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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人参汤 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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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见凉,夏宫里层林尽染,一群人也该再挪回紫禁城了。
许是车马奔波加上骤然降温,加上之前的冬日里的红梅舞,慕容娘子咳疾发作得更加厉害,回到永和宫后,几乎到了缠绵病榻的程度。
送去的补气滋阴的好东西自然不少,各宫灵芝雪莲,人参鹿茸流水一样端了进去,但是将养了半个月,这慕容菁身体越发不堪,甚至呕血。
除了之前宜嫔那一遭颠沛和明贵嫔的腿伤,阖宫还没有出过这样可怖的病情,这消息报来,宫内众人正在坤宁宫请安,一听得此讯都悚然变色。
庄妃庄明月和身后的庄选侍庄荔交换眼神,面色凝重。
林妃林岚周嫔周灵犀手腕上的佛珠转动得越发快了。
张妃张仪仍是那样不动如山的沉稳。
明贵嫔王琅嬛、宜嫔赵歆如冰裂纹瓷器,看着精致,但却有丝丝崩解。
悦嫔何惜眼波流转,和郑妙交换了一个惊骇的眸光。
江嫔江逢春垂着眼帘紧捏着帕子,张嫔张姿以手掩帕露出一抹冷笑,
恒贵人任佳和雷选侍雷霜霜则关切地询问传讯的内监,让他们把具体情况细细说来,一时宫殿里她们二人清脆的声音如大珠小珠落玉盘一般。
永和宫目前位份最高的卢嫔卢莫愁,绷着一张秀雅面庞,起身跪伏在皇后凤座之前请罪。
宜嫔身后的薛娘子薛见桃也出列,恳切道,“求娘娘去探视一番,有您的庇佑,慕容娘子必然能否极泰来。”
皇后点头应了,“那大家都一同去探望慕容妹妹吧。”
永和宫和内廷其他十一宫一样,都是两进院落,正值秋日,摆着凌霜菊,金灿夺目,但因着慕容娘子的病情,一整片建筑都笼罩在淡淡的药香和忧愁里。
因着掌事的卢嫔还称不上主位娘娘,故卢嫔卫娘子慕容娘子都住在后院,卢嫔居中,卫娘子东偏殿,慕容娘子西偏殿。
慕容娘子病骨支离,还是要起身行礼,皇后连忙命人将她按住。原来江南水莲一般模样如今仿佛被晒蔫了一般,眼神也不是很能对准,嘴唇更是发白。
皇后命人传来太医院孙院正,命他仔细调理慕容娘子的病情。
后宫众人,若非嫔位以上和潜邸老人,是没有体面请来太医的,贵人娘子选侍多是女医照看,这些女医也都是精挑细选,层层选拔,良中选优的人物。不过比起有家传渊源的太医院众人,尤其是院正院丞专为太后和皇上皇后请平安脉等级的,还是有所差距。
孙院征把了半刻钟脉息,又细问了殿内宫女慕容娘子饮食起居,拈着他稀疏花白胡子沉吟起来。
皇后见他欲言又止,一行人便挪到了后院正殿。
皇后端坐正位,一派一国之母的威仪,不需用力便摆得足足的。
“孙院正,可有何不妥?”
“启禀娘娘,可否将慕容娘子近日所用汤药呈上?”
一旁的汤女医已经手持漆盘,行礼跪下,“启禀娘娘,慕容娘子所用乃是人参养荣汤。以清心安神的丹参为君药,通脉止痛的三七为臣药。冰片辛香走窜,通窍醒神,引药入心经,为佐使药,共奏理气化浊之功。”
孙院正连连点头,“此方甚合。”又一一翻看并浅尝用药及所成汤剂,“皆是佳品良材。但据臣所察,慕容娘子,仍有气堵血淤之象。”
皇后面色微沉,“既然是对症治疗,那为何娘子病情越发不堪?”
只听殿外“噗通”之声,是慕容娘子心腹婢女,从宫外带来的阿辛。
只见她手捧一只锦盒,颤巍巍膝行至众人面前,悲泣道,“请孙院正验一验这老参。”
众人面色皆不解,唯有薛娘子和萧选侍面色发青,薛见桃的手紧紧按着椅背,萧如萱则像遭了晴天霹雳,呆愣住了。
孙院正才刚开启漆盒时,便眉心一跳,拿起其中品相甚佳的老参细细查看后,更是怒道,
“这是何人所呈的药材?这样好的人参被硫磺熏蒸过,盒子也有朱砂之味,实乃剧毒。”
阿辛泣涕如雨,哀声道,“娘子自从开始服用人参汤后,身体也渐好了,但病去如抽丝,到底是心急了。之前有萧选侍送来老参一对,让娘娘将来产子时可切片提气用。而这盒子乃薛娘子所赠,说是最能保存药性的。我们家主子想要早些病愈,侍奉帝后跟前,便以此换掉了太医院药包里的。岂能料到,二位主子是如此心狠之人啊……”
阿辛像一只受伤母狮,痛呼着就要扑上去捶打薛娘子和萧选侍。
薛娘子动作灵敏,一下避开了,萧选侍迟了片刻便被推倒在地。
这阿辛仍不罢休,又扭身要去抓薛娘子的脸,但皇后身旁的人岂能容她如此放肆,马上就将她按倒在地,她发髻都散开,但还哭喊着要让皇后娘娘给主子做主。
薛见桃和萧如萱虽然经历这样的袭击,但还是不敢多言,只跪在地上口呼冤枉。
卢嫔和卫娘子也跪伏在地,瑟然不语。
皇后冷喝一声,“够了。都带下去。青豆,你留在永和宫,挑拣新人来服侍主子。卢嫔卫娘子,暂禁足。薛娘子、慕容选侍及其余上下人等,通通交由宫正司审理。”
庄妃也面色难看,瞪着殿内青砖,像在忍耐着擦不去的污渍。身后的庄选侍紧紧攥着她表姐的椅背,似乎想要得些依靠。王选侍和柏选侍似乎想起什么,面色更是雪白。
林妃所率的昭阳宫众人周嫔、孟娘子和宿选侍,平日里再平和从容,此刻也都面面相觑。
明贵嫔像是看戏看累了一样,有些老僧入定了。古娘子则捂着胸口,一幅惊魂未定样子。
张妃张嫔,宜嫔江嫔,分别两两交换着眼神,有一肚子心事在无声交流。
悦嫔何惜则攥着了郑妙的手,纤细白嫩的手指微微发抖。
而恒贵人和身后的雷选侍,此刻也都静默了。
如此精彩纷呈一处戏,只唱了一半怎行。
郑妙回长乐宫后,休了个午觉刚起,就听到柑儿低声地紧张地通报,“萧选侍在宫正司触壁了,现在已经被抬回钟粹宫休养了。”
那血仿佛糊在郑妙眼前,她一下就坐直身子,“受不住刑吗?”
“皇后下旨,不得对宫妃用刑,宫正司一根指头也没有碰萧选侍的。不过皇后虽然也说了不要屈打成招的供词,但是萧选侍的心腹宫女阿秋还是被打得血肉模糊,她虽没说出什么,但放声痛骂萧选侍无用,萧选侍还被她唾了一脸。萧选侍一时忍不了屈辱,便寻死了。”
“萧选侍现在如何了?”
“付女医正在看顾,暂时无性命之忧。”
郑妙耳边仿佛回荡着萧如萱银饰清脆的叮当作响,不由得长叹一口气,“也不知这次宫正司能审出什么。”
比起之前宜嫔的无头公案,上次明贵嫔的自认其错,这次宫正司的表现还是一般,除了稍微洗清了些卢嫔卫娘子的嫌疑,薛娘子仍被囚禁于掖庭狱,萧选侍虽挪出来但也昏迷不醒。
最终自救的,还是薛见桃自己。
薛娘子声称银作局的方内监和启祥宫往来甚密,请求抄检启祥宫。
这个思路倒是很有理,同一批的竞争对手,卢嫔周嫔已经有子,地位稳固。如今只剩下一个嫔位虚席以待,慕容娘子病重,薛娘子萧选侍若接连倒下,那程选侍和雷选侍便有了机会。更别提,潜邸老人只有恒贵人一个还没住进正殿了,她的心难道不会起波澜吗?
果然抄检之后在启祥宫东偏殿发现了硫磺、丹砂之物。
虽程选侍大呼冤枉,拒不认罪,但方内监招认了这些是程选侍欲制提性增神之物,皇后直接让整盒金石砸落程果儿面前,比起谋害宫妃,想要以妖丹魅惑圣上,更是罪不容赦。
程选侍被废为庶人,发落掖庭狱,终身服苦役。她的家族好不容易掌了些皇商的活计,也被牵连进去,抄没了家产。她千辛万苦飞上枝头,又被打回泥间。
恒贵人和雷选侍,自请封宫,抄经祈福,以作惩处。
纵然如此,这出戏还不算唱到终了。
萧选侍几天后醒转,但几天后又开始腹痛下红不止。原来,她已经有了两个月身孕,经历这一番波折后,自然没能保住这孩子。虽然皇上为示安抚,晋了她娘子位份,但有何用?
慕容娘子改用太医院的人参后,日渐好转,但是丹毒一时难拔除,这几年恐怕不易有孕。后宫女子,花无百日红,她又能有几个几年。待她养好胎宫,已经又是一茬一茬的新人来了。
而就在这一年的除夕宴上,薛娘子放出消息,已有三个月身孕,并于第二年诞下一女,是为小字芙蓉的六公主。因为承乾宫的后殿已经有宜嫔了,皇上还特意下旨让她迁宫到了张妃所在的翊坤宫,同样是距离中轴线最近的第一梯队宫室了。
鸡飞狗跳的一桩公案,最终以薛见桃坐上最后一位嫔位告终。
这样的结局,对于萧娘子格外难以接受,她命宫人气势颇大地送满月礼到翊坤宫,据说都是当初和薛嫔姊妹情深时得赠的礼物。就算如今薛见桃是正殿娘娘了,但萧如萱颇有气性,每次见到只当她不存在一样,径直走过去,再不多言的。
薛嫔自己也有怨言,她总是气闷阿辛让她们吃了许多苦头,连带着对慕容娘子也多埋怨,认为是她识人不明,又任人操控。
而慕容娘子也越发沉郁静默了。
郑妙有时在请安时,会看着启祥宫的空位沉吟。
那硫磺丹砂,究竟是程果儿的手笔,还是她替人顶锅了?
恒贵人任佳雷选侍雷霜霜,是清白不染,还是以进为退?
能做到对慕容选侍下毒的只有心腹中的心腹,所以已经杖毙的阿辛必然不是无辜。但是她这也是被南直隶的人千挑万选来督促慕容菁上进的,能轻易就被买通吗?
财帛动不了她的心,能动的就是更大的利益蛋糕。
是不是有人已经得知了薛嫔萧娘子有孕的消息,在她耳畔低语,诱惑她先让慕容选侍吃些苦头,一口咬住此二人,甚至趁乱推搡,叫她们滑胎?
南直隶送来婢女,似乎也有敌对竞争之意,所以萧娘子的婢女也对薛嫔不敬,甚至指责萧娘子不争气。
不过薛嫔机变巧智,过了这一遭,萧娘子却不是个心性坚韧的,自然就滑了下去。
燕窝粥,人参汤,都不是好东西。所以,还是吃些垃圾食品才健康呢。
郑妙如此一想,心情却也轻盈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