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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坠落的哑鸟 ...

  •   如果说时间是片海,那么每份产生的记忆都是一支透明的玻璃瓶。它在诞生那刻被抛入海中,沿潮涨的呼吸一路往前,若干年后,又随着退潮的疲惫搁浅沙滩。

      前田大约不会想到,最后捡到的和审神者相关的玻璃瓶是那样。

      他是她的初锻刀。9岁的审神者很瘦小,面色苍白,黑眼睛大而无神,彷如商店没点漆光的人偶。她还很喜欢笑,却又端着小淑女的架子,每次都会装模作样地清清喉咙。

      “唔,你很可爱,我很满意,那以后就跟在我身边吧。”

      审神者上下打量前田一番,随即骄傲地抬头。她像只傲慢的幼鸟,连飞都还不会,却迫不及待地向他证明自己蓬松的绒羽看起来有多强壮。

      前田含着笑意向她鞠躬示意:“护卫在您的身边,是我的荣幸。长长久久,侍奉于您。”

      审神者很好养活。身体不好才能体会到健康的重要,她从不挑食。

      这个年纪的孩子已经开始学习使用言灵,审神者的灵力很差,身体原因也是过高的天赋与不能匹配的灵力低阈值间的差异负荷所致。她清楚长辈对自己的偏爱、同龄人对自己的歆羡来源,所以学习方面从不用监护人们操心。

      每获得一点小小的成果,她就会迫不及待给前田展示。

      “今天老师有教怎么用言灵让花开放,我给你看哦。”

      审神者合掌捧住一支栀子花苞,鼓着脸颊,憋足了劲,整张脸通红,额头也溢出细密的汗珠。

      好半晌,她的掌心中才传来细微的波动,怯生生的白色花朵绽开,被她的手掌裹得皱巴巴,审神者惊喜又开心:“你看!开花了!”

      前田其实不太喜欢别人把自己当小孩子,但面对她的诱哄,他却忍不住捧场:“嗯!主君很厉害!”

      家里都是兄弟,陡然多了比自己要小、需要照顾的审神者在,前田感到新鲜,仿佛被赋予了莫大的使命和责任——他要好好守护这只“幼鸟”。

      审神者喜欢哄他睡觉,但作为真正被哄的那个,她毫无自觉。

      她不怕黑,也不怕想象里莫须有的鬼怪,只是单纯不想独自一人。审神者教前田唱水银给她唱的摇篮曲,时常唱到一半就睡着,音调荒腔走板,剩下半截还要前田自己来完成。

      星星睡着了

      树梢上,屋檐上

      晒着月光入梦乡,藏个悄悄话

      一切伊始时,她的个头要矮些,时光朝种暮获,很快就能堪堪持平,慢慢地,前田需要抬头看她;她在长大,从稚童到少女,后来渐渐迈向青年。

      刀会映照出使用者的颜色,那时平野还没有来到这个本丸,前田时常觉得审神者就像另一个自己。

      他也会怀疑,审神者只是他接近千年的岁月里,一个短暂的梦。她12岁那年,水银正式被迫从前线调回后方,整个本丸开始急转直下,梦醒了。

      审神者的脾气愈发坏,前田只是觉察出有地方不太对,本丸的关系缓慢地冻结,轻轻一敲就碎了。

      “您这样,其实我有些害怕,”他试图劝谏审神者,“这些事的风格和您从前完全不同,您不是那样的人。”

      “可有的事我控制不住想去做,”她的面色憔悴得惊人,“我需要验证,要想办法保护自己。”

      “……我在您身边,我会保护您。大家都会保护您。”前田不懂她说的话,只是握住她的手。

      “我知道你在。”她说

      “以后都会如此。”前田加重了语气。

      审神者笑了笑,用另一只手抚摸他的脸颊:“但我保护不了你。”

      那时前田忽然有种预感,幼鸟长出了崭新的翅羽,要离巢远去了。

      他却始终停在原地。付丧神不会再生长了,他前所未有清晰地意识到这个事实。可审神者还在向前,她是灿烂的花火,现在正是通往绽放之途的时候。

      陷落事件那天,前田在传送阵口碰见了审神者。

      “您为什么还没走!髭切先生不是已经……”他慌张地拉住审神者。

      “水银不是我杀的!你相信我吧?你是相信我的吧!”她却反问他。

      前田被她燃烧般刺目的眼神锁得怔住,旋即点头。

      “我要去天守阁,关掉通道,”审神者颤抖着嘴唇,“不留神我们都会死,但我需要你!拜托了!”

      “您无须如此,我在,”前田轻轻推了她一把,“走吧。”

      大太刀的防御他无法破开,就从脖颈处下手,旋切掉头颅即可;太刀打刀行动更容易,防御相对更薄弱,破坏脊椎便能让他们暂时丧失战斗力;胁差需要切断腰椎脊柱间的支撑,短刀需要整个斩碎头骨、或用场上的废弃武器钉在一处也能挟制。

      短刀的灵活性足够保证前田完成这系列战术,但他的防御不足,即便动线再流畅也始终会被绝对的数量和力量差步步逼退。

      前田一次次地摔进天守阁的房间,又片刻不停地支起身体跃出。地上水银的鲜血还未干涸,又新增了他的、审神者的。

      审神者念言灵的声音都在抖,她的身上莫名持续新添伤口,那些刺目的猩红如同瘟疫,带着濡湿的疼痛、难以言喻的颤抖泅开来。

      不知道重复循环了多少次,轻伤、中伤、重伤……前田的视野里一片血红,全靠本能拼命斡旋。

      他不怕折断在这里,哪怕只剩魂魄,也愿意守护着审神者。只是担心审神者的体术又差,言灵也透支得差不多了,他挡不住了的话,她要怎么办呢?

      前田的概念里,审神者始终是那只初见时的幼鸟。即便她成长为了强大又美丽的莺鸟,叫声清越婉转,他始终觉得灰扑扑的幼鸟还是住在她的心里,自己得好好守护她。

      现在他在保护着她,实际上却是她在保护着自己。

      最后通道关闭的那一瞬,本丸防御机制下所有威胁都被清除殆尽。溯行军碎裂成紫黑色的烟尘,彷如黑色的蝴蝶逐渐消失在本丸的上空。

      前田倒在地上,只剩微弱喘息的力气。审神者也栽倒在阵法前,好半天才支撑起自己的身体,吃力地匍匐过来,缓慢地抱住他——那甚至不能算拥抱,她只能轻轻用手圈住他。

      “乖,好好睡一觉,醒过来就什么都不记得了,什么都别记得。什么都……千万别记得。”

      星星睡着了

      天边去啊,落掌心啊

      美梦吻吻你的脸,我们一起回家吧

      断续的哼唱牵引着最后的言灵力量,伴随着浓郁的血腥气,传到本丸所有付丧神的耳里,他们陷入了安全的沉眠。

      天还没亮?天亮得好慢啊。那是前田昏迷前最后的念头。

      只有他,那些记忆,那首摇篮曲,那抹潮湿的眼泪,全都伴随着言灵的作用湮灭远去了。身体的疼痛不再明显,她的面容也不再清晰,画面褪色,音声渐隐。

      前田的脑海万籁俱寂。从见到审神者的那刻起,他就一直牵着她的手。9岁的手;14岁的手;17岁的手;19岁的手,还有后来,20岁的手。即便他们暂时远离了,付丧神与审神者之间那条线却始终将他们连接。

      可现在,他孤零零地茫然地环顾四周,腕上唯一牵系着他和审神者的那条红线,“啪”地断了。

      “一期来信息说,前田已经醒了,”和泉守合上终端,“他想起了些东西,一期说我们回去之后再详谈。”

      “醒了就好。不管怎么说,先醒一个吧,伊甸大人还躺着呢。”莺丸轻声说。

      “看巴形那个样子,并不是很想我们进去探望的模样,”髭切耸耸肩,“还好,医生也说了她已经脱离险情,醒来只是时间问题。”

      “说起来,416为什么在本丸,还是跟巴形在一起?”鹤丸突然想起,“那天好像不是需要汇报或者检查的日子吧?”

      “谁知道呢,或许也像我们试探伊甸大人那样、来试探他的吧,”歌仙叹了口气,“你那天有什么收获么?”

      “和我们想得差不多,”鹤丸的笑容淡了点,“我不知道怎么说,也只有回去大家再谈谈。反正我……姑且,简短地道歉了,自己都觉得很草率,所以被拒绝也理所当然。”

      “被拒绝了啊。”髭切重复。

      “是的,”鹤丸向后靠在长椅上,片刻后看着走廊另一端挑挑眉,“咦,长谷部回来了。”

      长谷部捏着一堆收据单子过来了,他去解决审神者后面的住院费用,不知为何神色有些奇怪。

      “我刚刚去缴费时,前台工作人员问我,”他皱着眉,“说主人才出院没多久,怎么又来了。”

      大家面面相觑,随后又都想起了什么,齐齐沉默。416说过,事件调查进行的时候,审神者并不在现场,他们那时又在沉睡,应该就是在住院了。

      “之后我们再去找416聊聊也行,这次的遇袭实在是太蹊跷了,”和泉守岔开了话题,“明明前几天我们远征都无事发生,怎么到她来就出意外?”

      “我上次提醒过,她似乎有点头绪,但没来及问。”鹤丸摇头。

      长谷部似乎想说些什么,下一刻审神者病房的门忽然开了。

      “你们,进来吧,”巴形出来环视一圈,神色平静得有些冰冷,“主人醒了。”

      审神者醒来时,眼前都是晕眩的光影,她彷如浮到浅海的深海鱼,身体承受着巨大压强差,骨骼全部被压碎了。

      她想尝试发声,却没能成功,喉间只发出了嘶叫的蛇般的气声。似乎有人在她身边说了什么,审神者没听清,也来不及回应,很快就有清凉而甘冽的湿润触感蔓在她干裂的嘴唇上。

      稍微适应了下后,审神者才逐渐看清了眼前的事物。巴形坐在她身侧,眼下覆着浅浅的乌青,依旧是平日里细致又妥帖的打扮,她却瞧出来点莫名的脆弱感。

      审神者想要说话,但却只能发出些类似哮喘的喘息声。

      “……您这是由于本就衰竭的言灵再次透支的后遗症,失声是暂时的,好好休养,会慢慢恢复的,”巴形神色一紧,防备地握住或者说保护住她输液的那只手,见她神色无异,才接着说下去,“至于言灵……以后,是真的不能使用了。”

      出乎他意料,审神者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她空着的那只手抬起来触碰了下自己的喉咙,旋即探过来摸摸巴形的脸。他察觉到了安抚的意味,巴形反握住她的手,半张脸埋进她的掌心。

      “您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是不是?”

      审神者眼神飘了飘,最后还是落回巴形这里,她抿着唇点了点头,立刻感到手被握紧了。

      她逃命般的用下巴点点门的方向,用气声开口:“他们在外面?叫他们进来吧。”

      巴形用那双清透的紫色眼眸盯着她,直到审神者快分不清此时背上缓缓渗出的是病弱的虚汗还是心虚的冷汗时,他再次将脸往她的掌心里蹭了蹭,起身出了门。审神者喘了好大一口气。

      门外的付丧神陆陆续续都进来了,医生也随后过来了,替审神者检查了下,确认她彻底安全了,简单嘱咐了些注意事项。

      这会儿审神者才有心情打量病房里的人,出乎她意料,来的人还挺多。

      “前田现在已经没事了,一期在本丸,骨喰也在守着,他会被照顾得很好,你好好休息吧,”知道审神者关心什么,莺丸开口解释,随后他停了下,再继续说,“失声的事,只是短时间,慢慢调养可能恢复的。活下来才是最重要的。”

      审神者的表情看起来有点无语,房间里除了巴形的脸色不是很好看以外,其他人都比她这个伤者本人看起来更忧虑,生怕她有什么想不开的模样。

      估计应该只有自己知道意思,尽管输液的针头还扎在手背,审神者还是抬起手,放心大胆比划:「哑了这不是迟早的事嘛,慌什么慌,一群笨比。」

      髭切顶着巴形的凝视在她身边坐下来,确认她精神还不错,对着审神者做了几个手势:「我看得懂。」

      审神者:???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坠落的哑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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