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锥心心坠》红黄醋

4、四 邻居(1)

　　姨家离自己家不远，下楼顺着马路走百米然后左拐走一条街再右拐走百米就到了，小姨的家也是刚新搬进去，和姐姐家这么近小姨心里同样很高兴，小姨以前住的是叔叔单位里的平房，现在搬到了自己单位里的楼房，以前的并不远，小城说远也远不到哪里去，就是要再多走五百米路。黄芳带着俩个女儿还有几十个土鸡蛋去了妹妹家，鸡蛋是她下班时顺便在路边买的，正宗的土鸡蛋，小小的个儿，有的上面还沾着鸡屎，卖鸡蛋的说是自己下的，听到这话黄芳扑哧一笑，这个大嫂忘了加个鸡字。在妹妹家吃了饭，妹妹抱着小侄儿，黄芳一边帮妹妹洗尿布一边和妹妹聊了会天，锥星和坠星在一旁做作业。晚饭是妹夫做的，妹夫比妹妹要大上好几岁，很憨厚的一个男人，在城里汽配公司上班，小姨在城里五金公司上班。妹夫胃口不好，一见孩子带屎的尿片就作呕，所以黄芳只要有空就过来帮忙。
　　锥星总认为小姨长得很好看，她见过小姨一张照片，和四姨妈在北京一块照的，照片中小姨圆圆的脸，扎着两条粗长辫，眉清目秀，相当打动锥星的眼睛。当然，更大原因是小姨那趟北京之行回来后跟她和妹妹带了很多扎头发的丝带，妈妈每天变着花样给她和妹妹扎，搞得班上同学暗地里说她是小妖精，她才不理呢。
　　用过去的话来讲，妈妈的成分不好，是地主家的小姐，这个地主家有好几位小姐，妈妈排行老八，下面还有个小姨和舅舅。中间有几位下地就离世的，也算上了排行，事实上，妈妈上面幸存的就只有三位姐姐和一个哥哥，锥星和坠星的二姨妈、四姨妈、六姨妈、三舅舅。那年头，没有实行计划生育，怀上了就生下来，别无他法。外婆生小舅舅时，正值二姨妈临盆，因此小舅舅和大表姐年龄一般大，就是辈份不一样。
　　外婆说生这么多儿女，就是生二姨和妈妈时做了梦，生二姨时梦到了一朵花，妖艳地开着池塘里，梦到花一般就是生女孩，所以她就知道了自己肚中胎儿一定是女孩子。但生黄芳时做的梦却不准，那阵子她肚子疼得厉害，恍恍惚惚看到家里的屋梁上盘着一条长龙，龙鳞、龙角她都看得一清二楚，这令她心中一喜，她明白这是好梦。后来接生婆告诉她生了个女孩时，她还硬是不相信，自己明明梦到一条龙的，怎么会是女孩子呢？
　　相书上说梦到龙必定大富大贵，然而，黄芳在她所有的兄弟姐妹却是最苦的一个，外婆直到咽气也没想明白，倒底错在哪。外公先去世，然后是外婆去世，都只活了六十多岁。
　　待黄芳拉着俩个女儿回家，发现楼里竟然灯火通明，自己家里客厅和厨房都开着灯，大门开得敞敞的，孙初不知去了哪里。她正疑惑着，楼下第四间公司理发师的老婆上楼了，她是个瞎子，眼睛虽然是睁着的，里面却只有眼白，没有眼珠，不过她从不在人前承认自己看不见。她在城里一家纸箱厂上班，工种是许多人都想像不到，看大门。一听到有人笑，纸箱厂用一个瞎子看大门，厂里领导就无奈将手一摊：“没办法，总不能心一狠不管她吧，于人道于天理都不容，反正咱厂又没什么重要东西，全当是个摆设，有没人看门都一样。”
　　理发师老婆名唤葛菊花，她穿着一件蓝大褂，一望就知是从厂里拿回来的工作服，噔噔走上楼来，扶着楼梯，位置一点不差地停到了黄芳家门口，冲着里面叫：“你是不是找你们家孙初？”她只能冲着里面叫，不知道里面的人站在哪。
　　“是呀，你晓得他去哪了，大门开着敞敞的。”黄芳焦急地问葛菊花，循着话音，葛菊花的脸慢慢对上了黄芳站着的方向，眼睛不好但她耳力好。她向前摸索了几步，伸出自己的手，黄芳见了，一把抓住她伸出的手，葛菊花靠近黄芳，压低声音又带有一丝兴奋地说：“你男人和这楼上的男人都去找许书记了，许书记跑到大桥那去了，听说要自杀。”
　　“这是为什么，不是活得好好吗，为什么想不开？”黄芳不大相信地说。
　　“他和前面单元刘颖的妈在家里睡觉，被刘颖爸爸逮了个正中……”她话没说完，黄芳赶紧支开俩个女儿：“锥星、坠星，回房做作业去，不要听大人说话。”锥星正竖着耳朵听，见妈妈这样说，只好拉着妹妹的小手回房间做作业，黄芳的俩个女儿学习成绩好，长得清秀，这倒是楼上不承认也得承认的事实。
　　见女儿进了房间，黄芳回过头问葛菊花：“后来怎么样？”
　　葛菊花尖声咯咯笑着：“公司里的人都说刘颖她妈是个骚货，男人长期不在家，长得又不像个正经人，我跟你悄悄说，听我们家老白说，这次专门有人盯好了，打电话给她男人的。她男人在外面做采购，经常出差，其实这几天一直在家，成心想抓他们，许书记一进刘家门，她男人就知道了，赶紧回家来捉奸。他一进去，就有人跟了进去，都看到了床上没穿衣服的奸夫□□，许书记受不了羞愧，冲了出去，直往大桥跑。”
　　一番话说得黄芳目瞪口呆，她不知道如何来表达自己的感想，只是不停地说：“这多难为情，不穿衣服，在大街上跑，幸亏不是冬天，冻不着，这多难为情，要是我丑死了。”
　　葛菊花说：“你家孙初带了一条短裤去追他了。”
　　黄芳摸不着头脑地问：“孙初也去捉奸了吗，不会吧，他不是那种投井下石的人，我相信他不会。”
　　葛菊花又压低嗓子说：“我们说话小声点，彭丽芬不是个好惹的角，孙初和我男人都不知道这档事，是前面楼上有人跑过来说的，具体是谁，天太黑我没看清楚。刚才彭丽芬也在家里大哭大闹了好一阵，男人呀，你平看平日许书记怕老婆像老鼠见了猫，见了漂亮女人就移不动步。”
　　黄芳迟疑地说：“我们现在去看许朵她妈去，算了，还是不好，她还以为我们是看她笑话呢。”正说着，几个男人扶着身穿短裤的许建军回来了，许建军耷拉着脑袋，脸上写着一种惨然，死活不肯进自己的家门，孙初还很大声音劝他：“你现在回家洗个澡，什么也不想，要不，我和你一块洗澡，我们俩在一个盆子里，要不然你又会想不开。”
　　听见了楼里的动静，彭丽芬披头散发地冲出来，一下子坐在地上，堵住家门，她本来就瘦，腿上青筋暴现，裙子被她掀得老高，看得见里面穿的是黄色的四脚裤，她使劲地拍着大腿：“天啦，你为什么不去死掉呢，让我和女儿以后怎么做人，怎么抬得起头。”许建军的头低得更厉害，楼里另外几个女家属扶起彭再芬，对她好言相劝，葛菊花和黄芳也挤了过来，还不等黄芳在脑里组织语言，快嘴的葛菊花就已大着嗓门说彭丽芬：“丽芬，我们知道你是个好强的女人，但这样说自己的男人死是不行，哪个人不会犯点错，再说你们还有俩个女儿，如果他死了，你们娘仨日子怎么过，不要逞一时嘴里舒服，说出不中听的话。”这句话起了作用，旁边不时还有人七嘴八舌地说道理，显然她听进去了，家丑不能外扬，有的女人聪明知道男人出了轨还为他遮着掩着，的的啥，还不是顾全一个家不能就这样散了。彭丽芬站了起来，她愣了愣，眼睛直直地似刀子一样剜着许建军，身子不由往一边一侧，让出一条路，几个男人和许建军一同进了屋。
　　楼里几个女人推着彭丽芬进了家门，让她在客厅里坐着，有的继续在一边开导她，有的忙乎起来。黄芳听见孙初说要许建军洗澡，走进他们夫妻俩的房间，从许建军床下面拿出一个大塑料盆，放在房里一个空地，就有另外一个女的提了水瓶进来往盆里倒了点热水，还有一个端了一盆凉水进来，倒完后又端了几盆进来，看着大盆里水差不多了，掩了门就出来。孙初在里面，安慰许建军劝他洗澡，洗后望着他上床睡觉，才悄悄从他房里出来。
　　出来后，他冲着黄芳点点头，黄芳立即明白，起身离开了许建军的家，葛菊花跟在后面，渐渐的，另外几个女人也从屋里走了出来。回到自己家，孙初长吁一口气，一屁股在一张藤椅上坐下说：“好险，许书记直往大桥跑，想跳河，幸亏被我拉住了，路上不知有多少人看热闹。”
　　黄芳没有听孙初的话，她担忧地瞧了瞧外面说：“怎么没看见许朵和小朵俩孩子，可别吓着她们了，她们俩怎么不见踪影了？”
　　葛菊花很快在接过了她的话头：“她们俩被彭丽芬反锁在自己房里做作业，不用担心。”说着就自己下了楼。嘴里哼着歌，别看葛菊花是个瞎子，但她自己从不因为这个原因看低自己，与理发师白跛子结婚后，生下一对双胞胎女儿，和俩个儿子，儿女双全，且这四个中有三个现在均已安排工作，令她觉得面上很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