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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宴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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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便去了宴会,熙熙攘攘,皆为利来。
皇宫的宴会一如既往的骄奢淫逸,似糜烂到骨子里的牡丹,单是那香,便压的人透不过气。
秦归柳坐在角落中,手指无聊的转着酒盏,神情懒散。
楚衡坐在他一侧,不在意那些人异样的目光,只有一下没一下的吃着案上的水果。
四周的嘈杂声倒也不大,毕竟入宴的都有分寸,不至于惹一些人生厌。
正主还没来,便已是觥筹交错,言笑晏晏。
除了那些没长脑子的,谁会在这场合生事端?
楚衡勾起唇,不明意味的笑了一声。
不远处传来被刻意压低的声音——“殿下冷静,楚衡虽已被废,但陛下心思谁人了解?莫要被怒气冲昏了头上前挑衅使陛下生厌……”
——皇家哪有愚笨的皇子能平稳活下来?
楚衡倒了杯酒,向其中放了颗剥过皮的葡萄。
面前出现一道阴影,清清淡淡的梨花香渐渐传开。
手中的动作一顿,楚衡看向身侧,只见那人撑着下颚,凤眼微抬,看向眼前人道:“章姑娘有何指教?”
青年的声线自是清冽,如远山流水,入人心中便带出一所寂静,偏山底处浸了几分世俗,于是声音便成了漫不经心,似在游玩世间。
章筝月攥紧了手指,弯月般的眸子有水光萦绕,轻轻咬了下唇,道:“阿柳,我……”
秦归柳轻笑一声打断她的话,眼尾上勾,尽是浪荡多情的模样:“姑娘慎言,平白污了姑娘名声便是我的罪过了。”
楚衡收回了目光,眼帘半垂,遮起眼底的晦暗,衣袖下的手指悄然握紧。
他将那颗被剥过皮的葡萄放入口中,面无表情的嚼着。
又有一人走到了这里,笑的讥诮:“世子倒是会躲清闲。”
柯蕴俯身拿起青年倒在盏中的酒,仰头一口饮下,笑的吊儿郎当。
秦归柳目光扫过他嘴角滴落的酒迹,啧了声,道:“柯小公子怎有这闲情来我这儿?”
“自然是陪着筝月来的。”说着,柯蕴挑了下眉,像是突然看见了楚衡,惊讶了一声,语气讶异:“殿下怎会在这?”
在旁人未说话前,柯蕴恍然的拍了拍额头,歉意道:“我忘了啊,殿……不,阁下不是太子殿下了。”
他装模作样的行了一礼,一双大而长的眸子弯起,笑意吟吟:“实在抱歉,本公子记忆力从小便不好,才想起来阁下已经被废了。”
“柯蕴!”
章筝月拉了拉他的衣袖,压低了声音警告:“慎言!”
柯蕴撇了下嘴,却见那人仍端坐着,一副不在意的模样,他微眯起双眼,最后也没说什么。
秦归柳看向身后的侍女,声线淡淡:“给安公子弄碗醒酒汤来。”
侍女应下。
柯蕴哼了声,却也没在开口,一把拉过身旁看热闹的不知道是谁家的人,语气有点冲:“让开!这位置是本公子的!”
那人被迫起身,心中有些许恼怒,却又顾忌这几人的身份,只好悻悻的离开去了别地。
一个安康王嫡长子,一个左相嫡次子,一个御史嫡女,还有一个昔日手段狠厉,分明混淆皇室血脉,却被皇帝忌惮着不杀的废太子。
他一个侍郎之子实在招惹不起。
秦归柳看向暗处,悄无声息的做了个手势。
于是宴会散后的当天夜里,那侍郎之子在自家院子里遇见了一个黑衣人。
身形瘦削的人正弯起双眼笑着对他说:“我家主子知道宴会上公子受了委屈,所以命在下向公子赔罪。”
他拿出一个锦盒放在木桌上,行了一礼,道:“主子也让在下给公子带句话。”
他说:“旁人的热闹可不是那么好看的,尤其是上面的。”
侍郎之子后背惊了一身冷汗,回过神后却发现面前已没了人影。
他颤着手打开那锦盒,却见一尊玉佛像慈眉善目的看着他。
熟悉感油然而生。
那一刻,侍郎之子只觉得遍体生寒。
昔日他曾仗着权势欺压了一个寒门书生,只因那书生有一尊极好的佛像,他祖母又善佛,于是他便出手夺了书生的玉。
此事做的极为隐蔽,事后也封了相关人员的口,他以为此事便了结了。
没想到……
到最后他也没能得了那佛像,盗贼偷窃,书生的佛像不翼而飞。
——
“此处男子众多,章姑娘不妨先回去吧。”秦归柳轻轻叹了声,眼尾上勾:“真要污了姑娘名声,明日我便要被御史大人告上一笔了。”
便只是因为这样么?
章筝月咬了咬下唇,还是垂下了双眼,道:“谢过世子提点。”
她指节有些发白,最后还是转身离开此处。
柯蕴冷哼一声,伸手去端起青年案上的酒,秦归柳拿出一柄折扇敲上他的手腕,要笑不笑的:“柯小公子若是喜欢,不妨去找人侍女再要一盏,何必与我为难?”
后者扯出一抹笑,正要出言讽刺之时,一道高声截住了他的话。
“陛下驾到——”
宴会一瞬安静,众人纷纷跪地行礼。
秦归柳垂着眸,敛去眼底神色,心口处突然有些压抑,喉间微涩。
广袖下探入一只骨节分明的手。
楚衡看着地面,与秦归柳右手十指相扣。
青年面无表情的看了片刻,终究捏碎了另一只手中的药丸。
一瞬间心中的郁气悉数压了下去。
皇帝一步步走到高位上,庄重沉稳的脸上带着帝王的威严,他笑着说:“众卿平身。”
“多谢陛下——”
众人起身,才发现皇帝身旁跟着一人。
那人生的清秀,等到他坐到了皇子席位时,众人才恍然,这位才是真正的七殿下。
一时间,若有若无的目光汇聚在楚衡身上,后者状若无觉。
皇帝接过一旁递来的酒,笑着饮了一口。
“吾儿流落民间多年,得苍天庇佑得返皇宫,实是大盛幸事。”
什么幸事?还得苍天庇佑?
不过是侥幸没死在民间罢了,也值得宣告朝堂来谈这事?
——无非是偏宠,抑或者是警告。
没见不远处废太子在那坐着的么?
大多数人但笑不语。
一个看不清朝堂局面的朝臣早已起身,行了一个大礼应和道:“七皇子在民间受苦多年,如今却仍风姿卓然,正是皇室之容仪,上天之庇佑!”
一番话,贬了楚衡,赞了七皇子,又恭维了皇帝。
说话的艺术造诣实在是高。
柯蕴没忍住,勾唇笑了,在发出声音之前被一颗葡萄塞在了嘴里,他撇了下嘴看向身旁的人,压低了声音道:“世子倒是稳重。”
青年只是笑,一双凤眼狭长上勾,眼尾既魅又凉,游荡风月场一般。
柯蕴又撇了下嘴,他借着倒酒的动作看向楚衡,后者眉眼生的分明肆意矜贵,生着一双多情的桃花眸,却很漠然,看不出半分在意的神色。
那一刻,他不知心里该是松了口气,还是要生气。
昔日无话不谈的三人,终是成了陌路。
柯蕴烦躁的喝完了杯中的酒。
宫殿外,徐徐走进数名舞女,身姿摇曳,步步生香。
琴声悠然,筝鼓悦耳。
是不同于现代的古典舞。
楚杨兴致盎然的看着。
美人在宫殿中央起舞蹁跹,好似一幅动态画,美到了极致。
他总算是懂了为何书中的君王会为了美人不上朝。
视线错落间,一个红衣身影引起了目光。
那人长发束着绸带,一身红衣,红衣上用金线绣着什么图案。
离得太远,他只隐隐约约感觉到那人在喝酒,看不清神色。
整个人浮华到了极致,便濒临了腐朽,在一滩血肉中,生长出青竹。
那一刻,楚杨心中一窒,说不清胸腔中是什么感觉。
——分明是一个看不清长相的人。
他问着身后的人:“那是谁?”
侍女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待看清了那人后微微垂下了眼,恭敬道:“回七殿下,是安康王世子。”
抄袭原身的人?
楚杨顿时有些兴致缺缺,在看过去时便感觉那人太过放荡,有些疑惑方才自己是怎么会对这人感兴趣的。
——也许这人惯会表面功夫,不然也不会骗得原身给他当工具人。
那道视线移开了。
秦归柳放下了酒盏,单手支起下颚,恍惚间他想到那人微笑着唤他主子的模样。
青年勾唇笑了一声,觉得自己太过于闲了。
宴会还在继续,有人却消失了踪迹。
柯蕴目光黑沉沉的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他也想跟过去,却发现如今的自己早已没了立场,气的抓起酒就灌了下去。
喝到一半,他突然发现自己拿的是秦归柳案上的酒,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心肝儿都气的发闷,控制不住的暗骂了句脏话。
——
夜晚的帝京没了那份争名夺利,那是璀璨的星,清冷的月,漂泊的云,寂静的夜,没有鸟鸣,没有冤魂。
秦归柳随处走到了一个凉亭中坐下,漫不经心的拿起一块摆放精致的糕点吃了一口,声线懒散:“跟了一路殿下也累了,不妨出来坐会儿?”
繁花之后,楚景拂没有半分被拆穿的尴尬,分明神色一如既往的温雅,闲庭信步般走入了亭中,坐在青年对面。
“长篱可是厌了宴会的吵闹?”
南王的声音温温和和,如同旧友一般问道。
秦归柳看着他,不知为何,突然想笑。
皇室的人戴着面具都撕不下来么?
楚衡是,楚景拂是,便是连皇位上的那个,亦是。
——他也是。
他的语调依旧懒散:“宴会哪有与殿下独处来的舒心?”
楚景拂不好意思的笑了下,耳尖微绯,眉眼悉数温雅,他轻声道:“长篱还需慎言。”
许是觉得此番话有些重,可能让人心中不悦,男子又道:“长篱莫要与他人这般言语,易招人误解。”
秦归柳轻轻笑出声,存着恶心对方的念头,起身拿了块新的糕点抵到了对方的唇,笑意吟吟:“如此殿下可会误解?”
青年眉眼有些冷感,声线分明清冽如霜雪中的竹,却懒散的混迹了风月,奢靡的香铺天盖地,如同误入了一场旖旎的幻梦。
一双凤眸狭长,眼尾上勾,轻而易举的勾起了人心中最深处的恶。
——主人对此无知无觉。
楚景拂收紧了手指,眼神有些躲避,片刻过后,还是轻轻咬了下那块糕点,那抹绯蔓延到了脖颈。
他轻声道:“长篱莫要如此了。”
秦归柳可有可无的点了下头,直起了身,扯着唇笑了声:“出来的时间已很久了,殿下,恕不奉陪。”
遇见这些人实在扫兴。
后者也笑着点头。
月光下,那人逐渐远去,身形颀长,腰身隐于长发下,若隐若现出适合被困在怀里的弧度,肤色是久缺阳光的白,在红衣映衬下总给人一种错觉。
——匕首轻轻一划,那具身体便会留下艳丽的痕迹?
楚景拂收回了目光,眉眼温雅含笑,将那块糕点吃了下去。
……
秦归柳回去的时候才发现宴会已经结束了,他无聊的打了个哈欠,朝着安康王马车所在的方向走去。
相较于之前的宴会,此次太过无趣了些,让人分不清皇帝到底是在意还是不在意。
风凉远远的便看见了青年,笑着迎了上去,“主子可要回王府?”
秦归柳抬眸看了一遍四周,那人已不在了这里。
他捏了下右手指骨,语调懒散,隐着一抹倦怠:“去吟仙楼吧,宴上的东西太过难吃了些。”
闻言,风凉脸色不太好看,秦归柳见了,没忍住笑了一声:“这副做派旁人见了还以为我怎么着你了呢。”
后者哼哼了两声。
……
宴会当中,皇帝亦是提前离了席,许是无聊,也许是见了一人离开,便也随着离开了。
一路走到了寝殿。
皇帝站在了寝殿前,深吸了口气后推开了紧闭的殿门,身后的侍从散开站到了两侧,一如既往的没有进那宫殿。
龙涎香萦绕。
皇帝目不斜视的径直走入内殿。
“主子。”
他跪下行了一礼。
有人一身黑衣,眉眼矜贵,随意坐在软榻上支起下颔,一双眼看着手中的奏折,低笑了声,“胆子倒是大了。”
舒林沉默不语,垂下的双眼晦暗不明。
他知道,主子在说他私自决定要安康王世子入宫参宴。
那人啧了下,嘴角下压,有些森冷:“下不为例。”
“是。”
舒林俯身一拜。
他知道,自己算是没事了。
安康王世子出席,那人也必出席,皇宫对于那人而言,没有什么秘密,他也便不是隐而未报。
许久,久到舒林觉得过去了一个时辰,他再次抬头,前方早已无了人影。
舒林起身,面无表情的走到没了温度的软榻前,一旁的矮桌上奏折被随意的分成三部分,一些批着朱红。
烛火下的帝王手撑着额头,眉眼阴沉,无声的扯起唇角。
“出来。”
话音一落,他身后便出现一个暗卫。
舒林将手中的瓷瓶递了过去,道:“混进楚杨膳食中。”
暗卫应下,而后在舒林挥手的动作中消失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