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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设计师闹离婚(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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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初,建这座房子时,曾说地下面埋了日本人。
日本人的队伍来的地方,城里的王奶奶还是个小姑娘,她清楚记得一个日本人给了她一把糖果,花花绿绿放在她的小手中很是好看,吃到嘴里更是好吃。到她老年,忘掉了人生中许多的故事,却唯独记得这一桩事,每当有人说起南京大屠杀时,她总是给孙子和外人说日本人很好的,给过糖她吃了。说这些话的时候,她昏浊的老眼投向远方,没一颗牙的嘴瘪着,仿佛在回忆年月遥久的历史。
王奶奶是城里唯一说日本人好的老年人。日本人来之后,这个城里爆发了一场战争,抗日游击队与日本军之战。战死后的日本人的残骸被埋在护城河旁边。不远处,有一大片坟墓,一个坟头挨着一个坟头。在这个城被解放后,这片坟墓区被挖土机夷为平地,成了城里的一座中学,后来升学率极高。
楼房就是建在护城河边,下面埋着日本人。
这楼房是城里的一家建筑公司做的,用来做职工宿舍,对于下面埋着日本人的传说,公司领导不置可否,都什么年代了,破封建迷信,这可是谁知道的道理。再说城市扩建,城里部分单位都在城周边建房子,这是政府举双手欢迎的一件事。公司领导们都是无神论,向上级申报批准后,一致同意下了地基。建筑公司盖自己房子当然快,半年后,有着三个单元的四层楼房竖在了马路边。
楼房建好了,开始分配,那年代为人做事都是一板一眼,分配原则就是双职工优先,工龄长优先,困难户优先,虽然没说公司干部优先,但是没房子的干部们还是都分到了房子,职工们都没有异议,他们都是明白人。人有三六九等的,如果要争,谁让你自己不争气当个干部?
分到房子的职工陆续搬了进去。楼房里就变得热闹起来,有了人气。楼房格局是公司里的设计师设计的,共分为三个单元,先穿过一条狭长的小巷是第一单元的楼梯口,楼梯口旁边又是一条狭长的小巷,走过去就到了第二单元的楼梯口,这两个单元是职工宿舍楼,后面被封住了,不能由此到第三单元。楼房位于一条马路边,第三单元成了新公司,大门正对着马路,办公室里的人在新公司上班,其他一些人在老公司上班。这家建筑公司曾经很红火,在九十年代,过了十年,就像一个老人,老得不中用了,甚至忘了发工资。
设计这幢楼房的设计师周东住在第二单元。第一单元和第二单元每层楼上住四家,第一二四家是两室一厅,第三家是一个大通间,每层楼梯间有两个厕所,每两家共用一个厕所,共四层楼,不高。听说是因为当初地基下得不深,主要是紧挨着河,不敢建得太高。那时城里的房子建得最高的也只有五层楼,四层楼已相当趋于大众化了,即不出头超过五层楼,也不是只有三层楼,刚刚好。
设计师住第三楼第二间,搬进来没多久,不到几月,就和老婆闹离婚,他老婆是城里中学的英语老师,外地人,长得不差,死活不愿离,最后奈何不了周东的铁石心肠还是离了。设计师离婚的理由就是感情不合,没有共同语言,许多人想不明白,这么好的女人,有什么话讲不通呢?虽说是教英语的,但是跟家里人说话中文表达还是自如,哪不共同呢?在一起过日子,无非是吃饭休息养育孩子,在外人看来,这几点他们相当共同。楼里的人谈论起周东均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痛心。
孙锥星和孙坠星两姐妹住在第三层楼的第一间,他们的爸妈都是公司的职工,锥星长得像爸爸,坠星长得像妈妈,俩姐妹学习成绩都很好。这楼里第四间住着公司书记许建军一家,他也有俩个女儿,许朵和许小朵,许朵和坠星一般大,锥星比坠星大两岁,许小朵比许朵小两岁,锥星那年十三岁,上初一。
公司里都说许朵长得美,不过好像锥星和坠星长得更美,只怪她们的爸爸不是书记。她们的爸爸孙初是一个热心肠的人,虽说在公司里没有一官半职,却是一个典型做事的人,他对生活没有什么宏伟蓝图,只是希望一家人平平安安、团团圆圆地在一起,俩个女儿读书、长大、结婚、生子,到那时他的任务就完成了。
孙初的老婆黄芳是个好性子的女人,她的温柔包容了他所有的火躁脾气,也许,在这世上,唯有她这样的女人才能容忍他。在他不如意时默默守在身边,不说半句埋怨的话。她从不似别的女人,在外面闲聊会说自己男人的不好,不会赚钱,吃喝嫖赌,喝酒抽烟,她从来不说。她认为这就是自己的命,命中注定她要跟这个男人,好跟坏说出来又有什么用呢,只会影响自己的心情。
这个家是一个幸福而知足的家,孙初常爱说的一句话就是:“我们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不错了。我们很知足了。”这个理由听起来很正常,但上的标准是什么,下的标准又是什么呢,根本没有一个具体的依据,完全看你自己怎样认为。搬到了新家,楼里的人的高兴溢于言表,相互走动得很勤快,串门是常有的事情,哪家闹矛盾了整个楼里的人没多久都会知道。
这天,放学回家的锥星进了自己家的家门,爸爸正在炒菜,妈妈从来不下厨房,因为爸爸说妈妈做的菜不好吃。厨房就设在进门的一块空间,中间隔了一堵墙,墙后就是客厅。厨房面积很大,能放得下一个大四方桌和几张椅子。孙初家的厨房用水泥和板砖做了一排灶台,灶台下面堆满了煤球,紧挨着灶台是一个小铁炉,现在上面正搁着一口锅,从锅盖边缝里透出一股热气,那是在煮饭。不煮饭时炉子上面就放一个大水壶,因此家里随时都有热水用。炉子右侧靠墙立着一个大麻袋,麻袋里装满了锯末雪。再隔远的是一个小碗柜。墙头上挂了大大小小的簸箕,还有一口铁锅也悬在上面。门边一块大磨盘石,用来挡门,旁边是一个竹制的扫把。
锥星进屋叫了爸爸孙初:“爸爸,妈妈呢,妹妹回来没?”她吐了吐舌头,爸爸又在炒卤五花肉,这卤五花肉爸爸总会在发了工资后到一个小餐馆买点回来改善家里人的生活,爸爸喜欢喝点酒,当然也喜欢吃荦菜。
孙初好像没听见,没有回答女儿。锥星穿过厨房,就到了客厅,吓了一跳。客厅里竟躺着一个女人,一动不动地仰卧在地上。她认出是隔壁杨老师,杨老师为什么要躺在自己家里?这是她受到惊吓后从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想法。
她抱着书包站在墙边不敢动,看到杨老师的眼睛紧闭着,脚笔直地挺着,脚上穿着一双白色的凉鞋很是显目。没一会妹妹坠星回来了,也是先叫了爸爸然后到了客厅,发现了地上的杨老师。她虽说比姐姐小,但处事比姐姐更像大人,背着书包跑到杨老师身边,轻轻叫她:“杨老师,杨老师,你怎么了?”她奋力想扶起杨老师的上身,但怎么也扶不起,就搬救兵,她没有叫爸爸,叫着妈妈:“妈妈,快来帮帮我,杨老师是不是病了?”
妈妈黄芳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我还没到家,杨老师在我们家吗?”话音未落,妈妈的身影就出现在客厅里,一见到此幕,她急忙和女儿一起扶起杨老师,嘴里有点责怪地数落着孙初:“真不知道你怎么这样,杨老师都睡在地上了,也不见你扶她起来?”
孙初听到此言,得空将头伸到客厅,身子还在厨房回道:“我一个大男人,怎么去扶她,再说我还在炒菜,她刚才在这里又哭又闹,我都不晓得怎样去劝她,还不是小周要和她离婚这件事。”
黄芳又望了望大女儿说:“你也是,光愣着干啥,还不过来帮忙?”
锥星依旧紧抱着书包没动脚,很低的声音说:“我怕,妈妈。”
黄芳蹲下身子,小心地和小女儿一块扶杨老师,杨老师其实人是醒着的,实在是找不到人倾诉,她本来是想找孙初诉苦,哪知孙初根本不搭理,想到痛苦处竟大声哭起来,一时急火攻心,身子往后一倒睡在了孙初家地板上。见到黄芳,杨老师就睁开了眼睛,顺着她的手坐了起来,又伤心地哭起来:“我不要离婚,周东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了他,我跑到这个小城市来,为的什么,他现在反倒不要我了,我想不通呀。”
黄芳边扯杨老师身上的裙子,刚才躺在地上的时候弄皱了,边说:“周东为什么要和你离婚,是不是在外面有了别的女人?”
杨老师哭得更厉害了:“我也问过这个问题,他说他没有,他就是不想和我过了,什么原因都没有。”这时候,她也站了起来,黄芳扶着她回了自己的家,周东不在,他们的女儿不在本地,在外市外公外婆家抚养,小夫妻俩在这幢楼里的人看来是很恩爱的,怎么会弄出这档事呢?
黄芳和杨老师坐在客厅里的沙发上,杨老师看上去很憔悴,黄芳在心里说别看这些知识分子,一遇到大事还不是和我们这些人一样乱了手脚,现在的杨老师全没了往日的神采,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没多久,坠星端了一碗饭过来,上面压了好些菜,她将碗放在了茶几上,对着妈妈说:“杨老师,这是爸爸让我送来的,妈妈,爸爸叫你回家吃饭。”
杨老师一头歪在沙发上,无力地说:“我不想吃饭,你还是端回去吧。”
“不吃饭怎么行,人是铁,饭是钢,说什么也得吃点,把身体急坏了可不行。”说这话的是许建军的老婆彭丽芬,她强拉起杨老师:“走,到我家去吃饭,边吃饭边说话,我家里今天做了粉蒸肉,好吃。”
要是别的女人听了这句心里肯定不受用,明摆着说自己家里做的菜寒碜,但黄芳是个老实女人,从来不知计较,一见到彭丽芬,就像在荒地里见到了亲人一样高兴,说:“你来了正好,我真不知道道怎样劝杨老师,你比我会说话,多开导开导她。”
她又对杨老师说:“杨老师,你就到许书记家去坐坐吧,我和孙初都是粗人,不懂得劝人。”说着,她拉着小女儿出了杨老师家,她想着自己先走了彭丽芬和杨老师也好出门。后面,彭丽芬拽着杨老师的手进了自己的家,那碗饭依旧搁在茶几上。