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锥心心坠》红黄醋

8、八 学英语的白岸玫(1)

　　孙初见邹经理家俩个女儿都爱吃自己做的饺子，心里很受用，给她们每人盛了满满一大碗，里面每碗有二十个饺子。黄芳瞧着邹晴吃得满头大汗，头发一缕缕地贴在额头上，还心疼地在她旁边扇蒲扇。吃饱了的锥星和坠星各拿着一本书在看，锥星还有一搭没一搭地同邹静说着话。邹晶和锥星性格有点相似，都活泼，说话无遮掩，很是兴趣相投，除了有一点不像，邹晶不喜欢上学，学习成绩不好，但邹晶有一副好嗓子，打小汪碧然就教她唱黄梅戏和越剧，她唱得有模有样，相当动听。邹晶说邹长安带她出去吃饭，总有叔叔阿姨听说她会唱黄梅戏，都要她来一段，她从不推辞，落落大方地唱上一曲，令在座的每个人都对她刮目相看。
　　锥星听邹晶唱后，相当沉醉，她迷上了邹晶唱的黄梅戏和越剧，花了很长一段时间她也学会了，唱得虽说比邹晶差，但出去也能镇住许多同学。她学戏是跟着邹晶家里的录音机学的，邹晶家里有许多《天仙配》、《女附马》、《牛郞织女》、《红楼梦》等磁带，倒来倒去，翻来覆去，将磁带折磨得体无完肤，花了一个暑假苦练，终于初具规模。以后，只要电视里放黄梅戏曲，她们俩会用录音机录下来，然后再学。在这样的环境熏陶下，坠星也能哼两句，包括黄芳，没人的时候也会从嘴里溜出几句黄梅调来
　　邹晶和邹晴正吃着，楼下葛菊花的大女儿白岸玫上来了，手拿着一本《许国璋英语》，她对孙初说：“快，快把电视打开，现在是学英语的时间了。”
　　黄芳挨着电视近，她拧开了电视，调到了中央台，中央台正好在播放英语，白岸玫是近视眼，坐远了看不见，她搬了个小凳往电视面前挪。
　　邹晶叫她大姐：“大姐，你家不是有电视吗？你为什么不在家看，到孙叔叔家里来看？”
　　“别说了，老三和老四要看足球比赛，不许我看英语，没办法，我只有往上面跑了。咦，你们吃的什么这么香。”白岸玫转过身子，对着小桌子，眼睛瞪大着瞅邹晶碗里。
　　孙初爽快说：“在吃我们做的饺子，要不，给你也添一碗？”
　　白岸玫更爽快，一听此话，把凳子拖到小桌子旁，期待地等着饺子出现在面前。锥星感到有点奇怪，问：“大姐，你不看电视了，不是要学英语吗？”
　　白岸玫说：“吃完饺子再说吧。”她将书放到另一张空凳上，孙初家没有沙发，沙发是有钱人家的摆设。
　　锥星又说：“英语只放半个小时的，你吃完就没有了。”
　　白岸玫回应道；“还会重播，到时我看重播的是一样的，先吃完饺子再说。”孙初很快端来一碗饺子上来，白岸玫夸赞道；“看着就想吃。”边说边吹碗里的热气。
　　邹晴不识时务地说了一句：“大姐，你在家没吃饭吗？”她说话吐字总是含含糊糊的。
　　白岸玫没听清楚，她问邹晴：“你说什么，我没听清楚，再说一遍。”
　　黄芳听清楚了，她为邹晴打掩护：“她说你不看英语了。”
　　白岸玫点点头：“这年头不学习跟不上节奏呀，要不然就会被淘汰，没办法在政府机关工作，没有后台，只有自己给自己加把劲了。”白岸玫高中毕业后进了县政府干打字员，那时还不是电脑打字，用打字机一个个敲字敲在一深蓝色的印纸上，打了后再用油墨印出来，很复杂。她进市政府也是机会，县政府差一名打字员，说要照顾困难户子女，优先上班，这个消息刚巧被白跛子听见了，白跛子刚巧跟一个知道消息的公司同事理发，无意中闲聊出来。
　　理完此人的头发，他马上抽空回家了一趟，反正家离公司近得没话说，穿过一条街，小城市就是这点好。那一年，公司这幢楼房还没建起来，他们一家在外面租房管所的房子住。当时就俩双胞胎女儿都在家，他让俩女儿赶快到市政府去报名。报名的人不少，都是说自己家里困难，不过像白家这样的情况仅此一家，俩残疾人养四个娃。
　　白岸玫的妹妹叫白岸莉，姐妹俩虽说是双胞胎，但一眼能分辩开。因为白岸莉尽管眼睛视力相当正常，左眼却有点斜，白岸玫眼睛近视，也没见有哪只眼不正。俩人长得都不算好看，都是大大的圆脸，眼睛却不大，嘴巴也不小，中等个儿，不瘦，均属于普通长相的大姑娘。结婚后这一对双胞胎在这个城里很有名，因了风流。
　　白跛子又托人找了点关系，反正很顺利地让大女儿白岸玫进了县政府，随后又托人将二女儿安排到一家工厂里上了班，当时那家工厂正在招工。公司里的人见了白跛子，都夸他有能耐，将自己的俩个女儿都安排这么好，而且还没一个安排在公司里。那时候，公司效益已不见好，经常几个月才发一次工资。职工也都无其它想法，他们认为这些工资总会发给自己的，迟点晚点都无所谓。没有谁想到外面去转一转，那时的人思想闭塞，有了一个饭碗就知足，管它是铁碗还是破碗，只要是碗。谁也没料到会有碗破碎的一天。
　　电视里热火朝天地播放有关南方城市的电视剧，楼里的人也看得热血沸腾，茶余饭后一起讨论剧情。然而，没有谁想去那个城市，南方太远，太陌生，太难以让人招架。年轻人就是有这个想法，也会被老年人喝住，外面的钱就是这么好挣吗，家里又不是没有工作。
　　这个建筑公司是国营的，很奇怪，在那些私营建筑公司越干越红火时，这个国营的就像老年拖车，苟延残喘。私营的是早上的太阳，那么这个国营的就是黄昏的夕阳了。还好，此国营公司的职工都是很迟钝的那种，他们抱定一个思想，国家是不会不管他们的。孙初和黄芳一直是这样的想法，他们对公司充满感情，对未来还是抱着天大的希望，尽管公司发工资不及时，他们会体谅公司的难处，善解人意地等待，被动地等待。
　　白岸玫和白岸莉上班之前都梳着两条大辫子，麻花辫，一直垂到腰际，很粗，看上去给人很淳朴的感觉。如果穿上一样的服饰，确实让人陡然一看难以分辩出谁是白岸莉，谁是白岸玫。上了班之后，白岸玫习惯将长发披在脑后，白岸莉干脆去烫了个大卷发，这下，双胞胎所有人一眼都能分出谁是老大，谁是老二。
　　白岸莉将锥星带过几次到她单位里，所以锥星知道她的工作环境，一个独立的办公室，一个桌子上放一台打字机，另一台桌子上放一台油印机，两个供人坐的椅子。锥星有时不想来，但在家里也没什么好玩的，权衡下，她就跟着去了。放假的日子有时还真难以打发，时间好漫长，要是长大了就好了，可以穿高跟鞋，还有男孩子追。
　　她一般坐在一张椅子上看大姐用打字机将字一个个敲到一张蓝纸上，打完后大姐又从哪摸出两张黑纸前后贴在蓝纸上，甩上一会，说是让墨均匀点，打出来的字就不会有的地方黑有的地方浅。这样的工作很枯燥，锥星呆在这个屋子里腻得慌，她还没做事呢。她最感兴趣的是，进来送需要打印文件的人，不管男女老少，一见了锥星，就会叫一句：“哎呀，好漂亮的小姑娘。”锥星最喜欢听这句话，有时她在想，她来这里陪大姐，是不是就是为了听这句心里很受用的话。
　　白岸玫终于吹到碗里的热气不是冒得太嚣张，她用筷子拨了拨最上面的葱花，夹了一个饺子放进了嘴里。邹晶悄悄地附在锥星耳边说：“大姐为了吃饺子，连英语都不学了。”
　　黄芳在一旁跟邹晴扇扇子，一边无意地说：“岸莉，还没找男朋友吗？不小了，二十好几了，得找个人家了。”
　　头顶上的吊扇吹得呼呼地，让人担心它是不是一下子会掉下来，白岸玫抬头看了一眼吊扇。黄芳向她解释：“我们家电扇就是这样，吹长了就有声音，没事，你吃你的饺子，不会掉下来的。”
　　白岸玫放心地又吃了一个饺子，说：“慌什么，我一点不慌。”
　　邹晶问大姐：“大姐，你今年多大呀？”
　　锥星替白岸玫回答：“芳龄二十六，待字闺中。”黄芳为女儿的话感到好笑，她的脸上绽出了笑容。
　　孙初狠狠地瞪了一眼老婆，责怪她说错了话。望着白岸莉，他想起自己刚进公司时，面前的这个大姑娘还是小孩子，有一天白跛子拉着俩个女儿一块来上班，俩个女孩子一直哭哭啼啼的，他不解，问她们为什么哭，俩个女孩子就说肚子饿，从早上到现在还没有吃东西。孙初那时是个光棍，虽说家里经济状况也不好，但他冲到公司门外买了六根油条回来塞给俩个女孩子，白跛子感动得热泪盈眶，拉着他的手说不出话来。一晃，小女孩子长大了，变成面前的大姑娘，而那一幕似乎发生在昨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