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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芥菜馄饨 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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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的夏天,宫中瞩目的焦点,不再是夏宫殿宇的安排,而是皇上将要南巡。
对于妃嫔来说,踏进紫禁城的那天开始,就注定只是看一看四四方方的天空,就算能在每年挪到夏宫,也不过是聊胜于无,从一个金丝笼换到大一点的所在。
宫内不乏年少时见多识广的女子,本已经见过辽阔天地,如此只能有这样的局促所在,也是不免憋闷的。京城到底不是多么宜居的地方,而温柔水乡的江南多让人心驰神往。
就算是怕车马劳顿,喜欢安居宫中的妃嫔,皇上出门随侍的女子必然不多,也是一个能争宠的好机会,若幸运中奖,怀上一个孩子,岂不就终身有靠了。
于是消息一出,各宫都蠢蠢欲动起来,一时间东西六宫莺飞燕舞,好生热闹。
但是皇上美人恩照样消受,但对于挑选谁随扈,却自有安排。
这日在坤宁宫请安时,皇后宣布获奖名单。
林妃首当其冲,毕竟她的女儿还在元明山,这次途经南直隶,必是要探望一番的。
明贵嫔是皇上心头爱,自然不会放下。
嫔位中,倒是郑妙得了一席。
贵人位上,因着启祥宫没再出什么芜杂事,似乎是错怪了任贵人,所以将她捎上了。
娘子位,则是新宠张娘子张玉芍。
至于选侍,自然混不上。
林妃明贵嫔的地位在那里,大家哪里敢多说什么。
但对于郑妙、任佳、张玉芍三位,诸位妃嫔的眼神就格外雪亮了。
庄妃似乎不在意一样,只是笑着托林妃带些礼物给大公主,“一别多年,本宫也格外想念呢。”
一级只一位,她虽然一向居于林妃之前,但也知道分寸,而她宫中承光宫皆是选侍,自然就更不存在南下的可能性。
话虽如此,庄选侍一闪而过艳羡嫉妒,但她很快就低下了眼帘,垂手恭立着。
林妃面色一改往日淡漠,浮上许多会心笑意,那嘴角梨涡甚至荡了起来,很是娇俏。
她身后随侍的周嫔也说着些恭喜的话,声音虽然沙哑,但遣词用句都很是动听,是个胸有锦绣的人物。
张妃眼神凉凉略过下首诸人,并不接话,仍是那一派地母样的端庄形容。
薛嫔面上的光就更盛些,像是喜鹊报春一样叫喳喳道,“能陪皇上南巡,真是好运道。嫔妾也不知合适才能有这样的福气呢。”
张妃眸光流转到她身后,无言地送了一条讯息:你膝下已经有一女傍身,比起许多寂寞妃嫔,已经是不错的了,要懂得惜福。
薛嫔明显是个聪明人,一下就读懂了主位娘娘的意思,扁了扁嘴低下了头。
张妃的大家规矩一点不差,和她在一起,倒是很磨练这个有些娇蛮的小美人了。不过张妃的手腕,薛嫔若能学得一鳞半爪,也就受用不尽了。
明贵嫔面色平和,只合着规矩颔首谢恩。
古娘子则清脆地祝贺她,明艳的异域美人说话说得快了,金耳坠还会打摆子,很是凑趣。
怡嫔因为身怀第二胎,已经坐在了众嫔位的头把交椅,她轻抚着肚子,露出一些从容。
身后的张玉芍穿着一袭烟紫宫裙,头上玉钗银步摇也都极为飘逸,长眉入鬓,眼尾勾出绯色,水嫩嫩的红唇花瓣一般,整个人施施然站在那里,就如缥缈山峦里的仙女,她圣眷正浓,面上身上自然就带出一股靓绝东西六宫的底气来。
自从郑妙和何惜到了封号后,座次就稍往前挪了。
何惜听到了南巡名单后,也忍不住扁嘴,斜睨了郑妙一眼,她生女后褪去曾经的鲜妍,更多了许多风韵,这样一瞥,叫人身子都酥了,“若不带足足的风仪回来,本宫可不饶你。”
郑妙笑着拱手,“悦嫔娘娘吩咐,再不敢违逆的。”
宜嫔坐在下首,咬了咬唇,也露出点笑意,“嫔妾,也是好生羡慕呢。”
江嫔倒是浑不在意一样,也只是轻轻笑了。
卢嫔是个能言不冷场的,灿若秋霞地笑道:“那还请姐妹们回来后多多讲些故事才好呢”
她身后的卫娘子也温柔点头称是。
任贵人有些得意,身后的雷选侍也不住恭维。
而殿外的萧娘子,面色瑟然,如同已经入秋。
有人悲苦也有人欢喜,郑妙虽然感慨一二,但还是美滋滋地收拾行囊准备公费旅游。
虽然有些晕船,但适应一两天后也就不过如此,甚至颇有意趣。
抵达苏州后,住进园林之冠改建来的行宫,郑妙就更是欢愉 。
皇上的寝殿安排在了中花园的原若墅堂,堂北有平台宽敞,池水旷朗清澈。
正值夏日,池中荷叶田田,荷风扑面,清香远送,最是合宜。
皇后则住在西花园的主建筑里,南院称十八曼陀罗花馆,北院名\"卅六鸳鸯馆\"。南厅因有十八株开得繁茂的曼陀罗,北厅名字则是因为因临池养三十六对鸳鸯。馆内顶棚是拱型状,既弯曲美观,遮掩顶上梁架,又利用这弧形屋顶来反射声音,使得余音袅袅,绕梁萦回,让皇后在欣赏江南雅乐的时候,获得更好的享受。
林妃安排在了玉兰堂,是一处最靠近原若墅堂但是又格外幽静清雅的庭院。
此处南墙高耸,好似画纸,墙上藤草作画,墙下筑有花坛,植天竺和竹丛,配湖石数峰,玉兰数株,色、香宜人。
明贵嫔则在海棠春坞,院内海棠两株虽然不当季,但也郁郁葱葱。
里面十分精致,连砖额都是造型别致的书卷,庭院铺地更是用青红白三色鹅卵石镶嵌而成海棠花纹。与海棠花相呼应。
因明贵嫔车马劳顿,有所不适,皇上命张娘子随侍,一同起卧在此,王琅嬛住正房,而张玉芍住厢房。就算是如此,张玉芍也很是满足,此处离原若墅堂也颇近呢。
郑妙则住进听雨轩,此处与上下天光到有几分相似,周围建筑以回廊相接,颇有“曲径通幽”的味道。轩前一泓清水,内有荷花,池边芭蕉、翠竹,轩后也有一丛芭蕉,辉映成趣。
引她进来的侍从恭敬殷勤道,“春雨绵绵,夏雨隆隆,秋雨瑟瑟,冬雨潇潇,配上娘娘时刻不同的心境,是各有各的妙处呢。”
郑妙只客套道,“荷花翠竹已很堪赏玩了。倒是希望天公作美,让陛下巡游都有好日头。”
任贵人则被安排到西花园的倒影楼,此处凭栏赏月颇妙。
不过她邀请了皇上几次,都未能成。于是任佳便常来听雨轩闲话,打发时光。
郑妙一直没猜到她为什么也能被带来旅游,毕竟在同级同事里,她算不得多么耀眼的。她自我感觉再良好也知道自己的水准,娇妍不如江嫔,妩媚不如悦嫔,婀娜不如薛嫔,宜嫔还有跳舞的特长,卢嫔周嫔更是解语花,难道皇上是怕吃得不合口味,才把饭搭子也带上吗?
这个答案很快揭晓了。
一日清晨,郑妙还没起床,就闻到淡淡饭菜的清香。
被嗅觉启动的感觉也太美好了,她一个咕噜起身,大喇喇地就把纱帘掀开。
然后就傻眼了,只见诸玄瞻横刀立马坐在了轩内,手持一卷《诗经》在看,桌案上则摆着两副碗筷,和三海碗热气腾腾的早膳。
郑妙微微有些尴尬地行了礼,速速到偏房洗漱了一番,很快又厚脸皮坐到诸玄瞻面前。
诸玄瞻轻轻用书卷敲了敲郑妙的额头,“蓬头猫,动作倒快。”
郑妙秉持着伸手不打笑脸人的原则,笑嘻嘻道,“这凉了可就不好吃了。”
诸玄瞻无奈摇头,“倒是朕认错了,是个馋嘴猫。”
郑妙配合地吐了吐舌头,便伸手舀取早饭。
到了这时,她才后知后觉地发觉,面前三海碗里都是馄饨。
诸玄瞻轻了轻嗓子,坐直了几分“扬州苏州松江三地,最好的师傅都寻来了,你尝一尝,哪样合你口味。”
郑妙微愣,手中的汤勺也停住了。
“怎么又成呆头猫了?快尝一尝。”说着就舀起一枚递到她嘴边。
郑妙木木地张开嘴,含了进去,又机械地咀嚼了几下,迎着诸玄瞻颇带兴奋的眼神,含蓄说,“陛下,嫔妾小时候尝到的并没有加甜。”
诸玄瞻看着她水汪汪的眼,也不多说,又照样递过来一个。
郑妙慢慢吞了下去,才缓缓说,“也没有这样浓油重酱的,陛下。”
诸玄瞻摇了摇头笑道,“真是只挑嘴猫,再试试这个。若还不成,叫下面人再进来。就算是挑着扁担卖的货郎,朕富有四海,还找不出来吗?”
郑妙鼻子发涩,又张嘴咬下第三个。
一入口,郑妙就觉得心神一震,荠菜,猪肉、虾米、紫菜、葱花的滋味一下在嘴里激荡,更佐以麻油提鲜,这滋味,和她上辈子尝过的念念不忘的,一模一样。
看着郑妙的眼神,诸玄瞻自得地抚掌一笑,“可算是只餍足小猫了。”
郑妙吸了吸鼻子,舀起两枚皮薄馅大的馄饨到了诸玄瞻碗中,并夹起一个也送他嘴边。
看着诸玄瞻笑着吃罢,郑妙才又舀了几个到自己碗中。
只是吃着吃着,就有几滴清泪落到了手腕上。
这哪里瞒得过诸玄瞻,他伸手过来轻轻抹去,无可奈何一笑道,“怎么,觉得这馄饨不够咸吗?倒哭成花猫了。”
郑妙放下碗筷,回握住他的手,虽然于礼不合,但还是恳切地看向他的眼,“陛下,嫔妾,我,不求荣宠无限,有你这一份牵挂,足以。”
我不会把全副心肠托付在你的身上,但你真心待我,我就真心相待。愿对得起这一个“舒”,让你来时展颜开怀。你不值得做我的爱人,但是你是个温柔郎君,我也会予你相守。
诸玄瞻轻抚郑妙的眼角和鼻尖,“朕信你。”
风轻轻吹过,这一刻仿佛很长,长到郑妙仿佛穿越了两个时空,又仿佛很短,书页翻动的声音,一下郑妙醒神了。
郑妙取下卷起的书页,之前诸玄瞻正停在《野有蔓草》一篇,她垂下眼帘,柔声念道,“邂逅相遇,适我愿兮。”他也只静静地听,看着她露出的雪白脖颈,呼吸都放轻了。
两人就对坐了片刻,郑妙扬起脸笑道,“待回宫了,嫔妾请皇上吃别的。”
诸玄瞻失笑,站起了身,“朕还有公事,不多呆了。你现在就好好研究吧,来这多日,都是些苏造风味,朕都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