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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吟仙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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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立了许久,烛火炸了一下,舒林恍然回神。
他揉了揉太阳穴,想起一会儿要做的事,神色多了几分厌烦。
又过了一会儿,舒林出了寝殿。
一路走到了冷宫,抬手挥退了身旁的下人,而后关上了殿门,步入内殿。
冷宫偏僻,幽幽的点着烛火,照的人神色阴翳暗沉。
殿内早已站着一人,眉眼温雅,含笑行了一礼:“多谢父皇成全。”
皇帝看着楚景拂,淡淡道:“能不能搭上安康王这根线靠你本事,别忘了事成之后你的承诺便好。”
“儿臣自会牢记于心。”
楚景拂上前,将手中的一个小瓷瓶递给了舒林,嘴角依旧带着笑:“儿臣不才,仅能制得半年的用量。”
说着,楚景拂轻叹了声,眉眼哀愁:“儿臣实在能力有限,也只能辜负了父皇。”
“贪心不足蛇吞象。”
舒林冷冷的扯了下唇角,接过那瓷瓶,转身离开。
“拂儿近日辛苦了,便留在你母妃身旁静心修养半年罢。”
楚景拂看着他的背影,轻轻笑了声,也无所谓被关在皇宫内禁足了。
……
月光下,皇帝的表情实在说不上好,阴沉沉的透着股难言的戾气。
一旁的奴才小心翼翼的问了句:“陛下可要去七皇子那?”
前殿的喧嚣逐渐散去,宴会也已然结束,七皇子此时应该在清和殿歇息。
舒林停下脚步,转眸看了他一眼,轻扯了下嘴角,道:“妄自揣度圣意,项上的这颗脑袋是不准备要了?”
话音刚落,那奴才顿时吓得慌忙跪地,额头冷汗连连,一声又一声沉重的撞击声响起,声音惶恐:“奴才不敢奴才不敢!”
舒林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抬脚继续走着。
那人从不忌讳他培养势力,甚至饶有兴致的看着他拉拢,堪称轻慢。
在这皇宫里,如无意外,他实在不想坐那步撵。
一个暗卫悄无声息的出现在那名奴才身后,下一刻,磕头声便再没有响起。
其他侍奉的人见了,头又低下了几分。
一路平静。
……
吟仙楼,销魂乡。
隔间里,外界的喧闹尽数隔绝。
琴声旖旎,香雾缠绵。
秦归柳半敛着眸咬下送到唇前的桂花糕,语调懒散:“霜儿,我有些渴了。”
衣衫半褪的美人娇娇的笑了声,接过一旁人倒好的酒,而后揽着秦归柳脖颈,将酒杯送在了青年唇前。
入口辛辣。
秦归柳抬眸,凤眼扫了一圈,微仰着下颔,示意离他最远的女子,道:“弄些茶水来。”
那人盈盈行了一礼,转身出去。
见此,霜儿轻轻哼了声,嗔道:“世子这会儿不心疼杏儿妹妹了,杏儿的那双脚可不累着了?”
青年只是笑,并未回答她的问题,伸手拿出女子手中的酒杯,抵着美人的下唇,声音似含了情:“我请霜儿喝。”
青年实在生了一副好皮相,一双凤眼足以让人醉了几分,骨相优越,世家子的矜贵与浪荡子的风流绕在眉眼之间,却总给人深情之感。
奢靡的香绕在身旁,是世间欲的绮梦。
久经风月场的人此时在他怀中竟有些耳热,他的深情总是给人错觉,被他注视的人便是他放在心尖上的珍宝。
可这多情人身旁总是有着一人,搅乱了所有缠绵。
霜儿怔然的看着他,不知不觉的开了口:“楚衡实在是煞风景,世子将他……”赶走好不好。
秦归柳仍是笑着,凤眸微弯,如旖旎的湖,湖底幽暗森冷。
霜儿渐渐止住了声音,后背生寒。
青年似无知无觉,勾起唇角将那酒倒入女子口中。
“咳咳……咳……咳咳咳——”
辛辣的酒猝不及防的入了喉,霜儿被呛了一下,手指攥紧秦归柳的衣衫剧烈的咳嗽着。
秦归柳轻抚着她的背,轻叹:“霜儿当真不小心。”
琴声微颤。
此时,方才出去的人端着茶盏走了进来,青年瞧了一眼,起身道:“去润润霜儿的喉,这么好的嗓子若是废了实在可惜了些。”
那人行礼应了声。
发生了这些倒也无趣,秦归柳随手拿了块糕点走了出去,边吃边走,穿过一堂的风月场,去了外面的街道。
房内,杏儿冷呵一声,脸上全没了方才的巧笑嫣然,她随手放下茶盏,看着那咳得厉害的人,嘲讽道:“霜儿姐姐当真是技高人胆大。”
一旁坐着的人听了轻皱起眉,似真似假的责怪:“霜儿姐姐是什么身份,杏儿你竟敢口出狂言?”
古琴后的人一如既往的沉默,青年的背影已消失不见,她也抱着琴起身离开。
霜儿咳得泛红的眼狠狠瞪了二人一眼。
不得不说,她确实是个美人,粉面桃腮,一双眼时时刻刻都在勾着人的魂,便是如今眼角泛红,都给人一种欲语还休。
杏儿撇了下嘴,拉着坐在一旁的人一起离开了。
一时间,此处只余了霜儿一人。
她握紧手指,咬唇忍受着酒中药物的发作。
平白觉得有些委屈。
自己不过是随口说了一句废太子,况且在风月场中怎会少了那药?
平日里世家子都喜欢端着,那人也是,她想着自己便主动些,又何至于惹了那人的厌?
那句“逍遥仙何在?与卿共此屋”不就是暗示吗?
——暗示?
对于那些药,秦归柳也没什么在意的,毕竟对他的身体而言,如今实在没什么用。
他最厌的,是敢对他下这种药的人。
青年步履平稳的走着,天上星辰闪烁,残月隐于云后,春时的夜还是很凉。
当下已临近了宵禁,路上几乎没有什么人。
他抬头看了眼月亮,算了下时间,而后得出自己可在宵禁到来前回到王府。
于是也就懒懒散散的走。
风也在凉,行人三两,星月映衬着一切。
而夜晚的帝京褪去了浮华,青石板的路总给人柔情,如江南的烟雨。
他恍然想起,皇宫也有一条青石板铺成的路,那在清仪宫。
那在去清仪宫的回忆中。
......
......
乾清十年,初冬
秦家嫡长子与柯家嫡次子同为七皇子伴读。
少年自是不识愁滋味。
身为伴读,柯蕴实在好奇七皇子到底是怎样的人。
他有着一双圆而大的眼,白白净净的微胖,说话黏黏糊糊的让人总忍不住去逗他。
——他也最擅长睁着一双湿润润的眼去哄着旁人。
此时便拉着另一个人的衣袖,委委屈屈的开口,奶声奶气:“好阿柳,陪我一起去嘛,你不好奇那位是什么样的嘛?”
彼时的安康王世子不知跟谁学的一副克己复礼,白衣穿的干干净净不染纤尘。
他没理被人攥在手中的衣袖,只在书房的窗前将看完的那页书掀过。
见此,柯蕴哼哼了两声,正要再说些什么,风凉将一块糕点塞到了他口中,在后者生气前率先开口:
“小公子别急呀,主子也没说不陪你去嘛,但一切都要等到主子看完书。”
柯蕴咬了咬口中的糕点,清甜不腻还带着香味,那双圆而大的眼亮了几分,风凉颇有先见之明的将那碟糕点递给了他。
柯蕴撇了下嘴,但还是接过了糕点,余光看见着白衣的人眼中含笑,他突然就明白了这人是故意的,故意看他得不到回应后急乱的样子。
柯蕴一下就炸了,于是拿着一块糕点学着风凉扑过去迅速塞到了对方口中,将那人扑的倒在了塌上。
后者一时没察,被扑了个正着,糕点卡在了喉间,秦归柳难受的想要起身咳嗽,偏腰间坐着一人,风凉急的赶快拉柯蕴起身。
柯蕴也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尴尬的笑着站了起来,谁料脚下一个不稳,他身体一歪直直地压了下去。
“砰!”的一声。
那一瞬间,柯蕴心如死灰的闭上了眼。
——啊,我的皇宫在哪里?
——哦,它变成飞烟飘走了。
是谁在哭?
是他的心在哭。
柯蕴哼哼唧唧着这个念头,圆而大的一双眼欲哭无泪。
他得罪死了风凉了,这不要脸的一定会强烈阻止阿柳的。
——然后在看到清仪宫的牌匾时就懵了。
柯蕴表示他又活过来了,甚至听到风凉在一旁阴阳怪气都放宽了心态。
他还能上前维持着世家子的姿态朝着风凉做了个鬼脸,再哼一声。
你在阻止能有什么用?还不得听阿柳的?
风凉:“......”
风凉要气炸了!
我家主子是你能压的吗如今还要主子带你进皇宫!!
不管他有多气,终改不了他主子的念头。
这一刻,天是那么的蓝,他的心是那么的疼。
而旁边的人走到门口的侍卫面前,将腰间挂着的玉佩递了过去,不大的年纪语调却是谦和,也含着伤了嗓子的哑:“劳烦。”
长公主之子的名号确实好用,传讯的人很快便回来了,轻轻行了一礼便引着他们进去了。
风凉站在殿门一旁跟守卫笑嘻嘻的闲聊。
那守卫见他六七岁的模样,说话奶声奶气的,一张嘴尽是好话,满身的脂粉香气扑面而来,一时间被逗笑了,也乐的和他聊了起来。
穿过殿门,入眼的便是一条青石板铺就的路,许是刚下过一场雪,竟衬得这路格外的雅致。
红梅,桥榭,琉璃瓦映着初雪,不远处亭榭中若隐若现一抹青,依稀间有乌云飘荡。
此情此景,足以入画。
秦归柳一时看怔了,而后反应过来那处是坐着一人。
他走过青石路,俯身行了一礼:“见过殿下。”
青衣墨发,虽是年少,眉眼间却缠着与生俱来的矜贵,倒茶回望。
这是件令人感到讶异的事,分明五六岁的年纪,却自有气韵。
在同龄人当中实在难得。
柯蕴还小,腿自是较短了些,跟着秦归柳跑了过来,也学着他行了一礼,好奇的看着亭榭中的人。
楚衡请他们入了座,道:“二位可喜欢饮茶?”
他的声音客气疏离,带着礼节性的问候,并未过问他们为何要来这皇宫。
——那是正常长大的孩童不该有的冷淡。
......
夜晚的寂静下,青年抬眸看了眼还点着灯的王府大门,轻轻笑了声。
到底是年少无知,竟这般闯进了皇宫,也辨不清那张皮下是什么。
......
........
月色无言,只静静的看着世间孤身行走的红衣人,或许是离得太远,便给人一种错觉,那人红衣太艳。
——如白衣被身上流出的血晕染,便成了这抹艳丽的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