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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药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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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的竹落居太过奢靡,如同一场旖旎的幻梦,而一到了夜晚,那奢靡变成了朦胧,恍然间如时空错位了一般。
满院的灯点起,便是星辰落入了其间,夜夜不息。
有人嗤笑,宗室子弟当真奢侈,也可笑至极。
一传一百,于是在这帝京,夜晚的琉璃灯竟成了安康王世子的标识。
王府给出的理由极好,我家主子生来矜贵,怎能走那漆黑的路?万一磕着碰着了怎么办?
况且我家主子被人吓着了,更走不得黑不见人影的路了。
——被人吓着?被谁吓着?
——分明是贼喊捉贼。
人委委屈屈的被你家主子剽窃了那么多年还没说话呢,你这王府却倒打一耙。
那段时间,这事竟也成了帝京笑谈,书生们在谢贤楼中义愤填膺,百姓也乐得凑着热闹。
但唾弃归唾弃,不可否认的是,夜晚的竹落居确实美到了极致。
在这世间也是少有的将风雅与绮梦融在了一起,看得人心都醉了几分,让那些从只言片语中窥得一二的人既咬牙又心痒。
青年支起下颚,神色有些倦怠,一双眼看着窗外的灯火。
一室安静,空荡荡的只有烛火炸了一声,如同陵墓。
楚衡一点点的靠近,悄无声息,环住了青年的腰身,不在意他的冷淡。
也只是装作不在意。
楚衡平复下心里的郁气,眉眼骄矜,外人面前的阴戾尽数收敛,只余对眼前人的温存。
他低声道:“阿柳不要气了,是我错了,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
秦归柳并未回头,也并未生气,他只觉得这人实在好笑,于是也笑了,“殿下何错之有呢?”
青年的嗓音向来清冽,却惯来慢悠悠的,平白懒散了起来,总也给人一种漫不经心。
楚衡抿了下唇,强行压下心中的戾气,道:“我不该打扰到阿柳的清净。”
——清净?
他垂下双眼,眼底划过一抹阴翳,转瞬即逝。
月色穿窗而来,驱散了灯火的人间气。
月光下,秦归柳的语调依旧懒散,似没发觉他的表里不一,只轻声道:“你不该扰了我。”
我什么?
楚衡听懂了,却也只是抱紧了怀里的人。
他们身高差别不大,青年却很容易陷进了那人的怀中。
——以一种强制占有的姿态。
极为隐晦,不使人察觉。
秦归柳很快平静了下来,啧了声,不在意他的装聋作哑,“我倦了。”
本就和这人聊不成,再聊下去也不过是浪费时间。
楚衡松开了他,站在一旁看着那人一步步走到床榻前。
床幔垂下,那人的身影便也消失不见。
楚衡坐了下来,一双眼看那被掩着的人。
许久,楚衡垂下眸,而后起身离开了这里。
脚步声很轻,门被轻轻推开,而后又关上。
楚衡走了。
秦归柳睁开双眼,听着风声穿窗而过。
一双眼平静的几近死寂。
他做不到将这一切都看成过去。
他忘不了。
一闭上眼便是无尽的挣扎,逃脱不开,他无数次崩溃地求着,却没有一次得到回应。
——他受不了。
青年静静地看着上方。
灯火逐渐弱下,星辰也渐渐远离,一夜便过去了。
……
清晨的光还很柔和。
侍女站在一侧轻声低语:“公子,该起了。”
床上的人轻皱了下眉,有些厌烦外界的声响。
侍女接着道:“王妃说要奴唤公子用膳,公子,时辰不早了。”
这话已然将事情说的很明白了,秦归柳抬手摁了下太阳穴,到底是坐起了身。
他还不至于为难一个传令的人。
“进来吧。”
话音一落,门外便进来数名侍从,手中奉着洗漱器皿。
站在一侧的侍女勾起了帷幔,上前代替青年揉着太阳穴。
紧绷的神经有了些许放松,秦归柳半阖着眼,轻轻笑了声:“麻烦听琴了。”
听琴也笑,柔柔的,温软舒缓:“公子一刻钟后到了膳厅便不麻烦奴了。”
她垂下双眼看着这人,那双好看的眼中尽是疲倦,脸色苍白。
听琴心中轻刺了下,低声道:“公子要注意身体。”
于是秦归柳叹了声,嘴角微微勾起:“听琴都这么说了,我又会不依么?”
他接过呈到面前的器皿简单清理了自己,听琴随之后退一步,站在一旁接过侍女递来的衣物。
竹落居离膳厅不远不近,既不会因距离误了消息,也不会太过吵闹。
秦归柳穿堂而来,那已然坐了两人,桌上的饭菜还未动过。
安康王妃一见他来便连忙招呼着坐到自己身旁,笑意盈盈的看着秦归柳道:“今日准备了你爱喝的当归乌骨鸡汤,快趁热喝。”
说着,她起身亲自盛了一碗放到秦归柳面前,一双杏眼含着笑。
青年看着这汤,像是爱喝一般喝了几口,也笑:“谢过母亲。”
一旁的安康王撇了下嘴,才动了今早第一筷子菜。
秦归柳看着面前的碗中多了块肉,眉眼弯了弯,平白消去了几抹浪荡。
一道微辣,酸甜的鱼肉。
楚覃璇不满地睨了眼安康王,道:“早晨不宜吃太过油腻的。”
合着这汤便不腻了?
秦祥朝压下想反驳的心情,只看着秦归柳道:“快吃,为父好不容易才说服你母亲做了这菜。”
楚覃璇哼了声,长双眼睛的都能看出她的不乐意,但也没在说什么。
谁又情愿每天都在喝着药膳?
膳厅中,一家三人有说有笑,看上去便是画师手中倾泻的欢乐图,是世间无数人心中的向往。
听琴握紧了手指,眼底划过一抹暗涩。
谁会向往这违和的一幕?
又是谁会喜欢被人视作易碎的瓷器处处小心?
无人应答。
……
楚覃璇见秦归柳停下了竹筷,轻轻蹙起眉,迟疑了片刻才问:“今日皇宫设宴庆那七皇子,柳儿可要去?”
她不想问的,偏皇帝要柳儿同姜顾一起去。
无非是羞辱。
什么七皇子?一个冒名顶替之徒。
——加诸二人一身荣耀之徒。
楚覃璇垂下双眼,那双眼中尽是嫌厌。
既是对皇帝,也是对那找回来的七皇子。
秦祥朝低声道:“你若不愿,我便代你推了它。”
他说话的语气带着本人都没意识到的对皇室的轻视。
片刻后的静默,秦归柳捏了捏右手指骨,嘴角轻轻勾起,一瞬间的风流浪荡如浮起不定的云,“陛下既是念着我,我又怎会拂了陛下?”
若非那人要求,母亲便不会开口。
楚覃璇扯出一抹笑,有些勉强。
秦归柳见了,好笑的将她额间散落的发勾到耳后,声线柔和:“皇宫又不是什么吃人地,母亲何至于此呢?莫不是认为柳儿太过娇弱?”
——倒是有些难办,如果可能的话,他实在不想见以前的人。
话已至此,楚覃璇也没办法说什么了,也只双眼弯起,笑着说:“我家阿柳自不是娇弱,皇宫也不过是母亲长大的地方,今天是去看母亲的住所罢了。”
秦祥朝在一旁道:“你找你师傅要些药,备着不时之需。”
青年点头笑着应下。
于是饭后秦归柳便走向了药园。
还未靠近空中便已是药香萦绕,一路的草药遍地。
秦归柳走到小路的尽头,便看见了一所木屋,上前推门而进,药香更浓了些。
里面的人抬了抬头,见青年过来便兴奋道:“快来快来,我新研究的药丸你试试,要比之前的有用点!”
屋内随处可见的中草药,老者苍颜白发却压不住眼中的光亮,笑意盈盈的看着他平生最喜爱的弟子。
秦归柳叹了声,无奈至极,试药试的多了也没驳了他:“那便谢过师傅了。”
“客气客气。”舒蔚苍谦虚:“我不过是尽微薄之力,天下医者皆可做到……”
秦归柳替他补了后半句:“除了华师叔?”
舒蔚苍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双眼尽是自得。
昔日承了安康王的情来到王府教导小世子,那时他便已名满天下了。
唯一不爽的便是,他与他那师弟分不开胜负。
也没什么分不开的,他善药,而那师弟善毒。
天下之人怕死,于是便将师弟奉在他之上,此事他郁结了许久,如今也没化开。
秦归柳接过瓷瓶,看了眼,有些讶异:“茯康被中和了?”
舒蔚苍笑了笑。
青年弯起双眼行了一礼,声线谦和:“师傅大恩。”
“好说好说。”
茯康固然好,但于他的身体状况便不该入药,偏避不开这药性。
进退不得。
……
他走出木屋,身后悄然出现一人。
秦归柳头也没回:“皇帝要你一起进宫。”
强调要他进宫作何?无非是拉上姜顾一起。
楚衡应了声,道:“明日我要去归州了。”
去送死么?
秦归柳压下想说的话,仍是那副冷淡的模样。
衣袖下的手指悄然握紧,后又觉得自己行为太过可笑,便松开了,啧了声,轻佻的笑:“便祝殿下一路顺风。”
楚衡上前从背后拥住了他,下颚抵在青年肩头,声线低哑:“阿柳离那些人远点好不好?”
后者不答,只站在原地看那瓷瓶。
楚衡抿了下唇,放缓了语气:“那些人只念着阿柳安康王世子带来的利益,没人待阿柳真心。”
——谁会乐意和他这声名狼藉之人一起?不过是利益往来。
秦归柳勾起唇角,伸手推开了他,一步一步走出药园。
楚衡看着他的背影再次远离,眼尾压了下去,一双眼中尽是阴戾。
有人走到他身旁,语气复杂:“归州不一定有那东西。”
“会有的。”楚衡勾起唇角,也不在意,散去了些许阴戾:“我走后还请师傅照顾好阿柳的身体。”
“自然。”舒蔚苍点了下头。
那人的身影随之消失不见。
医者抬头看向天空。
他平生收了两个徒弟,一个是他最得意的,一个是他最喜爱的。
如今爱恨相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