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剑乱舞讨人厌的审神者》平之川

12、信任

　　审神者的右肩中了一发铳弹，祓禊后伤口愈合本就会比其他伤慢些。再加上断了条腿、身体多处开放性骨折，本就憔悴的气色更糟糕了，直接替她盖棺入殓都毫无违和感。

　　住院生活开始后，审神者过得既舒心又糟心。

　　舒心是这下她就彻底不用管本丸的事务了，可以天天摆大烂；糟心是因为，每天大家都会轮流照看她。

　　除开比较私人、需要女性护工帮忙的事务，基本都是本丸的付丧神来处理。

　　为了防止审神者夜晚翻身对伤口造成压迫或是二次伤害，夜间需要有人陪床。巴形本不打算假手于人，审神者见他在这里守了好几天，精神萎靡得可怕，连撒娇带耍赖地半强迫将他劝回了本丸休息。

　　主要她也实在没想好，要如何跟他解释，医院也不是个谈话的好地方。

　　陪护这个事，审神者觉得很尴尬。而且是她尴尬，他们也尴尬。

　　她一时疏忽，默认了鹤丸他们猜到的真相。如今他们的态度很奇怪，透着说不出的别扭。目光里时常流露矛盾的怜悯，对她说话的语气也和气得可怕。甚至因为她的失声，还加急学了点手语来适应她。

　　发生在别人的本丸或许非常正常，但这是她的，就非常不正常了。审神者总觉得不踏实，背心凉幽幽的。

　　该不会，她其实不是因伤住院，而是得了什么不治之症？

　　越想越被自己吓到，审神者犹疑着拿气声问乱：“我应该只是单纯的受伤、不是要死了吧？”

　　“当然不是，”乱诧异地看她一眼，“您会长命百岁，活很久哦。”

　　嗯……分不清是不是在阴阳，她一律当是处理。这熟悉的味道让审神者稍微放下了心，说明她的身体依然非常硬朗、非常稳健。

　　上午是乱陪护，午休时他会回本丸，换成一期一振。

　　处理完晨间的杂事之后，审神者僵着脖子刷终端，乱也在刷自己的。病房里静悄悄，她绷着脸，努力不让自己流露出无语的情绪。

　　过去这几日，她都是这么过来的。他们又不了解她的喜好，专业不对口，说多是错，大家都选择了最保险的方式——沉默。

　　病房的门没有关严实，留了条缝，走廊上的人声溜了些进来。那些付丧神的声音明明都是审神者熟悉的声音，却因其中内蕴的情绪，让她感到陌生无比。

　　门口路过谁家的乱藤四郎，他大约是在通话：“嗯嗯……药已经帮您拿到了。我这么辛苦地跑腿，等下我回本丸，主人是不是要给我奖励！让我想想……我要吃柠檬乳酪挞！两块！”

　　审神者的目光止不住往门外飘，手里的终端都息屏了好久，也不见她记得点亮。

　　……完全就是两个人啊。审神者出神地想。

　　“您要是羡慕的话，只是撒娇的程度，我也可以做到哦。”乱蓦地开口，他托腮看着审神者，打断了她的走神。

　　其实室内安静的时候，审神者用气声是没问题的，能听见。这会儿她突然不想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从以前开始，我就一直不懂您在想什么，”乱趴在她手边的被子处，枕着手臂，眼睛清凌凌的，“很多次觉得您应该是在乎大家的时候，又觉得果然还是讨厌我们。”

　　审神者微微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

　　“那么多人的伤在您一个人身上时，很疼吧？”他轻轻地开口，“在水中窒息的时候，也很痛苦吧？”

　　乱坐直了身体：“‘对不起’这样的话，我实在是说不出口，您应该也不需要。”

　　“以前我很喜欢您的，”乱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处，她掌下是短刀强劲有力的心跳，“现在我会怀疑，您有喜欢过我么？或者说、您有喜欢过自己么？”

　　审神者半晌没有回应。她怔怔看着乱，看着那双明媚的蓝眼睛，好一会儿才抽出手摸摸他的脸颊，轻轻擦去他不知何时掉落的眼泪。

　　以前，审神者和其他的前辈也有进行过本丸交流。真是她忘不掉的经历，实在无法想象，居然会有本丸日常最大的烦恼，居然是布丁被同伴吃掉了、内番搭档翘了班、远征帮忙带信的鸽子迷了路。那些付丧神看前辈们的眼睛里，都带着掩盖不住的依恋。

　　和她自己的完全不同。

　　乱陪她吃完午饭后就回去了。瘫在病床上的审神者像一条失去梦想的咸鱼，她又刷了会已经没有更新内容可看的终端，盯着天花板放空双眼，余光却瞥到有道明黄色的影子挤着门进来了。

　　416费力地进门，一抬头就看见审神者好整以暇地看着自己。它甩了甩蓬松的大尾巴，颇有点恼羞成怒：“大家都在吃午饭，我没找到比较空的值班人员带路！”

　　审神者顺着它的意思，煞有介事地点头，416看她那个表情就来气。

　　见她精神状态良好，416也就省去了慰问寒暄的步骤，开门见山：“伊甸大人，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您先听哪个？”

　　「坏消息吧。」审神者可有可无地扬扬眉头，看416站在床尾，自己没办法摸到它的狐狸屁股，遗憾地撇撇嘴。

　　“他们发现了巴形。”

　　416说。审神者的表情瞬间凝固了，她的眼神缓缓沉下去，灵力无意识地流泻出来，短□□浮了一霎又落下。

　　她猛地咳嗽，方才笼罩在416身上那如芒在背的凌厉撤去，它立刻跃到审神者面前查看她的情况。

　　“但他们暂时没有怀疑，”416急速补充，“我替您处理了下资源，他们现在以为他只是您用资源堆出来的。”

　　「你怎么处理的？」审神者缓了缓，擦着咳出的泪水问它。

　　“锻了点刀装。”狐之助小声地说。审神者用眼神传达了一个“？”的意思。

　　“您知道，刀装一般只留特上的部分，其他的解掉是不会有记录的，所以……”416的声音越来越小。

　　审神者沉默，忍了好一会儿才按捺下想揍这只非洲狐狸的心：「好消息呢？」

　　“考虑到您的康复时长，上面决定给您的任期往后延后3个月。”

　　「你看我目前这样子，算是好消息么？」

　　审神者无语且艰难地挪动了下自己吊着绷带的腿，416没法接话，只能沉重地抬爪拍了拍她另外只健康的腿，以示安慰。

　　“这次您突然遇袭的事，侦测到敌军时空跃迁的波长和之前很多次都相同，您或许，真的应该从自己身上找找原因。”想起了自己这次来还有另外的目的，416提醒到。

　　审神者皱起眉思索。最初她年纪小，只是陪着远征比较多。遭遇敌人强度骤升，是从她第一次正式指挥出阵起出现的。

　　可以说，一切是从水银正式回来后开始的。初次遇袭后附生被种下，再往后就进入了恶性循环，怎么看这个事都和她脱不了干系。

　　说来有些好笑，审神者第一次自主要求他们重伤出阵的时候，是想要验证附生的有效性。越是验证就越不愿相信，自己的生死真的和他们绑在了一起。

　　她很自私的，她不愿意把自己最重要的性命交给最重要的部分不是她的人。说实在的，即便有言灵的限制，她依然有很多方式可以绕过它，让他们知道附生的存在——毕竟言灵的施令者是她。

　　但审神者不想。如今无所谓，是想着反正她都要走了，他们知道不知道都没什么。反正巴形都回来了，她要解除，也能随时解除。不想再让他们觉得欠了她，以后牵扯不清。

　　陷落事件时她倒回去，也是为了还人情——是的，她只是想还他们的人情。尽管对主君的守护是他们的职责。

　　或许审神者想守护的，只是脑海里那个美好的幻想。除了她，会有很多同事的本丸像那样美好。后方居住带一旦陷落，那些美好都会不复存在，审神者不想这样。她自己已经过得很糟糕了，不能让别人也这么糟糕。

　　416没待多久就离开了。任它手脚再敏捷，走之前还是被审神者摸了狐狸屁股。416气得要死，“我再也不来看您了！”这么说着跑了。

　　审神者本丸的一期来之前，政府的一期先来了，这次远征事件还有些细节待记录。她去年住院养伤失声期间，也是同一位付丧神和她对接的，沟通会方便很多。

　　询问流程结束后，政府的一期跟审神者闲聊了会儿：“虽然之前见到您也是相似的场景，但您看起来比那个时候好了很多。”

　　「是……被养胖了？」她懊恼地拍拍肚皮。

　　“不不，只是感觉不一样了……”一期摇头，“这么说会有些夸张，那时的您很像推着石头的西西弗斯，仿佛一切顷刻就会倒塌，如今总觉得您从容安定了很多。”

　　「你有没有想过，或许是那块石头落下来了？」审神者笑了。

　　一期以为她在开玩笑：“也可以这么说？但看到您过得比从前好，我很开心。”

　　审神者好半天才轻飘飘地比出一个“谢谢”，缓缓翘了下唇角。

　　“和您聊天很愉快，这次我学到不少和弟弟们相处的小技巧，”一期看了下时间，“以后我们寝室还会分来更多的弟弟，您的建议很重要。”

　　「没关系，我也很喜欢和‘一期一振’聊天。」

　　“那您为什么不自己……？”

　　「不会有的。」

　　审神者神色平静地收回手。一期直觉这背后有些私人的原因，停下了追问，转而向她告辞。

　　迈出门时，政府的一期和另一位一期擦肩而过，他好像在外面站了有会儿。

　　政府的一期有些疑惑地看了眼进去的那振同体。这两位身上的气息，不是一样的么？

　　看到一期进门后，审神者的神色慢慢淡了下来。即便半分钟前她才和另一位一期聊得很开心，此时又恢复了往常和他们相处的不温不火。

　　一期垂下眼。因为乱的事，他怎么也做不到心无芥蒂地对待她。

　　其实后来水银正式退回本丸后，年长些的刀对她教育审神者的方式颇有微词。一期也曾是这么想的，后来却慢慢选择了回避。他往后退了一步。

　　她永远懂得用他们最在意的东西来对付他们。用抛弃来丢舍长谷部，昏聩无用的顽固来烦扰髭切，鲜血污浊的狼狈来折辱烛台切……

　　巴形出现的时候，一期惊讶地发现，自己在嫉妒。又或者说，他的嫉妒从未停止过。最初时仅凭自己的喜好便收寻刀剑，明明已经有了他们。

　　“你们，有时候，不要那么相信姐姐，”她曾犹豫着告诉一期，“不需要你相信我，但，别那么相信她。”

　　“您不要这么说，我们也是相信您的。”一期顺从地安抚，但那始终带着一股客套和疏离的意味，让审神者扯了扯嘴角，什么也没说。

　　——信任，乱那孩子曾经那么信任她，可得到的是什么？他们那么信任她，得到的又是什么？那为何，巴形就能得到她全心全意的信任呢？

　　我们是相信您的，可是亲手摧毁这份信任的不也是您么？

　　一期从未主动对审神者做过什么。他以君臣之礼尊重她，却也从未为她做过什么。

　　他每次的旁观都是在后退。从众本丸对她的漠然、温声安抚地敷衍；最后终于退无可退，陷落事件大家的怀疑前，他沉默，再次退了一步。

　　此后便彻底退出了与她交集的那条线，不知何时横隔在他们之前的那条线，即便一期后来想靠近，却再也靠不近了。

　　“我来了，您现在感觉怎么样？弟弟们托我向您问好。”一期温和地说，一如既往。

　　他做了旁观者，从他第一次退后的那刻起，就再也没办法回到她身边，重新成为“她的”一期一振了。

作者有话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