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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炸鸡年糕 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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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九寒冬,这紫禁城里仍然花团锦簇热闹非凡。除夕宴上静默多年的张嫔,又一鸣惊人。
她身着大靠,顶盔贯甲,穿蟒戴翎子,扮作武旦,一亮相,皇上就坐直了身子。
郑妙看着张姿那清风流水一般的步伐,就知道行家来了,也握住双手,凝神细看。
张姿先跑了一个圆场,左手叉腰右手单山膀,总是右边先向前,起步时都十分讲究,脚尖先向外撇,勾成一弯新月般向前迈,脚跟着地再满掌落地,同时左脚踮起,顺势向前。她的双膝柔软又精实,步子又小又快还均匀,上身不晃,下身极稳,不扣胸也不撅臀,赏心悦目极了。
只这一回合,明贵嫔就低声喝了一句好。
接着张姿又翻起筋斗,扑、跌、翻、滚、腾、越,矫健灵活地在舞台四面施展,一个人就演绎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直看得大家眼花缭乱,连连倒吸气。
她一口气不倒,又抽出长短兵刃,炫出把子功,不仅手眼身法、歩肩肘腕膝的技巧都发挥到了极致,连头盔、翎尾、发髻、扎靠、靠旗、飘带都做出文章,极富情感,很有层次。
这下连皇上都站起身,大喝了一声,善。
但张姿面色不改,继续施展翎子功,将喜悦、愤怒、气急、惊恐、沉思,都表现得淋漓尽致。又与戏搭子打出手,抛剑、掷刀、接旗都如行云流水,甚至连续做出踢枪的惊险场面。
皇上仍站着抚掌而笑,“虎跳踢枪、前桥踢枪、后桥踢枪、乌龙绞柱踢枪,姿儿真是了不得的。”
锣鼓声渐渐低了下来,张姿又做出一连串趟马、起霸、走边、砍翻身、抢背的武艺,到了大戏终了,大家仍意犹未尽。
张姿盈盈拜倒在台上,此时明月高悬,银辉全数披挂在身上,更衬得她英气妩媚,风头无人能及。
果然,皇上当场赐下“怡”作为封号。新月里,除了皇后惯例的几天,都留宿延禧宫。
其实当初张姿冒头后并未十分得宠,虽然是主殿娘娘,却也只是安排在远僻的殿宇就可看出皇上的心并不多么垂顾。但她从来不轻言放弃。
一开始本是娟秀佳人,却打磨出铮铮作响的筋骨,虽然那时被宜嫔的光芒掩盖,但她也有幸怀上龙种,比起宜嫔江嫔的颠沛,她算是顺利地生下了皇上登基后的第一子。
如今新人辈出,许多老人,尤其是有份位有子女的老人都安逸度日,而她却仍锤炼己身,这份心性十分难得。
也许是天道酬勤,怡嫔还真就借着这股东风,又怀上了一胎,凭借她的手腕,平安产下并晋为主位娘娘,指日可待了。
这样的奋斗事迹真的励志,但郑妙心头大事却是鸡翅鸡腿。
沈女史的家乡,出产极为香糯的年糕,搭配的甜辣酱更是一绝。郑妙又交代了鲜嫩鸡块要要复炸两次的要求,很快就获得一盆酥脆喷香的炸鸡年糕。
当然边吃,也要一边就着八卦下饭,张家新带进宫的两朵姐妹花就是很好的故事。
万寿节上张妃怡嫔正式引荐了自家一对女郎,颇有一种薪火相传的企业文化。
稍年长者,骨肉均匀,身姿颀长,眉目妖娆,抱琵琶浅吟低唱的声儿格外勾人,这走的是妩媚挂的。
年幼些的,素净不染一点凡俗,持三弦,声声悠扬,这走的是清纯路线。
这两朵花,都是水灵灵,娇俏俏的,笑盈盈各有一段风流。
郑妙的心腹去打听一二,也通过尚食局的门路去打探,这才知道承恩侯府张家的非凡。
当初庄妃林妃得宠,张家在新君继位后送进来的张姿,并不十分得宠,她在里面苦练,外头的张家也在努力培养新生代,选中其中颇为出众的张玉芍随家族行商,走遍南边许多富饶城镇,以增见识,以图在这样袅娜模样之上,增加庄妃林妃一脉的英气舒朗。
后来南直隶兴起了女学,虽然薛见桃、慕容菁、萧如萱有起有落,但比起前两批秀女,一个坐上末位的嫔,两个成为娘子,比起那个封宫不出的雷选侍,可好太多了。所以,张家又挑中张初晴去进修,以图在她那纯洁姿态上,又增书卷气。
一曲完毕,二人轻轻放下乐器,也恭敬跪伏在帝后面前。虽然规矩十分到位,但她们的脖颈笔直,腰肢也一点不塌,足可见张家女的教养 。
皇上笑而不语,只细品着一盏新酒。
皇后温柔道,“承恩侯府果然养人。抬起脸来吧。你们叫什么名字?”
两人闻言,缓缓扬起鲜嫩娇妍的面庞,缓声吐出了自己名字。
颜色甚好的年长者名唤张玉芍,声音也格外曼妙动人,郑妙明显看到庄妃及她宫内人轻折眉间,毕竟承光宫在容貌一途,一向很有底气,从庄妃到庄选侍、柏选侍、王选侍都称得上是一等一的。如今此女精致秀雅不再她们之下,有相似的眼界,又有张家的积淀,可谓来势汹汹。
声音纤细的年幼者张初晴,说话时耳坠一对银丁香微微晃动,也很是可人。洗尽铅华的模样,又有恰到好处的设计,身后还站着手腕了得的母族。纵然是这没有攻击的模样,也叫人提防。之前承光宫林妃周嫔、孟娘子、宿选侍很是融洽,永和宫卢嫔和卫娘子、慕容娘子也颇为相合。但此刻看着这样清丽美人,也都垂下眼帘,并不多话。
相比之下,皇上果然还是更偏爱张玉芍,将她封作娘子,张初晴则为选侍,都安置在了怡嫔的延禧宫。
二人谢恩后退下,便已经有了前后位次之差。她们所接受的一流训练足以叫外人看不出她们心思起伏。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对姐妹花不再会像舞台上这样琴瑟和谐的,只看张妃和怡嫔就知道了。怡嫔可一直咬着牙追赶族姐,誓要做这一代张家最得意的女儿。若非遇变故,张妃也一向冷待张嫔,不曾提点,任她横冲直撞,有时候头破血流也不在乎。
当然,不是谁都有这般好运气。
有人上云端,有人落泥地。
张家姐妹花之后,登台表演的舞姬名唤花一侬,容貌也是娇艳,身段足够婀娜,在郑妙日渐提高的欣赏水平看来,虽然她眼眸深处是熊熊燃烧的野心,但论技巧情境,算得上是个不错的艺术家了。
连皇上都看得停下了筷子,静默了。
妃嫔上下都觉得今夜要飞上枝头的,又多一人了。
庄妃面色并不算太好,刚来一对姐妹花,现在又有皇上一向喜欢的舞蹈献技。一个宜嫔一个明贵嫔,夺得都是她承光宫的风头,如今已经足够寥落了,再多来些人,可真是苦闷。
林妃又是那副心不在焉的模样,只眼波流转到下首的明贵嫔身上。
张妃的眼神也没有多放在那如花似玉的美人身上,只是偶尔瞥一眼相隔很远的新鲜出炉的张娘子张玉芍,以及坐在最末席的张选侍张初晴。
怡嫔的眼神则没有给本族姐妹,反而是看着面色有些萧瑟的宜嫔,兴致勃勃多用两口饭。
江嫔若有所思,周嫔已经想到什么的模样,卢嫔也沉吟片刻后眸光一闪。
悦嫔何惜凑过来,轻声问,“这花一侬有些眼熟啊?”
郑妙以帕掩嘴答道,“她临摹明贵嫔,许多神态、动作都颇似当年呢。”
一曲终了,诸玄瞻声音低沉,“上前来。为朕倒一盏酒。”
虽然没有起身喝彩的好待遇,但毕竟有珠玉在前,能被垂顾,已经够让花一侬欣喜若狂。
她轻诺莲步,形容动人地行至御桌之前,柔缓地斟了一杯,以兰花指捧着送到皇帝面前。
皇上却并不接过,只是玩味地笑着,上下打量着花一侬的打扮,那颤巍巍簪着的并蒂花金钗,那轻盈如天上彩霞的桃红纱。
在这样的注视下,花一侬的面色越发羞涩又得意,微扭柳枝腰,媚声道,“皇上,请用。”
只听诸玄瞻冷笑出声,啪得一掌就掼在她的面上。
如此猝不及防,花一侬自然握不住杯盏,一下就打湿整片石榴裙。
皇上的声音虽低,却隐藏了滚滚隐雷一般,“就凭你,也敢着明贵嫔旧衣。”
花一侬惊呼出声,哭得梨花带雨,连声求饶,口呼不敢。
但皇上并无一点怜惜之色,“来人,拖下去,掌掴二十,杖责五十,逐出宫去。”
阖宫皆惊,而事件最相关的明贵嫔也起座,柔声解释,“圣上,只是有几分相似。”
诸玄瞻面色不敢,“心存僭越,便不是小事。明儿你心慈,很不必管这些。”
明贵嫔悻悻坐下,余光目送着被堵上嘴的花一侬被拖了下去,轻声叹了口气。
郑妙看着王琅嬛生子后略微圆润起来的面庞,在灯下染着一层润泽的光,有如慈母菩萨,也忍不住感叹,就算她已经不怎么能起舞,皇上在这一途上,还是相当明贵嫔毒唯啊。
乐坊舞姬,要想有天子垂顾,那可真是钢丝绳上行走,勇敢者的游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