意味,另一方面来说,审神者稍微松了口气,她有点怕长谷部给她硬来一句“或许他是不错,但我还是自信不会输给他”,那就真的没法接话了。
「巴形比较……自我,有点欠缺常识,会在一些奇怪的地方比较轴。但只要你跟他好好说道理,讲通了,他会听的。虽然大部分时候他都是讲道理的那个人。」审神者短暂地笑了下。
“那我呢?”那个笑容落进长谷部眼中,他交握的双手紧了紧,“审神者们常会把我们进行比较,说我们很像。虽然我并不认为自己和巴形之间有相似之处、也没有任何可比性,但也不免俗,想听听您的看法。”
……这是什么送命题?审神者目瞪口呆。要是这会儿是在ICU,她毫不怀疑这个问题完全能决定,几句话后自己的氧气管还能不能插在它该在的位置。图穷匕见了属于是,在这儿等着她呢。审神者暗自腹诽,在内心捶胸顿足。
「你们确实像,可我觉得也差挺远。性格就很不一样,你更独立自主,他会随机应变些,遇事你们两人的思路也是完全不同的。」审神者犹豫着示意。「但有的点还是相同的。比如说,你们都有种本事,让人觉得自己随时都能得到回应。」
是的,一直如此,她举起的双手停滞在空中。即便是他们分道扬镳的那些年,他也始终在。夜间的热牛奶、受伤时不知名的灵力温养、午间小憩的一条薄毯……长谷部仿佛变成了影子,唯有审神者沉眠的夜色里才会溜进她的生活里。
“那为什么,他可以,我不能呢?”审神者听到长谷部问,“您明明知道那件事不是那样的。”
那件事过后,长谷部不是没有去找过审神者,她只会一遍又一遍地提醒他,“你现在是姐姐的刀”。
审神者很清楚,长谷部也是个很有原则的人。但这原则依据审神者建立,正因过于有原则,过于有对“主人”的原则,注定了他会很被动。他的原则是防线,有时也是一把固步自封的枷锁。
这个本丸有太多沉默的大多数,后来长谷部也变成了其中之一。不开口的缄默,有时对于另一个人来说,就是默认。
于执着的点上,长谷部和审神者的性格几乎一模一样。所以他们之间明明只隔了一步,却谁都没有先迈出这步。
「我以为你明白,但现在发现,你还是不明白。」审神者坐起身来。
她的腿和肩膀没好,身形摇晃,长谷部立刻伸手扶住她,审神者大半个人都压进了他的怀抱里。
“感受到了么?”他们离得很近,近得长谷部能听见她无声地说:“这是我和你的‘契’。”
她的气息如同湿润的水汽包裹着长谷部,他恍惚听见审神者的心跳、血液的流动,甚至是灵魂的叹息。此时他们密不可分,好似一切都未曾发生。
“或许你一直在等我回来‘接你’,可回头的路也是很长的,那么长的路我一个人走不完,”审神者轻轻用自己的额头碰了碰他的,“其实就是你一句话的事。我等了那么多年,直到现在也没等到。”
她疲惫地躺了回去,慢慢伸手:「这个话题以后别说了,现在说点其他的吧。」
没等他们开始下一个,护工便送来了午餐。用餐时间没有人说话,而审神者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沉默。
长谷部离开时似乎想要说些话,可最后到底是什么也没说。
巴形来的时间正好和他是错开的,也不知道他们是约好了还是怎么,让审神者无语的同时也松了口气。如果把她放在只有巴形和长谷部在的环境里面……那种事,不要啊!
“您的精神不错,看来您和莺丸相处得很好。”巴形顺了顺她翘起来的发茬。
「因为他会帮我带奶茶。」审神者瞪他。「还是用茶底煮出来的。」
“什么时候您的睡眠质量回升了,我也可以为您煮。”巴形不为所动,开始着手收拾剩余的东西。
「中午的青花鱼有点咸,味噌汤又淡了,没怎么吃饱。」审神者冲巴形抱怨。
“嗯,那晚餐加个菜吧,您想吃什么?”
芝士焗培根土豆泥就行!她掏出手机打字给他看,顺带贴心地准备好了菜谱。
“可以是可以,但为了营养均衡,蔬菜沙拉您也得吃。”巴形不顾审神者瞬间黑下去的脸,边说边把杂乱的数据线收起。
「哎呀,吃吃吃。对了,这两天出阵情况这些怎么样了?」
“没再出现异常了,大家一切平安。”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不多时东西就收好了。审神者在拄拐拄不动直接被他抱回本丸和坐轮椅间犹豫了两秒,断然选择了后者。
「东西收完了,那就先回去?」她问。
“等等……我想,和您谈谈。”巴形按住她跃跃欲试起身的动作。
谈什么?审神者瞬间一个头两个大,用表情向他传达了困惑。
“上午是长谷部在对么?”巴形说,他在审神者面前蹲下,以仰视的示弱姿态看她,牢牢握住她的双手,“您这段时间一直让我在本丸休息,倒是他来了很多躺。可我觉得我比长谷部更适合待在您身边,您觉得呢?”
审神者:“……”救命啊。
麻了,毁灭吧。今天怎么一个二个都爱问这类问题,她感觉自己心都快死掉了。
审神者有苦说不出,她不让巴形来其实是在回避,因为她知道巴形必然会询问鹤丸告诉他们自己很快就会离开这件事,而审神者还没想好怎么回答。谁知道这个问题还没解决,新的死亡问题又出现了。
“您以前告诉我,‘心有所愿,要说出口,才能成真’,现在我的愿望就是,陪在您身边,”巴形丝毫不给她思考和可能迟疑的空间,“而您之前说过,一切随我高兴。在您身边我就很高兴。”
「那不一样,你不能,只在我身边。那对你不公平,你还可以拥有更多的东西。」审神者挣扎。
“可我是您的刀不是么?”巴形将双手交叠轻放在她的膝上,以咄咄逼人又温和驯服的口吻,若无其事偷换了概念,“您去哪里都要带上我。”
「我,没办法承诺你这个事。某种程度来说,这个,我可能做不了主。」明白他的意有所指,审神者苦笑。
“不,不需要您承诺。只要您点头,我就会跟您离开,任何地方,”他像在恳求,又庄严得如同宣誓,“我是您的。”
巴形虔诚地看着她,即便审神者知道他简直是狡猾透了,利用她的愧疚和犹豫,步步逼近,却依然忍不住为那毫无保留的信赖退让。
审神者没说话,好半晌才艰难地笑了笑。
「我努力看看。」
因为要携带行李,还得帮审神者推轮椅,巴形一个人实在是有点困难,堀川又从本丸赶来接她。
「住院这段时间我长胖了么?」连着被问了两次送命题,憋着一口气的审神者也开始折磨堀川。
“什么胖不胖的都是在说重量啦,要说重量的话,您在我心中的分量越来越重了倒是真的。”他煞有介事地回复。
土土土……真的太土了。审神者望着胁差少年的笑脸,被土得龇牙咧嘴。
“我来本丸时间也不长,感觉这段时间发生了好多事呢……”堀川轻声感叹,“出阵、远征、今天来接您,事件的缘由不尽相同,都在变化,但至少有一点是不变的——”
“您还是好好的,希望今天过了后,您一直都会平平安安的。”他的声音很轻,却诚挚得让审神者也微微扬起嘴角。
可这个笑容还未完全来得及绽放,就彻底僵住了。
一个念头猝不及防地袭击了审神者。她所处的地点在变,受伤、昏睡、住院……审神者自己也一直在变,那有什么东西是从未改变过的?
审神者蓦地想到了个可能,温度骤然从她的四肢退去,呼吸间都仿佛能清晰无比地听得到,自己骨骼磋磨作响的声音。
「本体给我,我想用用。」审神者生硬地向堀川比划。此时他们刚进本丸结界覆盖范围,前面就是大门,已经有前庭扫地的付丧神看到他们的归来,过来迎接。
堀川不明就里,连带着巴形也有些迷茫地皱起了眉。堀川摊开手掌,掌心樱花飞舞,澄澈荧光闪烁,一柄胁差静静地出现。他递给审神者,却怪异地发现她整个人都开始颤抖了起来。
审神者极缓慢地拨开刀镡,拔出胁差,雪亮的刀刃映照出她的双眼,双睫颤动彷如被钉在砧板上挣扎的鱼。
她握住刀柄,突然毫无预兆地转刃向自己心口的方向刺去!
巴形和堀川同时惊呼出声,前者快堀川一步,甚至伸出手,想要以手掌阻拦刀刃,却始终还是慢了刹那。
胁差刺入审神者的心脏和锁骨下方的位置,刀锋入内,却并未有任何鲜血流出,此时本丸的防御结界却如同感应到了什么,疯狂运转起来。
透亮锋利的蓝色电光跳跃,能量聚集在这片空间上方,如同雷云压坠,下一刻就要降落。审神者眼中极快地滚落了两道眼泪,她将刀一点一点地拔出,不等巴形他们查看她的状况,只是刹那间,审神者的伤口里忽然汹涌奔淌出大量的紫黑色烟雾。
那些雾状的能量咆哮扭曲着,彷如水墨四溅,隐约有要纠缠形成通道的雏形。堕化的气息满溢而出,但还未完全扩散成形,本丸的防御机制启动,顷刻间将那片紫黑色雾气轰然清除。
空气重新变得清朗,而本丸一片死寂。所有在这附近的付丧神震惊而无言地看着这一幕,此时审神者的伤口中,才有鲜血后知后觉地汩汩涌出。
巴形恐慌地捂住她的伤口,却还是无法止住红色血腥蔓延的趋势。审神者睁大了眼,微张着嘴望着他,又好像在看别的什么。
只有她知道,附生这个咒术和自己的连接,完完全全,断了个彻底。
原来,从前那些遇袭、那些受伤,那些从而引起的矛盾、猜忌,都不是意外,而是早有预谋。
柔和的温暖的明亮的面孔和声音全部模糊远去,脑海中的声和影像彷如镜子,“卡啦”地碎裂了。
伊甸,来姐姐这里;
伊甸是我重要的宝物;
伊甸,你哪儿都不用去,姐姐会保护你的;
妹妹,妹妹。我最可爱的妹妹……
她好像又看到了记忆里那只死去的灰鸟,陪伴着它的美丽莺鸟飞走了,而它的尸体无人问津。
可相比现实,最滑稽的是——水银是自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